章節字數：3549 更新時間：26-09-05 08:05
青魚鎮是東海沿岸最近的一個港口，也是前往何家本家所在海域的最後一個落腳點。
江逸趕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蘇瓔珞他們在鎮口的一家客棧等著他，桌上擺著幾副東海的海圖和一張手繪的航線圖。
”江大哥！”厲飛羽第一個跳起來，飛劍往桌上一拍，”你可算來了！我們等了你一天！”
江逸在桌邊坐下，端起桌上已經涼了的茶灌了一口。”丹閣的事處理完了。”
沐清寒抬眸看了他一眼：”白錦那邊——”
”記憶被模糊了。”江逸放下茶杯，聲音很沉，”何子君昨晚動過他的記憶。今天早上我在丹閣長廊碰到紙人——它應該是去確認效果，順便給白錦送了什麼東西。”
蘇瓔珞的手指在航線圖上輕輕點著：”紙人親自去？那說明何子君很在意這件事。”
”不隻是在意。”江逸閉上眼，回憶著今天在白錦靜室裏看到的細節——白錦提到”灰色梅花”時的迷茫，提到”銀麵人”時的本能信任。那些記憶碎片雖然被模糊了，但底層的情緒還在。”他在用一種更徹底的方式處理。”
”什麼方式？”厲飛羽湊過來。
江逸睜開眼，看向蘇瓔珞：”瓔珞，瓏玥閣有沒有那種可以忘記或者模糊記憶的東西？”
蘇瓔珞愣了一下，隨即翻出一本藥錄，快速翻閱。”有，忘憂丹，聽聞忘憂丹是何家祖傳的方子，原本是用來安撫神魂、緩解修煉走火入魔時的心魔反噬。但它有一個副作用——服用者的近期記憶會變得模糊，尤其是情緒最強烈的那些片段。”
她抬起頭，臉色微變：”你是說——何子君給白錦用了忘憂丹？”
”嗯，應該還是加了重料的升級版。”江逸的聲音像浸了冰，”普通的忘憂丹是模糊記憶。但如果是何子君為了白錦定製煉製的——加了後土本源的氣息——那不是模糊，是“覆蓋“。用新的記憶覆蓋舊的，讓白錦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沐清寒的手指輕輕敲著劍鞘：”所以白錦現在——”
”他記得後土廟。但他記得的版本，是何子君想讓他記住的版本。”江逸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青魚鎮的碼頭，停泊著幾艘漁船，遠處的海麵上暮色沉沉，看不清方向。”銀麵人還在，但那個人的身份、目的、和冷梅香的關聯——全都被改寫了。”
厲飛羽罵了一句髒話。
蘇瓔珞合上藥錄，輕聲說：”江大哥，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出海。”江逸轉身，目光落在海圖上，”何子君已經在東海了。他取了輪回木，下一步就是布置陣法。斷魂崖是陣眼——但他需要先在何家本家完成某種儀式，激活後土本源和輪回木的共鳴。”
他伸出手指，在海圖上劃了一條線——從青魚鎮出發，穿過迷霧海域，直達何家本家所在的海島。
”今晚就走。”
……
同一時刻，靈樞丹閣。
白錦坐在靜室裏，手裏捏著一枚青色的丹藥。
丹藥是那個”玄色身影”放在他桌上的。沒有聲音，沒有字跡，隻有一顆丹藥。但他知道那是”安”的意思——那個字還在桌上，用指尖寫的，淡淡的痕跡。
他低頭看著丹藥。丹藥表麵有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光暈，在燭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湊近了聞，有一股極淡的冷梅香。
和夢裏那朵灰色梅花一樣的味道。
白錦的手指微微發抖。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枚丹藥讓他本能地感到恐懼。不是丹藥本身可怕，而是那種”被安排”的感覺。好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替他做所有的決定——吃什麼藥、記什麼事、成為什麼人。
他應該把這枚丹藥拿去給師父看。白鬆子一眼就能分辨出丹藥的成分，然後告訴他——這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吃，吃了會怎樣。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隱約覺得——如果他把這枚丹藥拿給師父看，那股冷梅香就會永遠消失。那個模糊的影子、那朵灰色的花、那個站在霧裏的人——全都會消失。
他不想讓它們消失。
白錦閉上眼，把丹藥放進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沒有苦味，沒有甜味，隻有一股清涼的氣息從舌尖蔓延到喉嚨，然後順著經脈一路往下，直達神魂深處。
那一刻，他的記憶出現了短暫的空白，整個人出現了放空的狀態。
神魂深處有什麼東西被遺忘被模糊，巨大的冷梅，在他神魂的最深處緩緩凋零。每一片花瓣的落下，就有一層記憶被遺忘模糊，但最中心的那一片——卻依舊繁茂生長著。
那是一片銀色的花瓣。很小，很薄，像是一麵碎裂的鏡子。花瓣裏映著一個畫麵——一張銀色的麵具，麵具後麵是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著他。
不是冷漠地看著。是……溫柔的。
白錦的神魂在顫抖。那片銀色的花瓣像是有生命一樣，在掉落的花瓣間掙紮。它太小了，小到可以忽略不計——但它是真的。是白錦神魂深處最真實的東西。
忘憂丹的力量在試圖覆蓋它。後土本源的氣息像潮水一樣湧過來，一遍又一遍地衝刷那片花瓣。但每次衝刷，花瓣都會亮一下——像是在抵抗。
白錦不知道的是——那片花瓣之所以抵抗，是因為它裏麵封存著何子君的一縷神識。
不是昨晚編織時留下的。是更早之前——在秘境裏，大家聚眾休息，何子君第一次準備模糊白錦記憶喂忘憂丹突然被江逸破壞時，他乘機留下的。
一個”錨點”。
如果有一天，白錦需要被喚醒——這枚碎片就是鑰匙。
但何子君沒有告訴任何人這件事。包括江逸。
白錦的手指緊緊攥著床單。他的額頭滲出冷汗，呼吸變得急促。神魂深處的戰鬥他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被撕裂、被縫合、被改寫，被遺忘，被模糊。
然後——
安靜了。
那朵冷梅完全凋零，待在他神魂的最深處，那片銀色花瓣卻依舊繁盛地生長在了花瓣最中心。
白錦睜開眼。
他看著桌上的空茶杯，愣了一下。他剛才在想什麼？好像……做了一個夢？但夢到什麼了，怎麼也想不起來。
隻記得——好像有人給了他一顆藥。他吃了。
他摸了摸額頭，全是汗。頭不疼了。那種”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想不起來”的感覺也消失了。腦子裏幹幹淨淨的，像被水洗過一樣。
”奇怪……”他嘟囔了一句，躺下翻身睡了。
窗外，紙人閣主站在陰影裏，銀色麵具映著月光。
它”看”到了白錦服下丹藥的全過程。也”感覺”到了那片銀色花瓣的抵抗。
何子君在東海的本體微微鬆了一口氣。
忘憂丹起作用了。白錦的記憶被徹底模糊了。丹閣長老們就算再怎麼探查，也找不到任何異常——因為那些記憶本身已經被”改寫”成了平淡無奇的內容。
至於那片銀色花瓣……它太小了，小到在漫長的歲月裏，可能永遠不會被注意到。即使被注意到了，也隻是白錦神魂深處一個微不足道的”烙印”——一個銀色麵具的烙印，沒有名字、沒有身份、沒有關聯。
安全了。
紙人最後看了一眼靜室的窗口，轉身消失在夜色中。這一次，它真的走了。回瓏玥閣，繼續維持那個”閣主還在”的假象。
而東海深處，何子君站在船頭，望著遠處的海島，嘴角微微上揚。
”睡吧。”他對著海風輕聲說，不知道是在對白錦說，還是對自己說。
……
青魚鎮的客棧裏，江逸坐在窗前，手裏握著那把銀灰色的長劍。
天擦黑時他說”丹閣的事處理完了”，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並沒有親眼確認白錦服藥後的狀態。他在丹閣長廊碰到紙人時，紙人手裏拿著青色瓷瓶。他猜到了何子君要給白錦用忘憂丹，但他沒有等到白錦服藥就離開了丹閣。
他當時必須走。團隊在等他，東海的事不能拖。
但現在，他坐在青魚鎮的客棧裏，心卻靜不下來。
他閉上眼，將一縷神識探入劍身。後土本源的氣息在劍中流淌，像一條細細的河。他順著這條河，試圖感應東海那邊的波動——何子君在做什麼。
神識穿過萬水千山，穿過大海霧，隱約觸碰到了東海深處的那座海島。他感覺到了——後土本源的氣息正在波動。不是戰鬥的波動，是一種……溫柔的、帶著藥香的氣息。
忘憂丹。
何子君煉製了忘憂丹，加了後土本源，給白錦服下了。
江逸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他試圖通過劍身的共鳴，感應白錦神魂的狀態——雖然隔著這麼遠，但他體內的後土本源和相思扣的根之間有一種天然的共鳴。那種共鳴很微弱，但足夠讓他”感覺”到白錦的方向。
他”看”到了——
灰色的霧。層層疊疊的灰色花瓣。一朵巨大的冷梅，在白錦神魂的最深處緩緩凋零。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每一片都裹著一層記憶。那些記憶被改寫、被模糊、被覆蓋。
而在花瓣最深處——
江逸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感覺到了。一個極小的、極微弱的東西。銀色的。在灰色花瓣的包裹中，像一顆被封在琥珀裏的蟲子。
銀麵人。
何子君沒有徹底清除它。他留了一個”烙印”。
江逸收回神識，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遠程感應消耗極大，但他顧不上。
那個人——在給白錦留後路。
如果有一天，何子君的計劃失敗了，如果”偷天造化”出了什麼意外，如果何家需要被拯救——那片銀色碎片就是喚醒白錦記憶的鑰匙。白錦會記起後土廟，記起銀麵人，記起一切。
何子君留了一手。
但這一手，也意味著——那個人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活著回來。
江逸攥緊了劍。劍身微微發燙，像是在回應他的情緒。
”江大哥？”蘇瓔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沒事吧？臉色不太好。”
江逸深吸一口氣，把劍收回鐲中。”沒事。準備出海吧。”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遠處的海麵上暮色沉沉，看不清方向。但劍在鐲中微微震動，像是在指路。
他推開門，海風迎麵撲來，帶著鹹腥的氣息和遠方的——若有若無的冷梅香。
”走。”
……
而東海深處，那座被海霧籠罩的海島，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歸來。
島上，冷梅正開得如火如荼。
花海中，一道玄色身影踏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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