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34 更新時間:26-09-14 08:01
四人站在祖樹下,仰望著樹冠頂端那團銀灰色的光芒,卻無一人敢輕易上前。
那棵祖樹散發出的氣息太過古老、太過沉重,仿佛每一片半透明的銀色葉片上都掛滿了千年的亡魂。而樹身周圍,那些扭曲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真的像是一張張痛苦的人臉,無聲地訴說著什麼。
“江大哥,這樹……不對勁。”蘇瓔珞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不僅是修士,更是藥師。作為藥師,她對生機與死氣的感知比常人敏銳百倍。而這棵祖樹,在她眼中,就是一團矛盾的結合體——它生機勃勃,靈力澎湃,但那股生機裏,卻夾雜著令人作嘔的死氣與怨氣。
“這不是普通的靈樹。”沐清寒握緊了劍柄,清冷的眸子掃過樹幹,“它的根,紮在輪回裏。”
江逸沒有說話。他的全部心神都鎖定在樹冠頂端的那團光芒上。他能感覺到,何子君的神魂正在被那團光芒一點點吞噬。每吞噬一分,祖樹就亮一分,而那股屬於何子君的冷梅香就淡一分。
“不能等了。”江逸一步踏出,就要朝著樹幹上攀。
但就在這時,祖地深處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不是打鬥聲,不是獸吼,而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伴隨著壓抑的、痛苦的**。
“咳咳咳——嘔——”
聲音從祖地更深處傳來,像是從地底擠出來的血沫子。江逸的腳步猛地頓住,厲飛羽也警覺地橫刀在胸,蘇瓔珞和沐清寒對視一眼,迅速靠向江逸兩側。
“那邊有人。”厲飛羽壓低聲音。
江逸點頭,收起折扇,示意眾人放輕腳步,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摸去。
穿過祖樹後方的一片石林,眼前的景象讓四人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是一片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的中央,是一個冒著熱氣的溫泉池——或者說,是一個靈泉池。池水呈現出詭異的暗紅色,像血一樣。而在池邊,密密麻麻地躺著幾十個人。
不,不能說是“人”。
更準確地說,是一群行將就木的年輕人。
他們大多在十幾歲到二十幾歲之間,男女都有,穿著何家的服飾。但他們的狀態,讓見多識廣的蘇瓔珞都捂住了嘴。
太慘了。
那些年輕人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灰白,像是一張被揉皺後又展開的紙,布滿了細密的裂紋。他們的頭發幹枯、花白,甚至有人已經全禿。他們的身體瘦骨嶙峋,仿佛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掏空了,隻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
而最觸目驚心的,是他們的眼睛。
那是一雙雙年輕的眼睛,本該充滿朝氣,此刻卻渾濁不堪,布滿了血絲和死氣。他們有的在咳嗽,咳出的不是痰,是帶著血絲的碎肉;有的在發抖,全身**,像是在承受某種無法言說的痛苦;有的已經昏死過去,隻剩下微弱的呼吸,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這是……何家的子弟?”厲飛羽的聲音幹澀了。他握刀的手有些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怒。他見過死人,見過傷兵,但沒見過這麼多人,在最好的年紀,被活生生地“抽幹”。
“他們在渡劫?”蘇瓔珞蹲下身,想查看一個昏迷少年的脈象,但手剛伸出去,就僵住了。
沒有脈象。
或者說,脈象極其微弱,微弱到幾乎不存在。那個少年的生機,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流逝。不是病,不是傷,是“命”在流失。
“不是渡劫。”沐清寒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進江逸的心髒,“是壽元被抽走了。”
江逸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他看著眼前的慘狀,腦海裏那些零碎的線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地串聯起來,拚湊出一幅完整的、令人窒息的畫卷。
何家宿命。活不過三十歲。
他以前隻知道這個結論,卻不知道過程。他以為隻是簡單的短壽,像凡人得了絕症,到了年紀就死。但他錯了。這不是安靜的死亡,這是淩遲。
這些年輕人,他們不是“活到”三十歲就自然死亡。他們是每一天、每一刻,都在被某種力量從體內抽走壽元。他們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能感覺到自己的血肉在幹枯,能感覺到自己的生機在被一寸一寸地剝奪。
這種痛苦,比死更可怕。
而這一切的源頭,就是那棵祖樹。
江逸抬起頭,看向石窟盡頭——那裏有一座祭壇。祭壇上,供奉著一塊巨大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個名字,都代表一個死去的何家先祖。
石碑的頂端,刻著一行古篆:
“何氏先祖,追隨後土,鎮守輪回,以血為契,世代不絕。”
江逸的瞳孔驟然收縮。
鎮守輪回。以血為契。
他終於明白了。
千年前,何家先祖追隨後土娘娘。後土化身輪回,統禦六道。而何家先祖,為了報答後土,也為了維護輪回秩序的穩定,與輪回簽訂了一道“血契”。
這道血契的內容很簡單:何家世代子孫,每人獻出一部分壽元,注入輪回秩序中,作為維持六道穩定的“燃料”。作為回報,何家可以在輪回中擁有特殊的地位——死後入職冥界,永鎮輪回。
這不是詛咒。是“契約”。
但契約的代價,就是何家每一代子弟,都要承受壽元被抽離的痛苦。而且,隨著輪回秩序的老化,需要抽取的壽元越來越多,何家子弟的壽命也越來越短。到了何子君這一代,已經縮短到了三十歲。
而何子君,就是那個要打破契約的人。
江逸的心髒像被一隻大手攥緊了。他終於明白何子君為什麼執著了。不是因為恨,不是因為怨,是因為他看著身邊的兄弟姐妹,看著這些年輕的、鮮活的生命,一天天枯萎,一天天死去,而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接任瓏玥閣主,他研究禁術,他布局三年,他把自己逼到絕路——不是為了他自己。是為了這些躺在池邊、咳著血、等死的年輕人。
“咳咳咳——”
一聲劇烈的咳嗽聲打斷了江逸的思緒。
他轉過頭,看到一個約莫十八九歲的少年,掙紮著從地上坐起來。少年的臉色灰敗到了極點,嘴唇烏黑,但他的眼睛裏,卻燃燒著一種瘋狂的、不甘的火焰。
“又……又是誰來了?”少年看著江逸四人,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是……是來收屍的嗎?”
江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堵住了。
“不是。”蘇瓔珞搶上前,從藥箱裏取出一枚續命丹,塞進少年嘴裏,“我們是來救你們的。”
少年含著丹藥,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笑得咳出了血。
“救我們?”他看著蘇瓔珞,眼神裏沒有感激,隻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憐憫,“姑娘,你救不了。我們何家的人,從出生那天起,就是賣給輪回的。這輩子,沒救。”
他轉過頭,看向祖樹的方向。樹冠頂端的銀光,正映在他的瞳孔裏。
“不過……聽說閣主回來了。”少年的聲音突然低了下來,帶著一種狂熱的崇拜,“聽說他在想辦法……咳咳……聽說他能打破契約……”
他掙紮著想要站起來,但雙腿一軟,又跌坐回去。
“閣主……你一定要……成功啊……”少年喃喃著,眼淚混著血水滑落,“我不想……我不想二十歲就死……我不想……”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無聲的抽泣。
江逸站在那裏,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什麼東西狠狠捅了一刀。
他看著那個少年,看著他臉上的淚和血,看著他眼中那點微弱的、對生的渴望。他突然想起了何子君。
曾經運籌帷幄總能笑嘻嘻,到後來穿著玄色衣袍、戴著銀色麵具、笑起來帶著三分疏離七分算計的人。那個在密室裏研究禁術、在丹閣裏用紙人偽裝、在月食夜把自己封死在空間壁壘後麵的人。
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些年輕人。
為了不讓那個少年在二十歲就咳血而死。
為了不讓何家的孩子,一出生就背上“短壽”的詛咒。
江逸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他的眸子裏,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憤怒、所有的痛苦,都化作了一種冰冷而堅定的決意。
他轉過身,看向祖樹。
“我明白了。”他輕聲說。
然後他邁開步子,朝著祖樹走去。每一步,都踏得極穩。
“江大哥?”蘇瓔珞站起身。
“看好這裏。”江逸沒有回頭,“別讓任何人靠近祖樹。包括何家的子弟。”
“你要幹什麼?”厲飛羽問。
“去把他的神魂拔下來。”江逸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麵,壓著翻湧的岩漿,“然後,我來替他完成這件事。”
沐清寒的瞳孔微微收縮。她看著江逸的背影,突然明白了——江逸不是要去救人。他是要去“弑神”。
弑殺那道困住了何家千年的契約。
用他自己的方式。
江逸走到祖樹下,仰頭看著樹冠頂端那團銀灰色的光芒。光芒裏,何子君的神魂已經很淡了,淡得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
“何子君。”江逸輕聲說。
“你以為你一個人扛下所有,就能解決問題嗎?”
“你以為你被世界遺忘,他們就能好好活下去嗎?”
“你錯了。”
江逸抬起手,掌心那把素白折扇,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銀光。
“要死一起死。要活——”
“也一起活。”
他腳下一蹬,身形化作一道銀色的流星,直衝祖樹頂端。
而在樹冠的光芒深處,那縷即將消散的神魂,似乎微微顫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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