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985 更新時間:26-09-16 08:03
刺目的銀光漸漸收斂,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像一場無聲的雪,在祖樹上空緩緩飄落。
江逸的身形從光芒中顯現。
他沒有墜下去。他的腳下,踩著一團銀灰色的靈雲——那是後土本源具象化的力量,托著他懸浮在半空。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把素白折扇。扇骨上的銀爍靈體正在瘋狂運轉,發出興奮的嗡鳴,像是在回應著什麼。
而在他麵前三步之遙——
空間微微扭曲。
一道玄色的身影,從虛空中緩緩踏出。
來人穿著一襲暗紋玄袍,外罩一件銀灰色的廣袖長衫,腰間束著墨玉帶,墜著一枚古樸的玉佩。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那張銀色的麵具——麵具遮住了上半張臉,隻露出線條淩厲的下頜和一雙淡漠的眼。
何子君。
他回來了。
不是神魂,不是幻象。是實體。帶著那股熟悉的、清冷的、像雪後寒梅一樣的氣息。
他站在半空,衣袂無風自動,銀色的麵具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光。他看著江逸,那雙淡漠的眼睛裏,沒有驚訝,沒有憤怒,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極難察覺的、被強行壓下去的慌亂。
“江道友。”
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冷,像一塊冰,砸在寂靜的祖地上。
“私闖何家祖地,不太合適。”
這句話,像一把刀,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祖樹下,蘇瓔珞、厲飛羽和沐清寒同時屏住了呼吸。他們看著半空中的兩人——一個銀衣墨發,一個玄衣銀麵;一個手中折扇嗡鳴,一個周身氣息如淵。明明隻有兩步的距離,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江逸看著何子君。
他看著那張銀色的麵具,看著麵具下那雙熟悉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裏刻意營造的冷漠。他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種帶著三分無奈、七分縱容的笑。像是在看一個明明怕黑卻非要裝作不怕的孩子。
“何子君。”江逸開口,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滾燙的溫度,“你裝什麼裝?”
何子君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移開目光,看向祖樹的方向,“引月大陣正在運轉,祖地禁製已開。江道友若現在離開,我可以不追究你擅闖之罪。”
“不追究?”江逸向前邁了一步。
“你站住。”何子君的聲音冷了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江逸,別逼我動手。”
“動手?”江逸又邁了一步。兩步的距離,變成了一步。他低頭,看著何子君的手——那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此刻正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怕,是因為疼。引月大陣的力量正在他體內流轉,後土本源像岩漿一樣灼燒著他的經脈,而他還強行維持著實體,這對神魂的消耗是毀滅性的。
“你的手在抖。”江逸說。
何子君猛地把手背到身後。
“那是陣法反噬,與你無關。”
“與我無關?”江逸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他抬起手,折扇在掌心“啪”地一聲打開。銀灰色的靈光中,一股純淨的後土氣息噴湧而出,與何子君身上的氣息遙相呼應。
“何子君,你騙誰呢?”江逸盯著他的眼睛,“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以為我不知道”偷天造化”的代價?你以為你戴上這張麵具,說幾句冷話,我就會乖乖滾蛋?”
何子君的呼吸亂了。
他看著江逸。這個男人,此刻就站在他麵前,眼睛裏燃燒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火焰。那火焰很燙,燙得他想逃,卻又忍不住想靠近。
“你知道了。”這不是疑問句。
“我知道了。”江逸點頭,“我知道何家短壽的真相,知道輪回契約的枷鎖,知道你要用後土本源砸碎血脈連接,知道”成功即孤絕”的代價。”
他向前一步,幾乎貼到了何子君麵前。
“所以,你更該走了。”何子君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懇求,“江逸,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輪回秩序的抹除,不是重傷,不是死亡,是”不存在”。你會被從所有人的記憶裏抹掉,從曆史上消失,連一縷殘魂都留不下。你——”
“那又怎樣?”
何子君愣住了。
“我說,那又怎樣?”江逸看著他,眼神灼熱而堅定,“何子君,你聽著。我從斷塵秘境裏爬出來的時候,發過誓——這輩子,你生,我陪你生;你死,我陪你死。你以為,就憑一個破天道,就能讓我食言?”
“你——”何子君的聲音哽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麵具下的臉,燙得嚇人。
“你以為你一個人扛下所有,就能解決問題嗎?”江逸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痛楚,“你以為你被世界遺忘,他們就能好好活下去嗎?何子君,你錯了。沒有你,他們活不好。我——我也活不好。”
他抬起手,輕輕覆在何子君的麵具上。
“別碰我!”何子君猛地後退,但已經晚了。
江逸的手指,觸到了麵具的邊緣。冰冷的金屬觸感,順著指尖傳來。他微微用力,麵具發出一聲輕響,從何子君臉上滑落,被江逸接在手裏。
麵具下麵,是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
何子君的臉色很不好。嘴唇沒有血色,眼角泛著淡淡的青灰——那是神魂透支的征兆。但他的眼睛,依然那麼好看。漆黑的瞳孔,像兩潭深不見底的泉水,此刻裏麵盛滿了慌亂、無措,和一絲……被戳破偽裝後的脆弱。
他看著江逸,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
“你瘦了。”江逸說。
何子君的眼眶紅了。
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江逸,肩膀微微發抖。
“江逸,你走。”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這是我的事。我一個人的事。”
“不是一個人的事。”江逸走到他身後,雙手按在他肩上,強迫他轉過來。他看著何子君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何子君,你聽著。從你把我從斷魂崖上拉下來的那一刻起,這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
“可是——”
“沒有可是。”江逸打斷他,“你要麼現在殺了我,要麼就讓我幫你。你自己選。”
何子君看著他。看著這個男人眼睛裏的固執、瘋狂和……愛意。那種愛意太明顯了,像一團火,燒得他無處可逃。
他閉上了眼。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
“你會恨我的。”他輕聲說。
“不會。”江逸搖頭,“我隻恨你一個人扛。”
他鬆開何子君的肩,轉身看向祖樹。樹冠頂端的銀光,此刻已經變成了血紅色——引月大陣進入了最後階段,太陰之力最弱的時候即將到來,儀式真正開始了。
“時間不多了。”江逸說。
何子君睜開眼,看著他的背影。那個總是嬉皮笑臉的男人,此刻站得筆直,像一杆槍,一柄劍,一座山。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波瀾。
“江逸。”他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我失敗了,你會怎麼做?”
江逸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張揚的笑。
“那我就把你從輪回裏搶回來。”
何子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江逸見過的最美的笑容——沒有算計,沒有偽裝,隻有純粹的、幹淨的、像雪後初晴一樣的笑意。
“好。”他說。
然後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點銀灰色的光芒。光芒中,有一縷極細的、金色的絲線——那是相思扣的印記。
“折扇給我。”何子君說。
江逸將折扇遞過去。
何子君接過折扇,指尖在扇骨上輕輕一劃。一滴血,從他指尖滲出,滴在扇麵上。血珠沒有散開,而是像活了一樣,順著扇骨上的紋路,迅速蔓延,將整把扇子染成了暗紅色。
“以血為引,以後土為媒。”何子君的聲音變得空靈而肅穆,“江逸,我要把你和祖樹連接起來。你的後土本源,會分擔一半的壓力。但代價是,你會和我一起,承受輪回秩序的抹除。”
“正合我意。”江逸笑了。
何子君看著他,眼神複雜。然後他伸手,抓住了江逸的手腕。
兩人的神魂,通過折扇和血脈,連接在了一起。
一股浩瀚的力量,從何子君體內湧入江逸的身體。後土本源,輪回氣息,千年的宿命,沉重的枷鎖——所有的一切,都順著那根金色的絲線,流入江逸的四肢百骸。
江逸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煞白。但他的手,死死攥著何子君的手腕,沒有鬆開。
“抓緊了。”何子君輕聲說。
“嗯。”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縱身而起,衝進了祖樹頂端那團血紅色的光芒中。
而在祖樹下,蘇瓔珞、厲飛羽和沐清寒,仰頭看著那刺目的紅光,心中同時湧起一股莫名的預感——
這一次,不是結束。
是開始。
真正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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