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0

章節字數:4928  更新時間:26-10-27 08:01

背景顏色文字尺寸文字顏色鼠標雙擊滾屏 滾屏速度(1最快,10最慢)

    回程的路比來時長了一倍不止。

    不是路程遠了,是江逸走不動了。左腿的夾板讓他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瓷片上,經脈碎了大半導致靈力無法運轉,連最基本的輕身術都用不了。他拄著一根蘇瓔珞從何家竹林裏砍來的竹杖,一步一步地挪,從祖地門口到山腳下的馬車停靠點,不到三裏路,走了將近兩個時辰。

    蘇瓔珞跟在左邊,手虛虛地扶著他的肘彎,沒用力,隻是撐著。厲飛羽走在右邊,刀橫在肩上,目光掃著山路兩側的竹林。沐清寒走在最後,劍在鞘中,步子不疾不徐,像一道無聲的影子。

    ”江大哥,歇會兒吧。”蘇瓔珞第三次說。

    ”不用。”

    ”你臉色白得像紙。”

    ”沒事。”

    江逸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左腿斷骨在正位後反而更疼了,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從膝蓋捅到腳踝。他咬著牙,竹杖杵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篤、篤”聲,每一步都像在和自己的身體拔河。

    山風從竹林裏穿出來,帶著涼意。

    然後風裏多了一絲腥氣。

    不是血腥——是鐵鏽混著腐肉的味道,隙境殘餘的氣味。江逸的鼻子動了動,丹田裏那團灰蒙蒙的混沌元嬰微微一顫,像一隻被驚動的蝸牛縮進了殼裏。

    ”有東西。”他停下腳步,竹杖杵在地麵上,聲音啞得像兩塊石頭在摩擦。

    沐清寒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厲飛羽把刀從肩上拿下來,橫在身前,腳步一轉,站到了江逸右前方。

    竹林裏傳來了聲音。

    不是風吹竹葉的沙沙聲——是咀嚼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啃食竹子,牙齒咬在纖維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聲音從竹林深處傳來,忽左忽右,忽遠忽近,像一隻在樹林裏跳來跳去的猴子。

    蘇瓔珞的十指微微收緊,布條下的手指捏成了拳。

    ”什麼東西?”她低聲問。

    ”隙境殘餘。”沐清寒的聲音很淡,”被天道反噬逼出來的低等殘獸,沒有靈智,隻有本能——吃。吃一切有靈氣的東西。”

    ”吃靈氣?”

    ”嗯。江逸經脈碎了,但混沌元嬰還在,對它來說是一頓大餐。”

    話音剛落,竹林裏竄出了一道黑影。

    不是一條——是一群。五六隻巴掌大的黑色殘獸,形狀像放大了的蜘蛛,但沒有腿,隻有一團扭曲的黑色氣流裹著一顆拳頭大的腦袋,腦袋上長著一張布滿尖牙的嘴。它們從竹林裏彈射出來,像黑色的彈珠,在空中劃出弧線,直奔江逸的胸口——奔著丹田的位置去了。

    ”來了!”

    厲飛羽的刀劈出去了。

    刀光在午後陽光下劃出一道銀弧,最前麵那隻殘獸被劈成兩半,黑色氣流炸開,像一團墨汁潑在空氣裏。但氣流沒有散,而是重新聚攏,變成兩隻更小的殘獸,從兩側繞向厲飛羽的腋下。

    ”小心!它們會分裂!”沐清寒喊了一聲。

    她的劍出鞘了。

    銀灰色的劍光像一道閃電,從江逸頭頂掠過,精準地刺穿了一隻殘獸的腦袋。殘獸發出一聲尖細的嘯叫,黑色氣流從劍尖的傷口裏噴出來,但劍身上的銀灰色劍痕一燙,氣流碰到銀光就”滋滋”地灼燒起來,像冷水澆在熱鐵上,瞬間蒸成了白煙。

    ”沐姐姐好厲害!”蘇瓔珞在旁邊喊。

    她沒有閑著。十指上的布條被她扯下來纏在手上當手套,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朝著一隻撲向江逸麵門的殘獸砸過去——

    啪!

    石頭砸在殘獸腦袋上,殘獸被砸偏了方向,撞在旁邊的竹子上,竹子被腐蝕出一道黑色的痕跡。殘獸晃了晃腦袋,又撲過來,蘇瓔珞抓起一把竹葉塞進它嘴裏——

    殘獸咬住了竹葉,竹葉在它嘴裏化成了水,但它被噎住了,動作慢了一拍。沐清寒的劍光從側麵掃過來,一劍削掉了它的半個腦袋。

    ”江逸,你的混沌之力能燒它們!”沐清寒的聲音從戰團裏傳來。

    江逸攥著竹杖,左手無名指上的碎裂指環在陽光下泛著灰白色的暗光。他催動丹田裏的混沌元嬰,灰蒙蒙的氣旋從掌心湧出來,裹住竹杖的前端——

    ”滾!”

    他一竹杖戳出去,灰氣撞上一隻正要撲向蘇瓔珞後背的殘獸。殘獸碰到混沌之氣,像雪球掉進了火爐,發出”滋滋”的慘叫,黑色氣流瘋狂地蒸發,眨眼間就縮成了一顆彈珠大小,然後”啵”的一聲,碎了。

    ”有用!”厲飛羽喊道。

    江逸又戳了一杖,灰氣燒碎了第二隻殘獸。但丹田裏的混沌元嬰在劇烈顫抖,像一盞快要滅的燈,燈油快幹了。第三隻殘獸撲過來的時候,他掌心的灰氣已經淡到了極限,竹杖戳出去隻擦掉了殘獸的一層皮,殘獸尖叫著繞開竹杖,直奔他的咽喉——

    鏘!

    沐清寒的劍從側麵斬過來,一劍把殘獸釘在了竹子上。劍尖透竹而過,殘獸在劍尖上扭動了幾下,黑色氣流被劍痕裏的銀光一點點燒盡,最後縮成一粒黑色的珠子,從劍尖上滑落,掉在地上,碎了。

    竹林安靜了。

    最後一隻殘獸被厲飛羽一刀劈成了兩半,兩半氣流試圖重新聚合,但被蘇瓔珞一石頭砸散了。

    江逸拄著竹杖,大口大口地喘氣。催動混沌之力讓他的經脈像被一萬根針同時紮著,碎裂的經脈在靈力流過時發出尖銳的疼痛。他低頭看著掌心,灰氣已經收回去了,丹田裏的混沌元嬰縮成了一團,氣旋表麵的裂紋比之前又多了一道。

    ”沒事吧?”蘇瓔珞跑到他麵前,上下打量著他。

    ”沒事。”

    ”你臉白得像鬼。”

    ”本來就白。”

    蘇瓔珞噗嗤一聲笑了,但笑容裏帶著淚花。

    馬車是傍晚到的落雁城。

    落雁城還是老樣子。青灰色的城牆,朱紅的城門,城門口擺攤的小販在吆喝,賣糖葫蘆的、賣燒餅的、賣粗布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粥。護城河裏的水泛著夕陽的光,幾隻鴨子在水麵上遊來遊去,**一扭一扭的。

    江逸坐在馬車裏,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城門上的匾額——”落雁城”三個大字,漆色斑駁,但骨架還在。

    他回來了,帶著一身傷、碎裂的指環、空白的紙條和一把更破的扇子。

    別院在城西的一條小巷子裏,門臉不大,青磚灰瓦,門前種著一棵老槐樹。門上的鎖鏽得厲害,沐清寒從袖子裏摸出一把鑰匙——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配的——插進鎖孔,擰了兩下,開了。

    院子不大,三間正房,兩間廂房,中間一個小天井,天井裏種著一棵石榴樹,石榴已經紅了,掛在枝頭,像一個個小燈籠。

    ”還是老樣子。”蘇瓔珞深吸了一口氣,”連石榴都還是那棵。”

    江逸拄著竹杖,一步一步地走進院子。左腿的斷骨讓他走得很慢,竹杖在青磚地麵上杵出”篤、篤”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回響。

    他走進正房西邊的靜室。推開門,灰塵撲麵而來,桌椅上蒙著一層灰,但床鋪還在,蒲團還在,窗台上的那盞油燈還在——燈盞裏的油早就幹了,燈芯焦黑,像一根枯死的草。

    蘇瓔珞去打水,厲飛羽去掃地,沐清寒站在院子裏,劍橫在身前,目光掃視著院牆四周。

    江逸坐在床沿上,解下腰間的破扇子,放在桌上。

    素白扇麵破成了漁網,三根半主骨歪歪扭扭地撐著,扇柄末端的銀釘暗著,沒有一絲光。他把扇子放在桌角,用一塊從櫃子裏翻出來的幹淨布蓋上了。

    然後他摘下左手無名指上的碎裂指環。

    裂紋蛛網一樣爬滿了整個表麵,灰白色的銀麵暗得像石頭,指環邊緣那道被黑影咬掉的缺口還在。他低頭看著指環,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張空白紙條,疊好,和指環放在一起,用那塊布包起來。

    布包很小,巴掌大,但他攥在掌心裏,像攥著一顆跳動的心髒。

    ”回來了。”他低聲說。

    ”什麼?”蘇瓔珞端著水盆走進來,沒聽清。

    ”沒什麼。”

    江逸把布包塞進懷裏,貼著胸口,和心跳放在一起。他躺下來,左腿伸直,夾板硌著床板,但他沒管。他閉上眼,聽著院子裏厲飛羽掃地的聲音、蘇瓔珞打水的聲音、沐清寒在院裏練劍的輕微腳步聲。

    落雁城的夜安靜下來了。

    閉關從第二天開始。

    不是閉死關——是半閉關。他需要人送飯、換藥、處理雜務,所以不能封死靜室。他在靜室裏布了一個簡單的聚靈陣,用從何家帶回來的幾塊靈石擺在蒲團周圍,形成一個小圈子。他坐在蒲團上,盤腿,左腿的夾板從膝蓋一直綁到腳踝,但他還是把腿盤上了——疼得他額頭上全是冷汗,但他咬著牙,一寸一寸地把腿彎上去,直到斷骨的位置卡在一個勉強能忍受的角度。

    然後他開始運轉混沌元嬰。

    丹田裏那團灰蒙蒙的氣旋比之前小了一半,像一顆縮水的核桃,表麵布滿了裂紋。他試著催動它旋轉,氣旋顫了一下,慢吞吞地轉了半圈,然後停了。

    經脈碎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像三條殘破的渠道,靈力流過的時候大部分從裂縫裏漏出去了。他得把經脈一條一條地接起來,用混沌之氣當膠水,把碎裂的經脈壁一點點粘回去。

    第一天,他接上了手太陰肺經。

    疼。經脈壁在靈力的擠壓下重新貼合時,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他坐在蒲團上,渾身被汗水濕透了,手指在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但他沒停。混沌元嬰每轉一圈,就有一絲灰氣順著經脈壁滲出來,像水泥一樣填進裂縫裏,裂縫合攏了,但合攏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凸起的疤痕。

    第二天,接手陽明大腸經。

    第三天,接足太陰脾經。

    第七天,接足少陰腎經。

    每一條經脈的修複都像一場酷刑。他坐在蒲團上,汗水把墊子都浸濕了,嘴唇咬破了,血順著下巴滴在衣襟上,但他沒出聲。靜室外麵,沐清寒坐在天井的石榴樹下,劍橫在膝上,聽著裏麵壓抑的呼吸聲,手指在劍柄上微微收緊。

    蘇瓔珞每天來送三次飯,放在靜室門口的石階上,敲三下門,然後走開。江逸出來的時候,飯已經涼了,但他不介意,端回屋裏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後繼續坐回蒲團上。

    厲飛羽偶爾來,不說話,隻是坐在天井裏磨刀,磨刀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裏響著,”嚓、嚓、嚓”,像某種節拍器。

    第二十七天,出事了。

    不是經脈的問題——是天道抹除。

    江逸坐在蒲團上運轉混沌元嬰,灰氣順著新接好的經脈流轉,突然,丹田裏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混沌元嬰在劇烈顫抖,氣旋表麵那些裂紋在擴大,像一塊玻璃在承受越來越大的壓力。

    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

    無名指上空空的。

    指環——碎裂的指環,他明明放在布包裏、貼在胸口——

    布包還在懷裏。他顫抖著手解開布包,展開——

    指環碎了。

    不是之前那種裂紋——是徹底碎了。蛛網一樣的裂紋終於吃透了整個指環,銀麵從中間裂開,碎成了十幾瓣,像一隻被踩碎的蝸牛殼,散在空白的紙條上。每一瓣都灰白色的,暗淡無光,邊緣鋒利得像刀片。

    紙條還是空白的。

    他轉頭看向桌角,布蓋著的那把破扇子,布在微微抖動。

    他伸手掀開布。

    扇骨全斷了。最後兩根半主骨從中間裂開,扇麵徹底散了架,竹骨和扇麵分了家,像一堆垃圾攤在桌麵上。扇柄末端的銀釘掉了一半,另一半還嵌在斷骨裏,暗著,沒有一絲光。

    三樣東西,在同一天,碎了。

    江逸的手指在發抖。

    他撿起指環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撿,碎銀硌著掌心,劃出一道道口子,但他沒感覺。他把碎片拚回布包裏,和空白紙條放在一起,把散架的扇骨也收進去,用布包好,攥在掌心裏。

    碎了就碎了。碎了也是他的。

    他重新坐回蒲團上,閉上眼,催動丹田裏的混沌元嬰。

    灰氣順著經脈流轉,比昨天順暢了一點。但元嬰表麵的裂紋還在,而且多了一道新的——不是碎裂,是”擦痕”。像有什麼東西從外麵蹭過元嬰的表麵,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灰白色的痕跡。

    天道抹除在深入。不隻是實物——是他體內的混沌元嬰。元嬰裏殘留著何子君的氣息,是之前花瓣烙印留下的,現在天道在擦那道氣息,擦不掉,就留在元嬰表麵,變成了一道疤。

    江逸睜開眼,看著靜室窗外的一角天空。

    ”你擦。”他對著空氣說,對著天道說,對著輪回淵的方向說,”你擦不掉。”

    他閉上眼,繼續運轉。

    三個月後,經脈接好了七成。

    雖然每一條經脈上都留下了疤痕,運力比從前慢了三拍,但至少能用了。丹田裏的混沌元嬰也恢複了些許,氣旋重新轉動起來,雖然表麵的擦痕還在,但裂紋沒有再擴大。

    他第一次走出了靜室。

    落雁城的秋天來了。天井裏的石榴樹葉子黃了一半,石榴已經摘了,蘇瓔珞把石榴籽剝出來曬幹了,說要做藥。厲飛羽在院子裏練刀,刀光在秋陽下閃著銀白色的光。沐清寒坐在石榴樹下,劍橫在膝上,看著他走出來。

    ”三個月了。”她說。

    ”嗯。”

    ”怎麼樣?”

    ”能走了。”

    江逸拄著竹杖——竹杖已經換成了第三根,前兩根都拄斷了——一步一步地走到天井裏,在沐清寒對麵坐下來。左腿的夾板換成了輕便的木夾板,斷骨長了一些,但還沒完全愈合。

    蘇瓔珞從廂房裏跑出來,手裏端著一碗湯藥。

    ”江大哥!你出關了!”她把湯藥遞過來,”快喝,傷科先生開的,補經脈的。”

    江逸接過碗,一口一口地喝。藥很苦,苦到舌根發麻,但他麵不改色地喝完了。

    ”江大哥,你閉關的時候,我夢見了一把扇子。”蘇瓔珞突然說。

    ”什麼扇子?”

    ”白色的,素麵的,上麵什麼都沒有。”她歪著頭,眼神是散的,”我夢見我拿著那把扇子,站在一條河邊,河上有一座橋,橋那邊有一個人——但我看不清他的臉。”

    江逸的手微微一頓。

    ”看不清就對了。”他說。

    ”為什麼?”

    ”因為你看不清,天道就擦不到。”

    蘇瓔珞沒聽懂。她歪著頭想了一會兒,放棄了,跑去幫厲飛羽磨刀了。

    江逸坐在石榴樹下,秋陽曬在背上,暖的。他摸了摸懷裏那個布包——指環的碎片、空白紙條、散架的扇骨,都在。碎了,但還在。

    他抬頭看著落雁城的天空,藍得像一塊洗過的布。

    三年。他還有兩年半。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標題:
內容:
評論可能包含泄露劇情的內容
* 長篇書評設有50字的最低字數要求。少於50字的評論將顯示在小說的爽吧中。
* 長評的評分才計入本書的總點評分。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