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73

章節字數:6071  更新時間:26-10-30 19: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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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散盡的時候,江逸已經走出了三十裏。

    左腿的跛步在官道上拖出一條歪斜的影子,竹杖杵在凍硬的泥地裏,鐵包頭磕出一顆一顆的火星。包袱不重,但貼著胸口的那塊青布包沉——不是分量沉,是心沉。指環碎片、空白紙條、散架的扇骨,三樣東西擠在一起,隔著一層布硌著他的胸骨,像一塊燒紅的炭,不燙,但始終熱著。

    他停下來,從懷裏摸出那張羊皮地圖,展開,用兩根手指壓住邊角,迎著晨光看。

    地圖上何子君留下的銀粉小字已經暗了大半,但”昆侖雪巔”四個字還隱約能辨。那是四方之精的第二處——雲澤底他不敢碰,後土本源散在那裏,天道反噬最凶,他現在這副身子骨進去,十死無生。先去昆侖,取雪巔之精,回來再想辦法。

    他把地圖卷起來塞回懷裏,拄著竹杖繼續走。

    第一個月,他走到了青峽渡。

    這是落雁城往西北方向的一個渡口,瀾江從這裏拐了個彎,江水拍在礁石上,濺起的水霧裏帶著一股腥甜的鐵鏽味。渡口邊有個茶棚,棚頂的茅草被風吹得七零八落,棚下擺著兩張瘸腿桌子,一個賣茶的老嫗坐在門檻上打盹,手裏還攥著半塊餅。

    江逸在茶棚外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茶是陳茶,顏色渾黑,喝到嘴裏發澀,像嚼了一把幹樹葉。他慢慢喝著,聽見渡口那邊有人在吵架。

    ”這船不能坐!”一個粗嗓門在喊,”江麵上有東西,昨天吞了一條漁船!”

    ”什麼東西?”

    ”不知道!黑乎乎的,像條大魚,又像——”那人壓低了聲音,”像個人。”

    江逸的竹杖頓了一下。

    他放下茶碗,從茶棚的柱子後麵探出頭去看。渡口停著七八條船,其中一條船頭缺了一塊,木茬子還是新的,斷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咬掉的。幾個船夫圍在船頭,指指點點,臉上都是懼色。

    ”江大哥,來碗茶?”老嫗醒了,眯著眼睛看他。

    ”不了。”江逸站起來,丟下幾枚銅錢,”那邊怎麼回事?”

    ”造孽喲。”老嫗歎了口氣,”瀾江裏不知道從哪竄出來個怪物,專咬船底。前天夜裏拖走了一條漁船,船老大一家三口,連人帶船,沒了。”

    ”什麼樣的怪物?”

    ”誰說得清?黑燈瞎火的,有人說是魚,有人說是水鬼。我老婆子沒見過,但聽那動靜——”她縮了縮脖子,”像撕布一樣,哢嚓哢嚓的。”

    江逸拄著竹杖走到渡口。

    船頭的斷口他看清楚了。不是咬的——是切的。斷麵上有一道極細的、整齊的切口,像是被什麼鋒利的東西一刀削斷的。但木茬子又是撕裂的,說明那東西先切後撕,切的時候利落,撕的時候粗暴。

    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斷口。

    指尖傳來一絲極微弱的涼意——不是江水的涼,是陰氣的涼。這東西不是普通的水獸,身上帶著死氣。

    ”你別碰!”一個船夫喊他,”髒!”

    江逸沒理他。他把手收回來,低頭看了看指尖。指尖上沾了一點黑色的黏液,腥臭,在陽光下泛著油光。他把黏液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不是魚腥。是屍臭。

    瀾江底有死人。不止一個。

    他站起來,拄著竹杖,看著江麵。

    江麵上霧氣很重,能見度不過十丈。霧裏有東西在動,不是水波,是某種大型生物遊弋時帶起的水紋。水紋從江心向外擴散,一圈一圈的,像一塊石頭扔進了死水潭。

    ”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問旁邊的船夫。

    ”大概……半個月前?”船夫想了想,”就何家那個事兒之後沒多久。”

    ”何家什麼事?”

    船夫愣了一下,撓了撓頭。

    ”就是……何家那個——”他皺起眉頭,像在努力想一件明明記得但突然忘了的事,”何家那個誰……搞了個什麼陣法?我記不清了。反正從那之後,瀾江就不太平了。”

    江逸的手指微微收緊。

    何家的事。何子君偷天造化陣,以命換何家解除短壽宿命。天道反噬,抹除一切痕跡。連一個普通船夫的記憶都被波及了——他記得”何家有個事”,但想不起具體內容,甚至連”何子君”這三個字都提不出來。

    ”你見過那東西嗎?”江逸問。

    ”見過一回。”船夫的聲音低了,”夜裏打漁,看見江心翻了個浪,有東西露出背來——黑黢黢的,滑溜溜的,背上好像有——”

    他比劃了一下。

    ”有角?”

    ”不是角。”船夫搖頭,”像——像骨頭。白花花的骨頭從皮肉裏戳出來,一排,像——”

    像脊骨。

    江逸的瞳孔縮了一下。

    脊骨外露,死氣纏身,從瀾江底爬上來——這不是水獸。是屍傀。有人把死人煉成了傀儡,扔進瀾江裏,不知道要幹什麼。

    ”多不多?”

    ”不知道。但肯定不止一個。前天那條船被拖走的時候,水裏起碼有三四個在翻。”

    江逸點了點頭。

    ”我去看看。”

    ”你瘋了?”船夫瞪大眼睛,”就你一個人?還瘸著腿?”

    江逸沒說話。他走到渡口邊,找了一條沒人要的小漁船,跳上去。船晃了一下,他的左腿沒穩住,踉蹌了半步,竹杖杵在船底板上,發出”咚”的一聲。

    ”江麵上有霧,小心暗流!”船夫在後麵喊。

    江逸解了纜繩,用竹杖當篙,撐船離岸。

    瀾江上的霧比岸上濃得多。

    船劃出去不到五丈,渡口就看不見了。竹篙插進水裏,攪起一片黑色的泥漿,水麵上漂著枯枝和爛葉,偶爾有一兩具動物的屍體順流而下,肚子鼓脹,眼珠子被魚啃掉了。

    江逸坐在船尾,竹杖橫在膝上,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白色的弧形疤痕在霧氣裏泛著微光。他閉著眼睛,混沌元嬰在丹田裏緩緩轉動,感知著水下的動靜。

    元嬰表麵的那道灰白色擦痕在轉的時候會微微發熱——那是天道留下的印記,也是他現在唯一能感知到”何子君曾經存在過”的東西。擦痕裏有何子君的氣息,很淡,像一根快要燃盡的線香,但還在飄。

    他攥緊了竹杖。

    水下的動靜來了。

    不是一隻。是四隻。

    兩隻在船左,一隻在船右,還有一隻——在船底。

    船底那隻先動的。江逸感覺船板震動了一下,像有人從下麵推了一把。他猛地站起來,左腿一軟,差點跪下去,竹杖杵在船舷上借力,站穩了。

    水麵”嘩啦”一聲破開。

    一隻手從水下伸了出來——不是手,是人的手臂,但皮膚已經泡爛了,肌肉纖維一絲一絲地掛在骨頭上,五根手指彎曲著,指甲烏黑,一把抓住船舷。

    江逸的竹杖砸下去。

    鐵包頭撞在屍傀的手腕上,骨頭碎了,爛肉飛濺,黑色的屍水濺了江逸一臉。屍傀的手鬆開了船舷,沉了下去,但水麵上立刻又冒出第二個——

    這次是整個頭。

    頭從船頭的水裏鑽出來,爛了一半的臉對著江逸,眼眶裏沒有眼珠,隻有兩個黑洞洞的窟窿,嘴裏的牙齒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參差不齊,像一排碎石頭。它張嘴咬向江逸的左腿——

    江逸側身,左腿沒動,右腿碾地一轉,竹杖從下往上挑,鐵包頭捅進了屍傀的嘴裏,從後腦勺穿出去。屍傀的腦袋被竹杖釘穿了,但它還在動,爛手抓住竹杖往上爬。

    ”死透了嗎?”江逸罵了一句。

    他擰了一下竹杖,把屍傀的腦袋從竹杖上甩出去,啪地摔在船板上,黑水淌了一地。屍傀的身子還在水裏撲騰,江逸一腳踹在它肩膀上,踹回了江裏。

    船左和船右的兩隻同時撲上來了。

    左邊那隻從水下直接撞船,船身猛地一歪,江水灌進來,船艙裏瞬間積了半尺深的水。江逸的左腿在傾斜的船板上打滑,他單膝跪下去,竹杖橫掃,砸在左邊那隻屍傀的腦門上——

    腦殼碎了,爛泥一樣的腦漿濺在船帆上。

    右邊那隻抓住了船尾。

    它從水下伸出兩隻手,一把攥住船尾的木板,指甲摳進木縫裏,發出”吱吱”的聲響。江逸回頭看了一眼,屍傀的半個身子已經爬上了船尾,爛肚皮拖在船板上,腸子從破口裏流出來,拖了一路。

    江逸從懷裏摸出那個青布包,解開,拿出一片指環碎片——銀白色的,邊緣鋒利,上麵還殘留著一絲混沌之氣。他捏著碎片,在掌心劃了一下,血珠滲出來,混著碎片上的靈力,銀光一閃——

    他甩手把碎片扔向船尾的屍傀。

    碎片打在屍傀的胸口,銀光炸開,混沌之氣鑽進屍傀的體內。屍傀的身子僵住了,爛肉上冒出白煙,像一塊燒紅的鐵丟進了雪堆裏。它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從船尾翻了下去,沉入江底。

    江逸喘了一口氣。

    左臂上的舊傷裂開了,血滲出來,染紅了袖子。他看了一眼船艙裏的水,又看了一眼江麵——霧更濃了,能見度不到三丈,水下的動靜還在,不止四隻。

    他撐起竹篙,把船往回劃。

    劃了不到十篙,渡口又從霧裏鑽出來了。船夫們站在岸邊,看見他一個人劃回來,船艙裏積著水,船板上淌著黑血,都愣住了。

    ”你——你沒事吧?”那個粗嗓門船夫跑過來。

    ”沒事。”江逸跳下船,左腿在岸邊的石頭上絆了一下,竹杖杵進去半寸,”底下有東西。不止四隻,起碼十幾隻。你們別下江了,等我來。”

    ”你?你一個人?”

    ”嗯。”

    江逸拄著竹杖往茶棚走,要了碗熱茶,把左臂上的袖子撕開,用茶水洗了洗傷口,從包袱裏摸出傷藥敷上,用布條纏緊。

    老嫗端著茶碗看著他,眯著眼睛,像在看一個不認識的人。

    ”小夥子,”她突然說,”你找什麼呢?”

    江逸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找一個已經不在了的人。”

    ”不在了?”

    ”不在了。”

    老嫗點了點頭,沒再問。她轉身回茶棚,從灶台底下摸出一包草藥,丟給江逸。

    ”止血的。你那藥不行,換這個。”

    江逸接過來,道了聲謝。

    第二個月,他到了蒼梧山。

    山在昆侖餘脈的盡頭,不算高,但地勢險峻,山路窄得像一條刀劈出來的縫。他拄著竹杖爬了三天,左腿的跛步在碎石路上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但他沒停。

    第三天傍晚,他爬到了山腰的一處破廟。

    廟很小,供的是山神,泥塑的像缺了一隻手,臉上的金漆剝落了大半,露出裏麵的黃泥。廟裏沒有門,隻有兩根柱子撐著屋頂,風從四麵灌進來,吹得供桌上的殘香東倒西歪。

    江逸在供桌底下鋪了塊油布,坐下來,從包袱裏摸出幹糧——一塊硬得像石頭的麵餅,咬了一口,硌得牙酸。他慢慢嚼著,看著廟外的天色。

    夕陽把雲層燒成了血紅色,山風卷著鬆脂的味道灌進廟裏,涼得刺骨。他裹緊了外袍,從懷裏摸出那個青布包,解開,看了看裏麵的三樣東西——指環碎片、空白紙條、散架的扇骨。

    紙條還是空白的。三年了,一個字都沒有。

    他把紙條舉到眼前,對著最後一絲天光看。紙麵上什麼都沒有,光滑得像一麵鏡子,映出他自己的臉——瘦了,胡子拉碴,眼窩深陷,像一具活著的骷髏。

    ”何子君。”

    他念出了這個名字。

    聲音很輕,輕到被山風蓋過去了。但紙麵上的空白似乎顫了一下——不是錯覺。三年裏他念過無數次這個名字,每次念,紙條上的空白就多一分”活”的氣息,像一塊被反複擦拭的玻璃,越擦越透亮,但永遠擦不出字來。

    天道在抹除。他每念一次,就加速一次抹除。但他停不下來。

    ”何子君。”他又念了一遍。

    紙麵上的空白顫了兩下。

    丹田裏的混沌元嬰轉快了一圈,表麵的灰白色擦痕微微發熱,像一根被撥動的琴弦。元嬰裏的何子君氣息在回應他——微弱,但確定。

    他收起紙條,重新包好。

    廟外傳來了一聲狼嚎。不是一隻,是一群。蒼梧山的雪狼,餓了一個冬天,聞到活人的氣味,從山頂下來了。

    江逸把竹杖橫在膝上,閉上了眼睛。

    狼群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七隻。第一隻從廟前的石階上探出頭來,綠油油的眼睛在月光下像兩團鬼火。它嗅了嗅空氣,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後麵的六隻跟著爬上來了。

    江逸沒動。

    第一隻狼撲進來的時候,他從供桌底下翻出來,竹杖橫掃,鐵包頭砸在狼的鼻梁上——

    骨頭碎了。狼嚎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鼻血濺了一地。第二隻從側麵咬過來,他側身,左腿沒動,右腿踹在狼的肋骨上,肋骨斷了兩根,狼摔在柱子上,滑下來,不動了。

    第三隻、第四隻同時撲上來。

    江逸的竹杖舞成了一道弧線,鐵包頭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光,砸在第三隻的脊椎上,脊椎斷了,狼癱在地上。第四隻咬住了他的左腿——

    牙嵌進了肉裏。

    江逸悶哼一聲,竹杖反手捅進狼的眼眶,捅穿了腦子。狼鬆了嘴,癱在地上抽搐,黑血從眼眶裏湧出來,淌了一地。

    剩下的三隻狼見狀往後退了一步,綠眼睛在黑暗裏閃爍,猶豫著要不要再撲。

    江逸拄著竹杖站在廟中央,左腿褲管被血浸透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青磚上,一滴一滴的。他看著那三隻狼,眼神比狼還冷。

    ”來啊。”他說。

    三隻狼嗚咽了一聲,轉身跑了。

    江逸慢慢坐下來,靠在供桌上,從包袱裏摸出傷藥,重新敷了左腿的傷口。牙印很深,四個洞,血止不住。他咬著布條,把傷口纏緊,疼得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他抬頭看著泥塑的山神像。

    山神缺了的那隻手,斷口處露出的黃泥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顏色,像一根骨頭。

    ”你也是殘的。”江逸對山神說。

    山神沒理他。

    第三個月,他到了昆侖腳下。

    雪線在望。遠處的雪峰在陽光下白得刺眼,像一把插在天上的刀。山腳下的小鎮叫”望雪”,隻有十幾戶人家,一間酒肆,一家客棧,客棧的招牌掉了一半,隻剩一個”雪”字。

    江逸在客棧裏住了一晚。

    掌櫃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長滿了凍瘡,手指粗得像胡蘿卜。他給江逸端來一碗熱湯,湯裏飄著幾片野菜和兩塊肥肉,熱氣騰騰的。

    ”客官去昆侖?”掌櫃的問。

    ”嗯。”

    ”雪巔上現在去不得。前兩天剛下了暴雪,山路封了,上去的人沒下來過。”

    ”沒下來?”

    ”三個。兩個獵戶,一個采藥的。進去就再沒出來。”掌櫃的搖了搖頭,”有人說看見雪巔上有光,藍的,一閃一閃的,像——”

    他比劃了一下。

    ”像眼睛?”

    ”不是眼睛。”掌櫃的皺眉想了想,”像——像燈。一盞燈在雪裏亮著,但走近了又沒了。”

    江逸的手指動了一下。

    藍的。後土本源散在昆侖雪巔的精粹,按理說應該是土黃色的,怎麼會是藍的?

    除非——有什麼東西在吸收它。

    他喝完湯,付了房錢,第二天一早往昆侖山裏走。

    雪線以下還好,山路雖然陡,但還能走。過了雪線,積雪沒過了膝蓋,每走一步都要把腿從雪裏拔出來,左腿的跛步在雪地裏更慢了,像一隻陷進泥沼的獸。

    他走了兩天,到了半山腰的一處冰崖。

    冰崖上有一道裂縫,裂縫裏透出藍光。

    江逸拄著竹杖走近,探頭往裂縫裏看。藍光從深處透出來,忽明忽暗,像呼吸。他攀著冰壁往下爬,冰壁滑得像玻璃,他的左腿使不上力,全靠兩隻手和竹杖撐著,指甲摳進冰縫裏,摳得全是血。

    爬了大約三丈,裂縫到了底。

    底下是一個冰洞。冰洞中央,一塊藍色的晶石嵌在冰壁上,拳頭大小,表麵流轉著一層藍瑩瑩的光。晶石周圍結了厚厚的冰霜,冰霜上刻著一道道符文——不是後土本源的符文,是天道的。

    天道把後土本源封在這裏了。

    江逸伸手去拿晶石。

    手指碰到冰霜的瞬間,冰霜上的符文亮了,藍光大盛,一股巨力從晶石裏反彈出來,撞在他的胸口——

    他飛出去,後背撞在冰壁上,冰渣子簌簌地落了一身。丹田裏的混沌元嬰劇烈震蕩,表麵的灰白色擦痕像被烙鐵燙了一樣,劇痛鑽心。

    他咳出了一口血。

    血落在冰麵上,沒有結冰,而是被藍光吸了進去。晶石上的光芒暗了一瞬,又亮起來,像——像在吃東西。

    ”天道在守著。”江逸擦了擦嘴角的血,靠著冰壁坐下來,”不是後土本源自己跑出來的。是天道把它封在這裏,等著——等著誰來取。”

    等著誰來取,然後誰來死。

    和何子君一樣的局。

    他低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白色的弧形疤痕。疤痕在藍光裏泛著微光,像一枚戒指的影子。

    ”你替他守著。”他想起了紙人閣主,想起了那句話,”我替他活著。”

    活著,就是來這種地方送死。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的丹閣。

    白錦站在煉丹房的窗前,手裏捧著一幅畫。

    畫是空白的。

    不是沒畫完——是從一開始就沒有畫。一張白紙,裱在木框裏,幹幹淨淨,什麼都沒有。但他每天都會拿出來看一會兒,站在窗前,對著光,像在看一幅絕世名畫。

    他覺得少了什麼。

    不是畫裏少了什麼——是他自己少了什麼。心裏空了一塊,像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一塊肉,不疼,但知道那裏本來應該有東西。他努力去想,想得太陽穴都脹了,但什麼也想不起來。

    ”白首席?”門外有人喊她,”三爐“凝魂丹“好了,您去看看火候。”

    白錦把空白的畫放下來,轉身走向煉丹爐。

    他走路的姿勢很穩,眉目間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靜。現在已經是丹閣最年輕的首席了。但沒人知道他為什麼總是對著一幅空白的畫發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幅畫很重要。

    比他的命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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