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405 更新時間：26-11-02 08:03
五年。
何家祖宅的樹又粗了兩圈，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夏天的時候知了叫得震天響，何家的孩子們光著膀子在樹下追打，汗珠子摔八瓣，笑聲能掀翻屋頂。
何家擺脫短壽宿命的第三年，族裏連添了七個男丁、四個女娃，個個哭聲洪亮，手腳亂蹬，接生的穩婆說這是何家百年來頭一回見這麼壯實的嬰兒。族中長輩喜得合不攏嘴，擺了三天流水席，連乞丐都來討了喜錢。
何震霆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裏盤著一對核桃，聽著院子裏孫輩的嬉鬧聲，眼角的皺紋裏都是笑。
何家男丁活不過三十歲的魔咒，過去如一把懸在頭頂的鍘刀，砍了一代又一代。現在好了，鍘刀沒了，大家都能活過三十歲，氣色越來越好。
”長老，祠堂那邊收拾好了。”管家何福走進來，躬身稟報。
”嗯，明日祭祖，別出岔子。”
”是。對了，族譜已經重新裱過，放在祠堂東側的案台上，您要不要先過目？”
何震霆想了想，放下核桃，站起來。
”去看看。”
祠堂在祖宅最深處的院子裏，三進三出的青磚建築，飛簷翹角，門前兩尊石獅子被摸得鋥光瓦亮。何震霆走進祠堂，穿過正廳，來到東側的案台前。案台上整齊地碼著十二卷族譜，按輩分排列，從何家先祖何淳起，一代一代記到如今。
何福取來最新裱好的第十二卷，展開，鋪在案台上。
何震霆低頭看。
族譜用上好的宣紙寫成，蠅頭小楷，一筆一畫工工整整。他順著名字往下看：何淳——第一代；何淵——第二代；何欽——第三代……一代一代，名字密密麻麻，像一棵樹的年輪。
翻到倒數第二頁，是他這一輩的名字：何震霆，何震嶽，何震山……再往下，是年輕一代：何子明，何子軒，何子涵……
他的目光突然頓住了。
倒數第三頁，有一塊空白。
不是紙沒寫字——是寫了字又被什麼東西抹掉了，墨跡消失得幹幹淨淨，隻留下一片比周圍紙麵更光滑的痕跡，像被橡皮擦用力擦過，紙麵都起了毛。
”這裏……”何震霆皺起眉頭，”這裏原來寫的誰？”
何福湊過來看，也愣了。
”不記得了。好像——好像有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想不起來。”何福揉了揉太陽穴，”奇怪，我明明記得這一頁是寫了人的，但想不起名字，也想不起是誰。”
何震霆盯著那塊空白，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悲傷，不是遺憾，是一種空洞的、像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時的失重感。他隱約覺得，那塊空白裏本來應該有一個很重要的人，那個人和何家有關，和何家的命運有關，甚至——和何家擺脫短壽有關。
但那個人是誰？
他使勁想，想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但腦子裏像有一層霧，霧裏有個影子，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長老？”何福看他臉色不對。
”沒事。”何震霆擺了擺手，”可能是年頭久了，墨褪了。重新補上就行。”
”補什麼名字？”
”……不知道。”
何震霆合上族譜，手指在封麵上停了一會兒。
”先擺著吧，明日祭祖用。”
他轉身走出祠堂，陽光晃了一下眼。院子裏，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正在追一隻蛐蛐，跑得滿頭大汗。其中一個男孩摔倒了，膝蓋蹭破了皮，哇地哭出來。旁邊一個稍大點的女孩趕緊跑過去扶他，一邊拍土一邊說：”子明別哭，哭鼻子不是男子漢！”
”子明”——何震霆聽著這個名字，嘴角彎了一下。
何子明，他三弟何震嶽的孫子，今年六歲，虎頭虎腦的，眼睛像他爹。
何家年輕一代的孩子，名字都帶”子”字。這是何震霆五年前定的新輩分——”子”字輩，取”子孫繁盛”之意。他當時翻了族譜，想看看上一輩”子”字輩是誰，翻來翻去，隻找到一個空白。
”奇怪。”他當時嘟囔了一句，沒在意。
現在想來，那塊空白像一根刺，紮在記憶裏，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江逸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何家祖宅。
他比五年前更瘦了，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胡子拉碴，頭發用一根布條隨便紮著，身上的袍子洗得發白，左袖口補了三次。左腿的跛步比從前更明顯了，每走一步都要拄著那根駝骨杖借力，杖頭的骨頭被磨得光滑如鏡。
蘇瓔珞和厲飛羽跟在後麵。蘇瓔珞還是老樣子，十指上換了銅護指，指甲縫裏黑乎乎的；厲飛羽的刀換了兩把，現在這把刀身寬厚，刀背上刻著一條龍。
何震霆在正堂迎他們。
”江公子。”他拱了拱手，臉上帶著客氣而疏離的笑，”五年沒見，你——”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江逸左手無名指上。
那裏空空的，但有一道白色的弧形疤痕，像一枚戒指的影子。
”你找我，是有事？”
江逸沒寒暄。
”族譜。”
”什麼？”
”族譜第十二卷，倒數第三頁，那塊空白。”
何震霆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我看看。”
何震霆猶豫了一瞬，還是讓管家去取了族譜，展開在案台上。江逸拄著駝骨杖，俯身看那塊空白。空白的邊緣已經擴大了一圈，比昨天何震霆看到的時候又大了一點，紙麵上的毛邊在往四周蔓延，像墨跡被水暈開，又像——被什麼東西在一點一點地吃掉。
”還在擦。”江逸低聲說。
”什麼？”
”天道在擦。名字沒了，痕跡還在擦。紙麵上的墨痕、筆鋒、甚至紙張被筆尖壓出的凹痕——都在被抹平。”
他伸出手指，輕輕按在空白上。紙麵光滑如鏡，確實比周圍的紙更平，像被熨鬥燙過。
”何家先祖何淳。”江逸突然說。
何震霆一愣。
”一千三百年前，何淳。”江逸的聲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和自己無關的曆史，”何家第一代家主，修為通玄，本可飛升，但他沒有。他留在了這裏，用血脈為引，封住了輪回淵的一道裂痕。”
”輪回淵？”
”祖廟下麵。”江逸抬起頭，看著何震霆，”你不知道祖廟？”
何震霆搖頭。
”何家祖宅三十裏外的那座破廟，你沒去過？”
”去過，一座廢廟而已，裏頭連個神像都沒有。”
”那不是廢廟。”江逸的手指在族譜空白上劃了一下，”那是後土本源的鎮壓點。一千三百年前，輪回淵裂了一道口子，陰氣外泄，方圓百裏生靈塗炭。何淳以自身血脈為祭，堵住了裂口。但裂口沒完全合上，需要持續用血脈之力壓製——於是何家後代，代代短壽。”
祠堂裏安靜了。
何福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蘇瓔珞和厲飛羽站在江逸身後，一個捏著銅護指，一個按著刀柄。
何震霆的臉色變了又變。
”你是說……何家男丁活不過三十歲，是因為先祖用血脈封了什麼裂口？”
”對。”
”那為什麼現在好了？”
江逸沉默了一瞬。
”因為有人替何淳，重新堵上了那個口子。”
”誰？”
江逸看著那塊空白。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你永遠不會知道了。”
何震霆的眉頭擰緊了。他盯著江逸，盯著那張瘦削的、沒有表情的臉，盯著他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白色的疤痕，心裏那根刺又疼了一下——
”那個人……和何家有關？”
”有關。”
”和這塊空白有關？”
”有關。”
”他叫什麼名字？”
江逸張了張嘴。
他念出了那個名字。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族譜上的空白在那一瞬間顫了一下——不是紙在顫，是空氣在顫。空白邊緣的毛邊猛地收縮了一分，像被燙了一下，然後重新蔓延開來。
何震霆沒有任何反應。
他聽見了那三個字，但那三個字像水滲進沙地，從耳朵進去，從心底漏走，什麼都沒留下。他不認識這三個字，不記得這三個字，甚至覺得這個名字很陌生，陌生到——
”誰？”他問。
”何子君。”
”沒聽過。”
何震霆搖了搖頭，表情坦然而茫然，像在說一件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江逸的手指在族譜上攥緊了。紙麵被他捏出了褶皺，空白的邊緣又擴大了一圈。
”阿鳶的預言。”他突然說。
”什麼預言？”
”阿鳶，她說：”成功即孤絕，與天道不容，連他也無法感知到你。””
何震霆茫然地看著他。
”她說的”他”，是你。”江逸看著何震霆，””成功即孤絕”——那個人成功了，何家擺脫了短壽，但代價是他自己被孤絕於世界之外。”與天道不容”——天道不容他存在，所以抹除他的一切痕跡。”連他也無法感知到你”——”
他指了指何震霆。
”連你都感知不到他了。”
何震霆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腦子裏那層霧又湧上來了，霧裏那個影子晃了一下，像要掙脫出來，但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了回去。
”江公子。”他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今天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嗯。”
”我不懂。但我信你。”
何震霆合上族譜，手指在封麵上停了很久。
”何家欠了那個人一條命。”他說，”雖然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何家欠他的，我會記著。”
”你記不住的。”
”那我就記著”記不住”這件事。”
打戲來得突然。
不是人，是天道。
江逸走出祠堂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夕陽從西邊的雲層裏漏出來，把何家祖宅的屋脊染成了血紅色。他拄著駝骨杖，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蘇瓔珞和厲飛羽跟在後麵。
走到祠堂門口的石階上，他停下了。
空氣變了。
不是溫度變了——是密度。周圍的空氣突然變得粘稠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壓縮了，呼吸變得費力，每吸一口氣都像在吞棉花。蘇瓔珞的鼻子動了動，臉色一變。
”江大哥，有東西。”
厲飛羽的刀已經出鞘了。
祠堂前的空地上，影子開始扭曲。不是人的影子——是石獅子、梧桐樹、院牆的影子，全部脫離了本體，在地麵上蠕動、拉長、扭曲，像一條條黑色的蛇。
然後影子彙聚了。
在祠堂台階正前方，黑影凝聚成一個人的形狀——不是實體，是純粹的黑色氣流，像濃煙被捏成了人形，沒有五官，沒有細節，隻有輪廓。但它站在那裏，江逸就知道它在”看”他。
”又來了。”江逸的駝骨杖橫在身前，左手摸向懷裏的青布包。
黑影動了。
不是走，是滑。像一滴墨汁在宣紙上蔓延，瞬間從台階下竄到了台階上，直撲江逸麵門。江逸側身，左腿沒動，右腿碾地一轉，駝骨杖橫掃出去——
杖頭穿過黑影，沒有實體，像打在空氣裏。但黑影被杖風一攪，散了一瞬，又立刻聚攏，一隻黑色的手從黑影中伸出來，抓向江逸的喉嚨。
厲飛羽的刀劈過來了。
刀刃砍進黑影，同樣沒有實體，但黑影被刀氣一激，發出一聲尖利的嘯叫，像指甲刮過玻璃。蘇瓔珞從腰間摸出一把銅粉——她自己配的”鎮魂粉”，撒向黑影。銅粉碰到黑影，發出”滋滋”的聲響，黑影的輪廓模糊了一瞬。
”沒用！”江逸喊，”打不散的！”
他猛地從懷裏掏出折扇的扇骨——斷了幾根，但銀片還在，在夕陽下泛著冷冽的光。他捏著扇骨，將殘餘的混沌之氣灌進去，銀片亮了——
不是微弱的閃爍，是刺目的銀光，像一顆小太陽在掌心裏炸開。銀光所及之處，黑影像被灼燒的紙，邊緣卷曲、發黑、消散。黑影發出一聲淒厲的嚎叫，猛地向後退去，縮回了台階下，重新散成影子，鑽進了地縫裏。
空地上恢複了正常。
石獅子還是石獅子，梧桐樹還是梧桐樹，影子老老實實地趴在地麵上，一動不動。
江逸握著扇骨，銀光慢慢暗下去。扇骨上的銀片比之前又暗了一分，像一盞油燈又燒掉了一勺油。
何震霆站在祠堂門口，臉色煞白。
”那……那是什麼？”
”天道。”江逸的聲音很啞，”它在擦。擦掉所有和他有關的東西。剛才那一下，是想擦掉族譜上最後一點痕跡——連”空白”都要抹掉。”
他低頭看著扇骨。
”但扇骨還在發光。”
”能亮多久？”
”不知道。”
江逸把扇骨收回懷裏，重新包好。他拄著駝骨杖，走下台階，走出何家祖宅的大門。
何震霆站在祠堂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想喊住他，但最終沒出聲。
他轉身回到祠堂，走到案台前，翻開族譜第十二卷。
倒數第三頁，那塊空白還在。
但比之前更光滑了，光滑得像一麵鏡子，映出他自己的臉——
茫然的，一無所知的，和所有何家年輕子弟一樣的臉。
他合上族譜，手指在封麵上停了很久。
”不管你是誰。”他對著族譜低聲說，”何家欠你的。”
窗外，何子明在院子裏追蛐蛐，笑得沒心沒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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