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993 更新時間：08-10-10 18:41
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李商隱：無題
名門溫府與風修家曾是近鄰。溫府是書香門第，溫家的家丁也無不斯文雅靜。風家則是小戶人家，自是不可相提並論。
溫家有一小姐，喚作知睿，自小粉雕玉琢，叫人見了好生喜歡。風家也有一子，便是風修，倒也是個清朗少年。溫老爺很欣賞風修的好學，常邀他進府來。兩人探古訪今，倒也自得其趣。
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裏，風修又進溫府向溫老爺請教學問。溫老爺正在會客，風修便在府中踱步等候。便是此時，他看見了知睿。
小知睿獨自立在花叢中，嘴邊帶著清淺的笑，眨著明亮的大眼睛，定定地望著風修。風修心知這便是溫家的小姐了，便也向她微笑。兩人便這樣認識了。彼時他十二歲，她七歲。
知睿總愛輕喚他的名字，風修，風修哥哥，抱抱知睿。語氣中充滿撒嬌的味道。往往這時，溫老爺就會嗬嗬地笑，溫夫人也會開玩笑說好不怕羞。風修則會輕輕抱起知睿，寵溺地拍拍她的頭，逗得知睿咯咯地笑。
與知睿在一起的四年是風修一生中最甜蜜的時光。他教她念詩摹畫，她撫琴高歌，好不快樂。每每他從西廂走過，知睿總會趴在窗台上，笑著望向他。不知風修是否察覺，知睿已漸漸從一個不知事的小女孩成長為一個可人的少女了。
在風修十七歲，知睿十三歲那年，溫老爺將風修喚至屋內，鄭重地問，他是否喜歡上知睿。風修低頭說是。溫老爺含笑點頭，我溫某不是功利之人，但如果你要娶知睿，必須有能力許她一世幸福。風修會意，立誓進京，奪取狀元之冠。
門外偷聽的知睿，早已滿麵紅暈。
風修離開當日，知睿前去送他。千言萬語不及道，知睿也不是那矯情之人。她隻是將急急求來的平安符放在風修手心，低言一聲，風修哥哥，我等你。他咬牙點頭，飛身上馬，疾馳離去，不再回頭，怕一旦回顧，就不再有離開的勇氣。
接下來的五年裏，風修拜師求學，又赴京趕考，終於高中榜首，被封為翰林院大學士。功名已得，他無心慶祝，匆匆趕回，欲實現當日的承諾。地方官殷勤相迎，風修意氣風發地下馬，快請溫老爺一家進府!地方官一臉愕然，應答道，大人竟不知？三年前，溫府一場大火，溫家夫婦均喪命。風修呆住，許久才顫聲問，溫小姐呢？
溫小姐的屍骸不曾找到，生死尚不明。地方官搖頭回答。
風修簡直瘋了。他滿城詢問知睿的下落，無奈人人皆搖頭不知。終於，一個從金陵回來的人說，似乎在秦淮水邊的風月場所見過溫小姐。
風修連夜趕至金陵，不顧勞累，一家一家青樓找過去，卻不見知睿。他終是無奈，悲痛返京，從此一蹶不振。那個西廂的小姐知睿，令他日夜不眠。
友人見他憔悴不堪，邊邀他去煙花巷消遣。在那處美人如雲的場所，風修眼也不抬，隻是悶頭喝酒。友人見狀，便令老鴇喚樂妓前來助興。風修抑鬱，斥退一批又一批。老鴇無法，隻得喚頭牌姑娘曉情救場。風修剛想發怒，卻聽得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唱道：“可正是人值殘春蒲郡東，門掩重關蕭寺中。花落水流紅，無語怨東風。”
風修驚得站起，定定地盯著眼前的美豔女子。她濃妝豔抹的麵容上看不出喜怒哀樂，但卻有雙不同於一般煙花女子的明亮眼睛，眉目之間似有知睿的痕跡。
“知睿……”他輕輕喚道。旁邊的鴇母一臉諂媚的笑：“這位是我們這兒的頭牌，曉情姑娘。”
“曉情？”風修茫然望向她，“你叫……”
“小女子曉情。”曉情嫵媚地笑道。“官人莫不是看上曉情姑娘了？”鴇母打趣道。
“隻是……想起一個故人。”風修歎了口氣，離席欲走，突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將係在脖子上的一塊桃木解下，遞給曉情，“我的那位故人至今生死不明，若尚在人世，恐已與姑娘一樣沒入青樓。如果姑娘哪日遇見一個喚作溫知睿的女子，還煩請將這東西交給她，轉告她風修不曾忘記承諾，會在學士府等她一世。”
曉情怔了怔，不禁問道：“若她已不在人世或我無緣遇見呢？”風修眼神黯了黯：“若是這般……那也隻能如此了。”說完，風修深深地看了曉情一眼，見她無甚反應，便長歎一聲，匆匆離去，友人也尾隨下樓。
曉情攤開掌心，手中是一塊平安符。她不禁發怔，卻聽得鴇母笑道：“這風官人倒是個癡情種子呢。溫知睿，溫知睿……”鴇母突然止了笑，驚疑地望向曉情，“曉情，你原來的名字不是……”
曉情卻不語，隻是執著桃符黯然神傷。溫知睿，溫知睿……風修永遠不會知道，曉情便是知睿。三年前一場大火，隻有她逃了出來。她本想進京尋找風修，卻在金陵被拐入青樓，後又被賣至京城。風修在金陵尋她時，她已成為京城煙花巷的頭牌。無數個日夜，她都夢回西廂，仿佛仍與風修吟詩作畫，然而醒來後，她又不得不強顏歡笑求得生存。那麼多日她無不在期盼風修前來贖她離開這肮髒的地方，可當他真來到麵前時，她卻遲疑了。她不曉得自己應以怎樣的身份去麵對他。她已不再是當年西廂的溫小姐溫知睿了，現在的她隻是一個卑賤的煙花賣笑女子曉情!
四下一片寂靜。鴇母搖頭正欲離去，卻聽得曉情幽幽唱道：“永老無別離，萬古常玩聚，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她驚疑回頭，曉情一揮長袖，遮住半邊臉。
淚水就這樣猝不及然地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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