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10 更新時間：20-09-08 18:22
雲墮落成雨，光頹廢成夜。
風雨肆虐下的雲州江北最是令我厭棄，丁香裏積水沒膝，各種垃圾順水漂流，擋在下水道排水口，散發出陣陣惡臭，我實在聞不慣隻好繞到藍天公館南邊準備從南門進。
藍天公館隻開售了四期，南門往南剛開始開發，地基還未挖成，那邊堆積的土堆要有十來米高，上邊長滿了雜草，土堆和小區之間隻有一條小土路，平時很少有人從南門進。不過那邊地勢高，雨水不怎麼堆積，就算有雨水也沒啥生活垃圾聚集，我為了不走丁香裏隻好繞遠從那兒走。
走到一個巨大土堆旁邊時從草叢裏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細聽還伴隨著斷斷續續的Shen吟聲。
“誰在哪兒？”
這時雜草摩擦聲更大，一個憋足了勁兒的Shen吟聲從草叢裏漂了出來。我順著聲音探去，草叢裏躺了一個人，當時雨厚夜深，我隻能看到體型，修長細條，還隱約嗅到一股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肉的腐敗臭味。我結合體型和Shen吟聲判斷是一個年輕的男人，我趕緊上前蹲下，將其扶起來。
“哥們兒，你怎麼了？”
“大……大哥，能送我去醫院嗎？”
“好，你先撐住。”我把傘扔在地上，扶起那人，身上的惡臭迎麵撲來，我趕緊側過臉不看他，另一隻手掏出手機叫了急救電話。
醫生讓我們挪到一個顯眼的地方等候，我準備把他挪到南門兒，看他樣子站都站不起來，我隻能把他抱過去，抱起他的刹那間我的心咯噔了一下，這是一個男人的體重嗎？感覺像抱了一具骷髏！
雖然這條未開發的土路兩邊沒有路燈，南門兒口卻有高高的兩盞，因為下雨緣故，也化作兩個巨大光點，幾乎沒有光透射下來，好在，門頭下可以避雨，且也燈火通明。我把他放在門頭下，挪步到保安室，透過窗戶往裏看了看，裏邊空空如也，保安不知道去哪個地方睡覺去了，我又走到那人旁邊，這下看清了他的長相。
蓬頭垢麵，衣衫襤褸，瘦骨嶙峋，全身抽搐，如同電視裏畸形兒，更是那些沿街乞討的殘疾乞丐，唯一還讓我看著有些許順眼的地方就是他那大到幾乎蹦出來的眼珠子，一動不動盯著門頭上的燈，在燈光的照耀下如璀璨明珠一樣。
“哥們兒，你哪裏不舒服？”
那人聽了我的話嘴角倒抽幾下，又蹦出一聲Shen吟，無力回複我的問題。
“你家在哪兒？要不要我給你家人打個電話？”
“不……不用……”
看他如此吃力說話，我也不忍心再問他什麼，剛才我放他的時候有些匆忙，他的小腿以下還伸在雨裏，我彎下腰準備把他放好，誰知剛挨近他臭味更大，剛才雨裏有風，味道能散出去好多，他身上沒那麼大異味，我誤以為是他不換衣服，不洗澡散出來的，可現在那種臭味更濃，尤其是右手胳膊處，我順胳膊看去，他的右手已經腐爛到漏出森森白骨，五根手指血肉模糊，看不出哪根是好，哪根是壞。
“哥們兒，你是不是被人綁架了，要不，我幫你報警吧！”
“不要，大哥。”那人一聽報警振了振精神，“求你了，不要報警！”
作罷，救護車來了，我隨他去醫院。
醫生說，他的右手徹底腐爛，已經蔓延到手臂，需要截肢，我想等聯係到他家人再做決定，一來我和他非親非故，直接同意醫生斷人家一條手臂，怕事後家人找我麻煩，二來聯係到家人我不用墊醫藥費。醫院表示說等不急了，手術上可以讓病人自己簽，錢得我先墊出來，聯係到家人，醫院出證明，讓他的家人再歸還給我。我想著老爸正在參加競選，救人一命利用好了可能能給他拉票，就接受了醫院的提議。
在接下來的日子裏關於他的信息我還是一無所獲，他隻是叫我稱他阿旺。
出院那天早晨我去接他，他坐在窗戶邊，身著潔淨的病號服，少了初見的不堪，因為頭發還來得及修剪，依舊是蓬頭覆麵。盡管那天陽光很暖，也沒照出他的丁點帥氣。
“醒了？”
阿旺聽見我的聲音，起身衝我笑了一下，依舊沒有言語上的敷衍，隻是眼睛有著笑容的襯托更加迷人。
不知怎麼的，看不出他的長相有什麼過人之處，甚至連平常人長相都夠不著，我卻對他有些著迷，尤其醉目於他的眼，總認為他眼裏有光，心裏有傷，五分天堂，五分幽冥，不在人間，盛滿故事，牽動我心。
“今天呢咱們就可以出院了，現在排隊的人比較多，我們下午出院。上午呢我帶你剪個頭，再給你買身兒衣服，再晚點兒我們再去見我一個朋友。”我邊說邊疊被子，向他介紹了一天的安排。
“行。”
我收拾完，搬了張凳子坐在阿旺麵前，故作語重心長，看著他說道：“我們呢也認識了一段日子了，你也看得出來哥人品絕對杠杠的，有些話說了你也別惱我，你現在呢雖說已經康複了，畢竟也殘疾了，出院後還需要人照顧，醫藥費我幫你墊出來了，你出院後的花銷我可以再咬咬牙先幫你出了，可我還得上班，我也沒時間照顧你。”
我故意反複提錢，希望阿旺能給我一個交代，好說歹說我已經花了五萬多了，他又不肯提供自己任何信息，走不了醫保，醫院隻能按流浪人救助醫治，花多少是多少，我不可不能白掏這筆錢。
阿旺看了看我不說話，好像是示意我繼續說下去，我咳了兩下，平複一下心中尷尬繼續說道：“所以呢，你有什麼親人朋友沒，我幫你聯係聯係，要不然你出院了沒人照顧，我也放心不下！”
“我的枕頭下邊有張銀行卡，你花了多少一會兒直接取多少就行，至於我呢，你就不必管我了。”
“那怎麼好意思？”
我故作推就，興奮著找到阿旺的銀行卡，一張嶄新的銀行卡一看就沒用過。
“昨天你出去了一下午，就是去辦銀行卡了嗎？是不是你聯係到家人了，他們給你轉了錢？”
“不，是我以前丟失的，昨天補辦出來了！”
說完我帶阿旺出去，先給他買了身兒衣服，又帶他來到一家理發店，讓理發師給他推個帥氣的發型。趁理發師給他理發之際，我找到對應銀行取錢，路上還在想著我不是阿旺本人，去櫃台取可能會很麻煩，隻能去取款機取，可是取款機呢一次最多取一萬，得分好幾次。到了取款機我先插卡顯示屏上蹦出歡迎葉米號先生，我嘴裏嘀咕著原來他叫葉某呀，我再點到取款頁麵，電擊一萬金額，結果直接顯示餘額不足，我一查餘額隻有三塊七毛錢，心裏直接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來到理發店，準備揍阿旺一頓，不給錢也就算了，還來耍我！
我一進門理發師剛給阿旺剪完，阿旺見我來了，轉過頭衝我笑了一下說，“剛去哪兒了？”
阿旺隻對我笑了一下，我的心都融化了，認識這麼多天第一次看清阿旺的真實容貌，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像天堂裏飛出的天使，像西天裏綻放的金蓮，是人間尤物更是人間憐物，心裏怒氣瞬間被壓到穀底，轉而氤氳出濃厚欣喜之氣。
“沒事兒，抽了根煙，和朋友聊了一會兒。”
出了理發店，我的電話響了，我一看號碼是約好的記者朋友，我背著阿旺接聽電話，對對方講采訪取消，我救助的人失蹤了。
回到醫院我去辦理出院，阿旺回病房收拾東西，我到病房時隻見阿旺左手抓著衣領一角試圖正在脫上衣。
“我來幫你吧！”
“取了多少錢？”
“夠了，我還特意多取了兩萬，這下你可以暫時住我家了，反正我最近很缺錢，我照顧你，你支付我工資，我就當找了份兒兼職！”
我不忍心實話實說故意欺瞞他。
“卡裏還有多少錢？”
“我沒來得及看，畢竟不是我的錢。”
說話間我將阿旺上衣脫了下來，小心翼翼給他套新衣服，他的右胳膊有傷，我格外留心。
“這是什麼？紋身嗎？”阿旺右臂上有半截很奇怪花紋，因為截肢截下了另一半，我具體分辨不出是什麼圖案，婀娜多姿像花，但又比尋常花更加邪魅，更加豔麗。
“它叫梵心，傳說是天地間盛開的第一朵花。”
“那它一定很美吧？”
“一朵綻開的花，不過是美麗的錯！”
阿旺說著又陷入了深思沉默，我想再問些什麼，也不忍心了，仿佛這個紋身是他悲傷的開始，我不想他舊事重提。
出院後我把阿旺安排在老宅裏，幫他收拾完已是晚上六點多，阿旺想起我說這個點要見客，問我幾點去找朋友，我對他說，我朋友下午出車禍去世了，不用再去找了。葉許笑了笑，不再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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