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579 更新時間：08-11-26 15:46
吃罷飯菜，喝完半瓶桂花釀，詩魁之爭才終於拉開了帷幕。
隻見一個類似主考官的中年男子，一身淺灰色的袍子，頭上很配合地戴了一頂同色係的儒生帽，額頭光潔飽滿，一雙狹長的眼睛因為閃著睿智的光而使整張臉頓時熠熠生輝，加之使人如沐春風的微笑，更添他一份親切儒雅。他手執羽扇，下巴留著山羊胡，整個人給我的感覺就是諸葛孔明。因為這活脫脫就是我心目中諸葛亮形象的立體版！再觀眾考生，對此人態度尤為謙恭，乃至於仰慕。瞧那一雙雙飽含感情的眼睛就知道。眾人自覺為他留出一方空地，數百名考生有序站好，將之圍在中間，頗似康永哥來上海某校演講時吾等崇拜者狂熱但又不敢造次的情境。
他一抬手，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霎時間留仙居內隻聞眾人的呼吸聲。恩，看來果然是個大人物！
“今日既為詩魁爭鬥，想來各位都已有所準備。各位都是各城最有才華的考生，既能脫穎而出，定然是腹有詩書萬卷，在詩詞方麵的造詣怕是在下也要望塵莫及的。但在下既已受托主持本屆詩會，也定當全力以赴。下麵由我聲明一下今日詩鬥之條則。等會兒我將擬出一個主題或是一件物什，一炷香後，請諸位交卷，詩詞皆可，格式不一。由我與身後這五位先生學者一道，先評出前三，我會將三首詩文一一念出，由台下各位包括諸位考生共同決出第一。共分十個回合。決出的十人再鬥數輪，先贏滿三局者則為勝。各位可有意見？”停下，環視一周，“如若沒有，那麼一炷香之後開始第一回合。”
“等一下，先生，請問若是我們這些旁人想要參賽是否可以呢？”我也想湊湊熱鬧啊！到底是我這中華五千年文化熏陶下的現代人厲害，還是這些古人厲害。更重要的是，我有一種強烈的直覺，這個人不簡單，冥冥之中他必與我有某種關聯。於是我出聲引他注意。果然，當他往我們這一桌望來時略微有點驚詫，當看清是我，這種驚詫卻變成了愣神，直到身邊的一個考生輕推他一下方才回過神。
“公子方才所言實在有些不合大賽規則，按理隻有通過鄉試、會試，並取得參加甄試資格的當屆考生才有資格參賽。不知這位公子已過了哪項？”
“回先生，我並未有參加過任何考試，隻是自小喜愛詩詞歌賦，見有如此盛會便不免有些雀躍。又因在場都是飽讀文學之士，將來很有可能都是國家棟梁，朝廷之仕，故而令洛某更有心想要領略一番各位的風采。洛某如有冒昧之處，還望先生海涵！”汗！這半白話半古文的，繞得我自己都有些暈暈乎乎了。
“如此……”他拖長音，複雜地望了我一眼，隨即轉身看向眾人，“不知各位意下如何？”狡猾！將難題丟給大眾。
“在下童寒軒。想必這位洛公子必是才高八鬥，詩詞絕倫之輩，不如請公子先隨意選一樂器為題，賦詩一首。若大家認為公子有格參加詩鬥，學生則請先生破格允許這位公子參賽。”一位身著玄色錦袍的少年走出人群，先是對我一頷首，然後謙恭有理地對那位先生作了個揖。
“見過童公子。在下名喚洛微醺，公子那句才高八鬥可真真是折煞洛某了。那麼，洛某獻醜了。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隻是當時已惘然。
不知這首《錦瑟》可合公子意？”剽竊進行時。洛小人挑中情詩王子李商隱。
“好詩！好詩！首聯兩句，聆錦瑟之繁弦，思年華之往事。音繁緒亂，惆悵難言，千重往事，九曲情腸，奠定了全詩的朦朧內蘊。頷聯由莊周夢蝶，寫到杜宇化鳥。閣下寫夢迷，寫冤禽，所要表達的，仍然是朦朧內心的悲戚與怨憤。頸聯以‘淚’、‘暖’為詩眼，寫了明珠和良玉。月為天上明珠，珠似水中明月；皎月落於滄海之間，明珠浴於淚波之中，複又形成了一個月、珠、淚三者難解之朦朧妙境。下句又道‘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縱觀全聯，寫的是陰陽冷暖，美玉明珠，境界雖異，而悵恨則一。至於尾聯，童某不禁想問，閣下托物傳情、一往情深所追求之對象，究竟是一位情人，抑或是某種令爾神往、促爾獻身的抱負？往事如斯，究竟何事使閣下如此的悵惘迷戀？閣下不著痕跡，也未曾暗示，卻隻是交托了這樣的一份朦朧。此詩不可不謂乎寄托深而措辭婉，實可空百代無其匹也。童某甘拜下風！”
親愛的童公子，您還真是個才華橫溢的解詩人！若生在晚唐，怕是可與商隱兄引為知己的。隻是，你的問題教我如何回答？不錯，這首《錦瑟》乃係我剽竊之作，但也實不謂乎我心之寫照。莊周在虛渺的夢境中，忽而夢為栩栩然之蝴蝶也，忽而又醒來，則蘧蘧然周也。究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還是蝴蝶之夢周歟。這景象與我之穿越何等相似？杜宇號望帝，死後化為杜鵑，每年暮春三月啼鳴求偶，口中流血，聲哀情苦。寫的又是空靈虛幻的人魂化鳥。這場穿越是那麼猝不及防，我幾乎每日都在思考，究竟是夢是真。惶惶然隻道是“夢裏不知身是客，一餉貪歡”。這首《錦瑟》簡直是倒盡了我心之惘然。
李商隱的詩，那自然是構思新奇，風格濃麗，尤其這首，我固執地認為是首愛情詩，寫得如此纏綿悱惻，為後世爭相傳誦。但過於隱晦迷離，難於索解，至有“詩家都愛西昆好，隻恨無人作鄭箋”之誚。我本人倒是至愛此間調調的。奉上李二才子大作，你想不甘拜下風也難！（P。S。我心中李姓詩人排行前四分別為：李太白，李商隱，李賀，李煜。再P。S。不識李賀者，不怪。彼人號“詩鬼”，吾之大愛也！）
心中感慨萬千，嘴上還是謙遜道：“童公子太過自謙，更是過分抬愛洛某了。若說洛某此詩好，亦不及公子點評分析之妙。所謂知音難得，童公子既懂洛某的詩，也便是洛某的朋友了，可否賞光共飲一杯？”
“實為童某榮幸！”說罷，翩然往我們這桌行來。
樓下眾考生方才也都沉浸在李商隱先生的這首《錦瑟》中，見童寒軒離席才恍過神來，複又交首竊竊私語，時不時往我們這行人投來幾束探究的目光。哈哈，李商隱先生，您在地下也不必太感謝我，將汝之大作廣而推之，為汝在此時空爭取了多少粉絲呀！（作者為女主深感羞愧，嘔血中！）
“童兄請坐。酒逢知己千杯少，隻是洛某不勝酒力，隻有請童兄隨意了。嗬嗬。這是我家……呃，家兄所釀桂花酒，不知童兄可喝得慣？”
“入鼻濃鬱桂花香。”童寒軒執杯，小啜一口，複言道，“入口，除卻桂花甜尚有梨香參合其中。此等佳釀，童某聞所未聞。洛公子的家兄實在是釀酒聖手。童某今日三生有幸。”
“喂，墨涵，人家誇你釀酒聖手呢，你可不要辜負此等名號，速速我的紅酒釀出來呀！”嘿，有人誇我家墨涵，我真是比自己受讚還高興，忙拉拉墨涵的袖子，討好般蹭蹭，卻見他一臉沉思。再一看桌上幾人，若謙和輕塵也都若有所思地看著我，隻有陶陶不解為何餐桌氣氛如此詭異，惶惶然左顧右盼著。不隻是她，連我也不明白，為何我不過是背了首詩，他們怎就成了這副德行？
“嗬嗬，童兄別理會他們，大抵是喝高了有點呆。來，我們自己喝。”這群人，關鍵時候怎麼盡給我坍台！“對了，那位先生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你們待之如此謙恭？”真是很想快點知道他的身份呢，為什麼會讓我覺得與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洛兄非有心仕途的人，故而不知道蘇穆然先生也是正常的。事實上，蘇先生也一直處於半隱退狀態。早年他曾是太子太傅，也就是當今聖上未登基時的老師。聖上登基後欲奉先生為國師，奈何先生卻執意要隱退山林，縱情山水去。聖上無奈之下隻好準其奏，隻是要求每三年一屆的科舉，先生能出山為秋澤國篩選能人學士，以造福江山社稷。蘇先生學識淵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又通岐黃之術，擅奇門遁甲，實為我等儒生崇敬與膜拜之師。”
童寒軒一副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的表情，而我耳邊回響的隻有那句“擅奇門遁甲”。我終於知道為什麼看見他的時候有這樣的感覺了。難道這個蘇穆然就是我回去的關鍵？他就是每部穿越小說中必然出現的那個堪破玄機之人？我此刻心潮澎湃，隻知道看著樓下的蘇穆然怔怔發呆，直到童寒軒示意我比賽已然開始，我才隨他走下樓去。
第一回合，以梅為題。我寫上陸遊的《卜算子詠梅》：“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隻有香如故。”毫無意外得了第一。
第二回合，以酒為題。我上書李大公子的《將進酒》：“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複來。烹羊宰牛且為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君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側耳聽。鍾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願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鬥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為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不拿第一才有鬼了。
第三回合，以茶為題。略一思索，提筆默寫元稹的《茶》：
“茶。
香葉，嫩芽。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銚煎黃蕊色，碗轉曲塵花。
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至醉後豈堪誇。”又豈有不勝之理。
然，我的心思早已不在這詩會之上了。首首不過是抄襲古人的詩，贏了又有何光彩？於是，借故身有不適，匆匆離席回座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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