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58 更新時間:09-02-04 20:56
海德療養院位於城市的北郊,是一間由英國人設立的以康複醫療為主的療養機構,這裏的心血管康複中心在國內享有盛譽。自從兩年前,母親的心髒病嚴重發作,經過一次大手術之後,陶然就把她從老家接到了這裏。
門口的接待護士看到她,有點驚訝,但隻是職業地微笑一下,說:“陶小姐,你來啦。”然後在電腦上給她登記。
陶然每兩個星期會來探視一次母親,總是在周六,早上十點半到,十一點離開,風雨無阻,兩年來幾乎從不間斷,可也從不多來,從不多留。
上個周六她剛剛來過,難怪護士小姐今天要疑惑地多看她兩眼。
陶然接過門卡道了聲謝,向電梯走去。護士在後麵好心提醒:“今天的探視時間快要結束了,不要太晚哦。”
陶然點頭,說好的。
長長的走廊上沒什麼人,幾乎能聽到腳步的回聲,偶爾有一兩個穿著粉色醫袍的護理人員走過,輕聲跟她問好。
站在708病房門口,她突然有些後悔,這麼晚了,可能母親早就睡了。她想了想,還是輕輕把門推開,打算進去看一眼再走。
床頭亮著一盞昏黃的小燈,母親安靜地躺在床上,背對著她。陶然剛走過去,她就警覺地轉過頭來,見到是陶然,也是一愣。
“你怎麼來了?”
“我……在附近辦事……順便過來看看。”陶然含糊地囁嚅了一句。
看上去母親不大相信,她又說:“下個周末我出差,可能就不過來了。”
母親麵色稍緩,揮揮手道:“有事就去忙吧,不能過來就算了,我這也沒什麼事,反正都是一天天等死。”說著,她忽然皺眉,撫著胸口咳嗽起來。
陶然拿起杯子到飲水機上調了半杯溫水,默默遞到床頭。母親坐起身,半靠在枕頭上,接過水杯潤了潤喉嚨。
“這兩天開始涼了,晚上最好不要去外麵。”陶然平淡地說。
母親不置可否,好像突然想起什麼,問:“小林呢?有一陣子沒看到他了。”
陶然拿過母親手裏的空杯子,轉身又去接水,一邊接一邊說:“他公司忙,最近沒什麼空。”
“忙忙忙,你說你們兩個,一個忙,兩個忙,是不是忙得連婚都沒空結?老這麼拖著,要是你爸在……”母親不滿地埋怨。
“對了,我收到舅舅發來的請柬,說他們家玲玲要結婚擺酒,日子已經定好了。”陶然不露聲色地接過話頭,打斷母親。
一旦提起父親,要是任由她說下去,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打住,而且肯定不知說到什麼地方又要開始抹眼淚,怕是要一晚上都睡不好。醫生說,她的病最忌情緒波動。
母親果然轉移話題,順著她的話說道:“你舅也打過電話到我這了,說要請我回去參加婚禮,我說我這身子骨,哪禁得住這一路折騰,我跟他說就讓你和小林全權代表了。到時你替我備份厚禮帶回去。你說送什麼好?打一套金首飾怎麼樣?”
“好,改天我去老鳳祥選一套,店裏應該有現成的結婚首飾。不過……”陶然頓了一下,“婚禮那天我可能出差,怕是回不去了,我會把禮物和禮金寄過去。”
她邊說邊瞄著母親的臉,果然看到母親麵色沉了下去。
“你就忙成這樣?你舅舅一輩子才嫁一次女兒,你都沒空去?你忘了這麼多年,是誰照顧咱孤兒寡母,你從小到大,都是住誰的吃誰的喝誰的?沒有你舅,能有你今天?哪輪到你七忙八忙?”
陶然垂著眼睛,等母親數落完,才平靜地說:“我沒說不去,是怕實在走不開,要是工作能安排得開,我還是會去的。”
“隨便你!”
母親惱怒地放下枕頭,重新躺了下去,背朝著她恨聲道:“跟你爸一樣,狼心狗肺!”
說罷,喘著粗氣,一言不發。
昏黃的燈光下,母親在寬大的床上顯得愈發幹瘦,頭發稀疏灰白,比她的實際年齡老了不止十歲。
陶然神情一黯,對著母親僵硬的背說:“我先走了。”
母親不出聲。陶然擰滅床頭的小燈,在黑暗中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疲憊地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夜深人靜,思緒飄蕩起伏,清晰如昨。
母親說得不對。她從沒忘記這過去的二十年。
她甚至還記得二十年前。
那時,母親年輕健美,也很豐腴,遠非現在這樣瘦小幹枯,更不像現在這樣,言談舉止都帶著戾氣,把死啊活啊掛在嘴邊。
那時的母親愛笑,笑起來眼睛彎得像月牙,她總是不厭其煩地笑著問她:“寶貝,你說天底下誰最漂亮?”小小的陶然每次都會奶聲奶氣地回答:“媽媽最漂亮!”於是母親就會開心地笑,摟著她對父親說:“喂,聽到沒有,然然說我最漂亮。”
父親。
父親的樣子是模糊的,陶然隻記得他很高很瘦,戴著一副眼鏡,斯斯文文的,每當母親這樣說的時候,他都會笑答:“我看還是然然最漂亮。”
那是她童年記憶裏最美的一幕,她把它藏在腦海深處,時時翻出來溫習,並常常忍不住地添加細節,比如母親微笑的樣子,帶著點撒嬌的語氣,或是父親看著她們時寵溺的表情,時間久了,她甚至有點分辨不出,這一幕究竟是真正發生過,抑或是完全出自她的臆想。
無論如何,隨著父親的離去,一切都不一樣了。
父親走得很奇怪,自從那個落雪的早晨以後,再也沒人見過他。
他就像人間蒸發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線索,如果不是因為他對小陶然說過那句“原諒爸爸”的話,人們幾乎以為他是無故失蹤。A市是一座小城,一個高級工程師的出走成了人們茶餘飯後津津有味的談資,引起了無數的猜測和揣度,後來謎團漸漸有了眉目,父親的幾個同事不約而同地說出,曾經在這裏那裏見到父親和一個打扮入時的漂亮女人偷偷來往,每次見到熟人都有點緊張,有一次他還給人介紹說那是他的遠房親戚,據這個人後來繪聲繪色的描述,父親這樣介紹的時候甚至還在臉紅,一看就知事有蹊蹺。
父親離開後,那個漂亮女人也不見了,人們帶著興奮惋惜地說,看來是英雄難過美人關,沒想到老陶這麼新潮,居然學人家小年輕玩私奔。
後來,和所有的醜聞一樣,人們像嚼甘蔗似的嚼著嚼著就沒意思了,索性撲地一下吐掉了事。可對陶家母女來說,那個男人留下的是一塊不能吐的黃連。
母親整日以淚洗麵,逢人便要哭訴,人們初時還很同情,陪著流淚的也有不少,時間久了次數多了,那套說辭母親一張嘴人家都會背,連至親好友見麵都恨不得躲著走。母親無處發泄便開始往公安局跑,翻來覆去地報案,不是說丈夫被綁架,就是說丈夫被謀殺,有時甚至扯著小陶然,守在派出所裏哭鬧,搞得警察看到她都怕。
再後來,原本就心髒不好的母親身體徹底垮掉了,大部分時間抱病在家,無論怎樣都有心無力,雖說當時的國營單位還沒改製,不在乎養活個把閑人,但一向事事依賴丈夫的母親根本無法撐起一個家,微薄的工資又幾乎全都花在了看病上。不得已,兩母女被姥姥接回娘家,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舅舅的家。又或者說,是韋玲玲的家?
思緒紛亂如麻,如扯不開的繭。
陶然閉上眼,她不想想這些。
每當那些陳年舊事泛出心底的時候,她都對自己說,過去的事已經過去,母親一生的悲劇都源於她不肯走出過去,可陶然不會,她不要想從前,她要想以後。
可這一次,她也不想想以後。
她忽然有些明白母親。
那些從前的苦從前的壞,走過去了再回頭,她可以瀟灑地揮手,優雅地作別,以為這就是勇敢和寬容。可那些從前的好和從前的愛,又該怎樣去說再見珍重,好走不送?
從此以後,是一個人的以後。
一股熱氣從胸口上升,凝成硬塊,哽在喉間,陶然一次次地屏住呼吸,執拗地跟自己較著勁。如果姥姥在世,是不是又會揉著她的頭歎氣,叫她“傻小囡”?
“小姐,探視時間結束了,您該回去了。”一隻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
陶然一驚,慌忙睜開眼,帶著歉意對陌生的護士說:“好的。”
走出門廳,保安跟在她的身後落了鎖。
外麵,偌大的中庭沒有一個人影。
陶然繞過噴泉,沿著鵝卵石小路穿過一片精心打理的小花園。
已是九月,薔薇謝,桂花開。小路兩旁的灌木叢裏,大朵大朵的梔子花萎落成泥,清冽的香氣卻縈繞不去,仿佛是對夏天傾訴著最後的依戀。
她緩緩走在繾綣花香之中,心神漸漸鎮定下來。
坐進出租車的時候,陶然覺得她已經想通了。她開始為自己剛才對劉醫生的質問感到可笑,其實她早就明白,這世上有太多的詞藻隻是造來隨便說說隨便聽聽的,比如忠誠,又比如永遠。何必較真呢?沒有誰是誰的永遠。先是父親離開她,然後是姥姥,現在是林醉,將來也許是母親,直至她自己。
時近午夜,出租車轉過一個個空寂的街角。
司機扭開收音機,一串幹淨的吉他音流淌出來,如珍珠墜地,叮叮咚咚滾落到遠方,消失在寂寞的夜色之中。
有個男人在唱,那聲音有些沙啞,有些笨拙,有些不知所措:
冰塊還沒融化你在看表我笑得尷尬
你說最近很忙改天聊吧
那天我在樓下想了很久想你說的話
你說愛情很窄世界很大而我們應該長大
就這樣吧就這樣吧
我想我聽懂你話中的話
而我知道那真愛不一定能白頭到老
而我知道有一天你可能就這麼走掉
而我知道我知道這一切我全都知道
我就是受不了……
“師傅,麻煩停一下車。”
一路沉默的陶然忽地出聲,嚇了司機一跳。
“啊?”他扭頭看她,“小姐,您不是去浦東花木路嗎?這剛到甜愛路,還沒過江呢。”
“不,我就在這兒下。”
司機疑惑地瞥了瞥倒視鏡裏那個立在路邊的單薄身影,越來越遠,漸漸不見。
他搖搖頭,歎了口氣。
陶然隻是靜靜地站了會兒,片刻,攏攏被風吹亂的頭發,一使勁,把沉重的筆記本電腦抱在懷裏,沿著馬路朝著出租車離開的方向走去。
經過路牌的時候她掃了一眼,驚訝地發現自己剛才沒聽錯,原來這個地方真的叫做甜愛路。
甜—愛—路,她默念了一遍,心想,多怪的名字。
突然覺得好笑,她咧了咧嘴。
隻一刹那,淚如雨下。
也許很久以後,她也可以不失風趣地跟別人聊,說失戀就像感冒,說人一輩子總要感上一次冒,說感冒沒有特效藥,得了就隻能扛著,又說感冒總會好的,時間長短而已,所以因為失戀而要死要活如同因為感冒就進ICU(重症監護病房)一樣,會被人嘲笑。
說這些的時候,她會聽著音樂捧著紅茶,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但那是很久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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