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89 更新時間:09-02-04 21:06
“各位乘客,本次航班預計在15分鍾後抵達上海浦東國際機場,地麵溫度2攝氏度,飛機現在準備下降,請大家係好安全帶,謝謝。”
不知什麼緣故,飛機在機場上空盤旋了近半個小時,遲遲不能降落,現在終於聽到通知降落的空乘廣播,陶然舒了口氣,總算是不會誤事。
出了機艙,空氣清冷,一陣風吹過,有什麼東西打在臉上,冰涼冰涼的。
下雪了?陶然疑惑地伸出手,果然感覺到細碎的雪花落入掌心,倏忽融化,心裏一陣欣喜,能在上海見到雪可不是件太容易的事。夜幕之下,借著停機坪上的一點微光,隱約可以看到地上已經積了薄薄的一層雪,應該是下了有些時候了。
她站在機場大廳裏,一邊等行李一邊琢磨,最近剛好有條廣告需要拍攝雪景,但願這雪能下得久一點,就不用在棚裏布景了。
不知是不是天氣緣故,今天這趟航班什麼都慢,行李也等了半天才出現在傳送帶上,陶然知道公司安排了司機來接她,看時間應該早就在外麵等了,不免有些急,一拿到行李就趕緊往外走。
站在出口處東張西望了好一會,也沒見到要找的人,正要撥電話,有人突然從後麵攬住她,一個熟悉的聲音近在耳邊:
“美女,等人?”
陶然隻愣了0。1秒,頭都沒回,啪地拍掉肩上的手,嗔道:“Eason,你也不怕我喊非禮。”
一張帥帥的笑臉轉到她麵前,可不就是陸浥塵。
他竟抱怨:“陶陶,你可知道在等你的這段時間裏,我差點被多少女人非禮?”說得跟真的似的。
陶然又好氣又好笑,問他:“你怎麼過來了?”
“今晚公司臨時有活動,車都抽調走了,我剛好來機場送一個朋友,聽美姍說你今天回來,就順便等等你,接你回去。有沒有很感動?”他滿懷期待地盯著她。
“嗯嗯,感動死了。”她煞有介事地道。
兩人不約而同地笑。浥塵接過她的行李往外走。
外麵漫天風雪,比剛下飛機的時候大了許多,雪片也變成了雪粒,又細又密,紛紛揚揚,灑了一天一地。
陶然不由輕歎出聲,難得一見的大雪讓她有些興奮。浥塵倒是沒什麼感覺,紐約每年都要下上幾場雪,相比之下,這點雪花不算什麼。他看了看地麵,有些擔心地說:“陶陶,快點上車,我怕路會不好走。”
陶然隻顧著看雪,初時還沒怎麼把這話當回事,以為頂多就像下雨天一樣,車要開得慢一點,若是在市區多半會堵車,但機場路偏僻,車少,又是晚上,堵車的概率幾乎為零。
等車子上了路,她才發現事情的嚴重性。
由於地麵溫度高,再加上車來車往,雪落在路上積不住,沒過多久就化了,後麵的雪又不停落下來,與路麵的雪水混在一起,變成一半是水一半是冰,異常地濕滑。
浥塵有雪天開車的經驗,因此格外謹慎,把車速放得極緩,沿著直線開,輕易不打方向盤。
陶然坐在他旁邊,剛開始還有心情聊上兩句,漸漸就沒了聲音。
她感覺到車輪在打滑,明白情況不妙,這是開車最忌諱的事,意味著一不小心就會失控。路邊已經能夠看到有追尾或拋錨的事故車輛停靠。陶然的心提了起來,生怕幹擾浥塵的注意力,更是不敢說話。
小心翼翼地開了一個多小時,才走了不到十公裏。
雪仍然下個不停,路況越來越糟,越來越多的車子停在路邊動不了,能動的車子也漸漸擁堵在一起,隻能開開停停,喇叭聲此起彼伏。
“怎麼幾年不下一場雪,下一次就這麼嚴重。”陶然喃喃地說。
“放心,再大的雪我也開過,總能挪回去。”浥塵安慰她,其實自己心裏也沒底,這雪要是再大些反而好走,怕隻怕這種冷不透的天氣下雪。
他打開收音機,放些聲音緩和緩和車廂裏的緊張氣氛。
“從傍晚開始,一場風雪降臨申城,市氣象台已將雪情預警由黃色調整為橙色,這次降雪持續時間長,影響範圍廣,對市民出行造成嚴重影響。目前我市周邊多條高速已經封閉,市區各主要環線車流緩慢,部分路段幾近癱瘓。市有關部門正在采取一切措施疏導交通……”
這廣播不聽則已,聽了讓人更加泄氣。
“慘了,不知道我們這邊會不會也堵住……”陶然鎖緊眉,探頭向前望了望。昏暗的路燈下,隻能看到密密麻麻的車尾燈,閃閃爍爍,延伸到很遠。
車子以每分鍾五米的速度又向前挪了一段路,車流越來越緩,終於停住,過了半天還是動彈不得。
這下是真的堵死了。
明白情況已經到最壞,浥塵反而安下心來,索性接受現狀,樂嗬嗬地調侃:“陶陶,看來咱們要徹夜廝守了。”
陶然沒有心情玩笑,急道:“怎麼辦?我明天一大早要去見清蓮紙業的老板,現在隨身隻有一件禮服和幾件休閑裝,今晚必須得回家換衣服,還要去公司取資料,如果一直堵在這就麻煩了!”
浥塵建議:“打個電話過去,通知改時間吧。外麵這麼大的雪,他們應該能體諒。”
“不行啊,這次約的是他們董事長的兒子,清蓮的少東家Vincent,他第一次從總部來中國,行程安排得很緊,好不容易才能約到他明早半個小時的時間,很難改了。”
浥塵聞言,解開安全帶,走出車外望了望,隻見公路兩旁黑漆漆一片,護欄之外沒有任何建築,前後是長長的車龍,根本望不到邊。堵了這麼久,行車人都已經不抱希望,連喇叭聲都消失了,一片安靜。
他重新回到車裏,對她搖搖頭:“這裏離市區還遠,現在車子完全動不了,隻能等一等,這種雪下不久,也許說停就停了。”
陶然蹙眉,胡亂點了點頭,默默地在心裏想各種可能的解決辦法。
最近的地鐵站在龍陽路,現在是11點,末班車肯定沒有了,不過如果能趕上早班車,就可以先坐到市區,市區主幹道肯定會優先疏通,也許還趕得及回家……但是怎麼從這兒去地鐵站?太遠了,至少還有十幾公裏……或者調頭回機場,搭明早的磁懸浮?也不近呢,走恐怕走不到……又或者,試一試
她開口問:“Eason,你說,我們現在的位置是離地鐵比較近還是離機場比較近?也許我可以……”
“哪都不近,你想都別想!”浥塵毫不猶豫地打掉她的爛主意。
他看她好半天不發一言,神色不定,就知道她肯定是不死心,沒想到她還真想用走的,不要命了麼。
從沒見過這麼較真兒的女人,忍不住教育她:“陶陶,你別把自己搞得那麼緊張,少見一次客戶,公司垮不了。”
陶然泄氣:“可這個Vincent真的很重要,我們馬上要和清蓮集團續簽明年全年的公關廣告代理合同,此人有絕對的決策權,好不容易有機會見一次麵,如果失約,就太可惜了。”
“清蓮?清蓮是你多年的老客戶了,年年的合同都在你手上,何必擔心?”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對了,對了,他就知道她會說這句,這個是如假包換的陶然。浥塵無奈地歎口氣,這女人早晚要把自己累死在這個萬一上。
果然,她扶著額頭,又開始自責:“早知道今天要下雪,我真該把東西都帶在身邊,或者早一點回來,就不會……”
“陶陶!”
浥塵出人意料地打斷她,伸出雙臂,扳過她的肩,一字一句地對她說:“聽我說,陶陶,你要明白,不是每件事情你都可以預料到,在任何一種語言裏都有一個詞叫做意、料、之、外。你無法窮盡所有意外,那是上帝才能做到的事。”
他的聲音不大,卻緩慢有力。
陶然眨巴眨巴眼,想要解釋:“呃……我並不是要窮盡所有意外,我隻是想為意外多做些準備。”
他點頭讚同:“OK。Sure。Preparefortheworst,but,hopeforthebest——你不能隻做一半。為最壞的做準備,這沒有錯,但你也必須允許自己做最好的期待。不是麼?”
“我沒有麼?”她疑惑。
“你沒有。”他毋庸置疑地告訴她,“你總是為最壞的準備,然後用剩下的時間等待這個最壞發生。如果它沒有發生,你就又去為另外的最壞做準備,然後等待新的這個發生。如此反複,永遠不安。”
他牢牢握住她的肩,幽深的眸看進她的眼睛裏,那目光直達心底深處連她自己都常常裝作不見的某個地方,令她微微顫栗。
她忽地有些惱,暗想他憑什麼?
臉上雖未流露太多不悅,身體卻微微掙紮,意欲逃脫他的掌控,她平靜地反駁:“至少,當它們真的發生的時候,我已經有所準備。”
浥塵鬆開手,她輕易便掙脫。
待要鬆口氣,他卻徑直趨近她,四目相對,他的氣息近在咫尺,隻聽他問:“陶陶,那你用什麼時間快樂?”
他的聲音輕輕的,輕得像一聲歎息。
她下意識地緊緊抵在椅背上,幾乎屏住呼吸,心神不由自主地跌入眼前那雙黑得漫無邊際的瞳眸中。
世界仿佛在一瞬間落下閘門,隔絕一切擾攘。
萬籟寂寂。
簌簌沙沙,是雪落的聲息,輕輕拂過耳際。
一個很小很小的聲音從心底傳來,它在問——
陶陶,你用什麼時間快樂?
不過是若幹個刹那,又或是很久。
浥塵臉上蘊起笑意,他撤回身體,若無其事地拽拽她的發梢:“陶陶,你想把自己悶死麼?”
陶然這才意識到自己一口氣還憋在胸臆,呼地吐出來,臉卻漲得通紅,急促喝道:“陸浥塵!”
她第一次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分明是怒了。
陸浥塵竟還樂得出:“嗬嗬,生氣了?陶陶,可別真喊非禮啊,外麵一堆正愁無聊的人,保不準有個英雄救美的衝過來,打起來有辱斯文。”
陶然繃著臉,瞪他。
浥塵索性攤開懷抱,做大方狀:“那要不,你也非禮我一下?”
“你……”陶然氣結,可又拿他沒辦法。
平常就知道他愛玩,不拘小節,一派番邦作風,大家習慣了倒不覺得什麼,這次他也並非逾了分寸,卻是她自己的心亂了,追究下去怕是隻有更尷尬。
冷靜下來,陶然恍然想到自己的臉還燙著,雖然車內光線昏暗,她還是迅速把臉別轉過去,低著頭假裝在手袋裏翻東翻西,隻待臉上的紅潮褪去。
忽然翻到那個裝有孤兒院照片的信封,便順手拿了出來。
“喂,看你有空胡鬧,不如找點事做。”
“什麼?”浥塵好奇地湊過去。
陶然倏地垂下睫毛,避開他的視線。
他有一雙藏著漩渦的眼睛,這她一早知道,可不知為何,偏在此刻,她才真正察覺其中的危險。
莫名地,心裏隱隱有些不安,陶然正了正神色,決定還是要把該說的話說清楚。她按下信封,頗為嚴肅地道:“Eason,男女授受不親,禮也。聽過沒?”
浥塵剛把注意力轉移到她手上,聞言一怔:“呃……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男人,你,女人,我,不可以,靠得太近。”陶然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一字一頓地解釋給他聽。
浥塵含著笑,愈發湊得近些,饒有興致地問:“多近是太近?”
“這就是太近!”
陶然正襟危坐,冷冷地,顯然不是鬧著玩。
“Yes,Madam!”
浥塵總還懂得幾分眼色,嗖地坐了回去,一本正經地抬起右手,輕觸額頭,向外一揮,行了個漂亮的巴頓式軍禮。
也不曉得他是不是真的聽進去了,陶然無奈,隻得作罷。
“別玩了,說正經事。”
她把頂燈調亮,打開手中信封,將一疊照片取出放在儀表盤上,一一排開。
待到看清,浥塵眉峰一聳,臉上微餘的笑意一掃而光,驚訝地問:“這是什麼?哪來的?”
陶然的臉色也凝重起來,答道:“這些都是我今天淩晨拍的,在火災現場……”她把當時的情形略略講述了一遍。
目睹這些照片,回想現場的種種慘狀,陶然扼腕歎息,幾次都差點說不下去。災難麵前,眼睜睜地看著鮮活的生命在眼前消失,看著幸存者經受比死亡更為痛苦的折磨,一切的一切都令她感到無助和哀痛,不由悲從中來。
“火燒得太快了,真不知道還有多少孩子在裏麵……救不出來……”她抿緊嘴唇,閉上眼睛,使勁按了按額心。
浥塵默默拍拍她的手臂。
一陣沉默,陶然稍稍平複心情,接道:“我表妹是當地記者,他們報社準備為這次事故做一期專題,呼籲市民為孤兒院的這些孩子發起捐助,我答應幫她設計一幅公益海報,希望可以對募捐活動有所幫助。本來是想明天到公司再找人幫忙做一下,現在也不知什麼時候能回去,隻能靠你了。”
“沒問題。”浥塵一口答應,“什麼時候要?”
“明晚之前,趕得及麼?”
“好,製圖很快,不過創意需要一些時間,我盡快想想。”
陶然點頭:“這些圖你留著,也許用得上。”
浥塵把照片拿起,仔細查看了一遍,皺了皺眉,道:“恐怕不行,這種燒傷的場麵太殘酷,人們不忍看,會下意識地把頭扭開,無法吸引他們的關注。”
“可是,事發突然,我沒辦法拿到更多的素材。”陶然有些擔心。
“別急,讓我想想。”
浥塵翻出紙筆,放在方向盤上,借著昏黃的燈光寫寫塗塗,不再多言。
陶然知道浥塵思考的時候不喜人打擾,她安安靜靜靜地坐在一旁等候。
車外夜色更濃,看看表,已經過了午夜。長長的車龍一動不動,周圍沒什麼聲息,也許車裏的人們已經睡去,一切都等天明再說。
大雪仍紛紛揚揚地下著,沒有任何停止的跡象,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脫身。
陶然發愁地想著,想著,困意襲來,恍惚記起自己已經連著兩夜都沒有好好睡過了,眼皮愈發地沉重……
工作狀態的陸浥塵最為認真,時而凝神思索,時而下筆如飛,在紙上畫了幾個草案,都不滿意,棄了重來,手邊的草稿越來越多。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偶一扭頭,方才注意到陶然早已睡著了。她人靠在椅背上,頭歪垂著,長發落下來,遮住臉頰。
看她睡得辛苦,浥塵俯身過去,把她的座椅緩緩放平,又幫她把臉上的發絲輕輕撥攏到耳側。也許是感覺到他手上的溫暖,睡夢中的她依賴地貼近他的掌心,像隻貓咪般舒服地蹭了蹭。
他一下子定住了。
片刻遲疑之後,把手縮了回來。
柔軟的觸感留存掌中。
停了一停,他小心翼翼地俯近她的臉龐,偷偷端詳。
暗淡微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小小的鼻翼,溫潤的唇。除了平穩的呼吸起伏,她幾乎一動不動,分明睡得正熟,隻是兩彎煙眉還攏在一起,也不知夢裏還在擔心著什麼。
定定地瞧了半天,直到胳膊撐得發酸,他才慢慢退回來,小聲嘀咕著:“男,女,什麼什麼不親?”一時也記不起來,順口瞎掰,“Men,women……nokiss……”說完自己就笑了,搖搖頭,也不知是笑她,還是在笑自己。
他重新拿好筆,劃了兩筆,又停下,轉過身去,輕輕撫平她微皺的額頭。
她動了動,並未醒,睡意沉沉。
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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