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517 更新時間:09-03-04 16:44
玉鏤花薰中白煙徐嫋,百合花的淡香在室內彌散開來。
瀟湘簾半掩著度月窗,簷下的銀角架上站著一隻白羽鸚哥兒,正懶懶得梳理羽翼。
宋歆兒一身素衣的坐在錦榻上,靜靜得趴在窗邊望著院外的小雨出神。
淅淅瀝瀝的酥雨打在闊葉芭蕉上細細作響,雨滴在葉間彙成一股股清流又順著葉尖滾落而下。蕉葉微微顫動,更顯翠綠可愛。
吱呀一聲,房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綠衫少女拎著檀木鏤紋提籃走了進來。
宋歆兒認得她,是采綠。
“姑娘怎麼起來了?窗口風涼,萬一染了風寒可怎麼好?”采綠憂心地道。
說著,放下提籃,過來掩了那窗,又取了一方引枕墊在宋歆兒背後,扶著她緩緩靠下。
宋歆兒微微一笑,道:“睡了好幾天了,起來坐坐反而覺得舒服些。”
采綠道:“雖是開春了,到底雨涼,姑娘略坐坐還是上床暖著吧。”
宋歆兒嗯了一聲,見采綠轉身要去動那提籃,忙拉住她道:“我現在喝不下,放會吧。你坐著陪我說說話。”
采綠挨著榻邊坐下,道:“姑娘還是怕藥苦吧?今兒可不怕了,太妃送了樣好東西來呢。”
“什麼好東西?”
采綠頗有幾分神秘得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碧瓷瓶遞了過去,道:“碧月說這叫丹楓丸,喝藥之後含上一粒最是解苦的呢。”
宋歆兒瞧那瓶雖小,瓶身上卻雕畫著一枝碧荷紅蓮,極致精巧。揭開瓶塞,一股濃鬱的香甜之味衝瓶而出。
“好香呀。”宋歆兒不由讚道,“要是再早給幾天就好了。”
采綠笑道:“今早太妃身子不快,吃藥時才想起它來,巴巴地打發了碧月給送來了。可巧我去給姑娘取藥碰見她,就順道捎回來了。”
“太妃病了?”宋歆兒一愣,翻身就要下床。
采綠忙一把攔著道:“姑娘快躺下吧。太妃說了,叫姑娘隻管保重身子,不用去看她。”
宋歆兒隻得又躺下,問道:“是什麼病?重嗎?”
采綠道:“聽說是早起時有些發熱,如今已服藥臥養下了,料是不礙的。”
宋歆兒嗯了聲,憶起昨兒下晚的風,想是老太太晚間回去時走在風地裏才著了涼吧?不免有些愧疚起來。又想起老太太的眼神,心頭一暖。
采綠不知何時端了藥碗,彎腰輕聲道:“姑娘若是心疼太妃,就好好保養身子。姑娘好了,太妃自然就好了。”
宋歆兒點了點頭,隻是接過藥碗時還是忍不住地皺起了眉頭,料是搪塞不過的,隻得一捏著鼻子,一氣灌了下去。
藥盡碗空,宋歆兒的眉頭擰得如麻花一般,直吐舌頭。采綠早倒出一粒丹楓丸遞在眼前,宋歆兒忙接過含在嘴裏,頓時一股甜膩的芳香在舌尖盈繞開來,中藥的餘苦瞬時隱去,滿嘴清香。
“果然是個好東西。”宋歆兒接握著那瓶子細看了看,“很貴吧?”
采綠笑道:“這樣的東西有錢也買不著。這還是去年過節時宮裏賜下來的,滿府裏就這一瓶呢。”
宋歆兒瞧她神采飛揚的樣子,知是不假。便從瓶中倒出一粒來細看,原來是一種碧綠瑩透的小丸子,甚是可愛。
宋歆兒把丸子捏在指間看了看,忽直起身子,塞在采綠嘴裏。
采綠呡著那丸子不知是咽是吐,隻嗚嗚地望著宋歆兒直哼聲。
宋歆兒喜滋滋地躺下身去,笑道:“你該不會還想吐出來還給我吧?”
采綠這才含住那丸子,略品了品,臉上泛起一絲靦腆的笑意,道:“到底是宮裏的東西。這要是吃多了,以後吃糖可都沒味了呢。”
宋歆兒忙把瓷瓶塞在采綠手裏,道:“你即喜歡就都送你,你也不用謝我,隻替我把這以後的藥都喝了就成。”
采綠臉上一紅,把瓶子放在榻邊,道:“姑娘又拿我取笑了,這藥也是能替的嗎?”說著,收拾了藥碗,又道:“剛服了藥,姑娘上床略歪會吧。”
宋歆兒喚住她道:“你先別忙,我有事問你。”
采綠依言走過來坐下,宋歆兒靠在枕上,想了想,忽然臉上微微一紅,方問道:“你上次說我是被人從山裏救回來的,我回府時可有哪不對勁的地方?”
采綠略皺著眉,想了想,搖搖頭道:“沒有呀。姑娘回來後一直昏迷著,可把我們嚇死了。”
宋歆兒暗暗舒了口氣,又問道:“你說救我回來的是位張先生,他是誰?也住在這府裏嗎?”
采綠瞅了瞅她,道:“張先生原是王爺幼時的伴讀,並不在咱府裏住。姑娘怎麼倒起問他來?”
宋歆兒正欲答話,忽聽門外有人聲,便探著頭向那邊張望去。
采綠疑惑地道:“這是碧月的聲音,怎麼又回來了?姑娘且歪會吧,我去瞧瞧就來。”
說著收拾好提籃,依舊拎著走出屋來。正瞧見太妃跟前的大丫環碧月伸著腦袋朝裏探看,不由笑道:“你又不是沒進去過,隻站在這裏瞧什麼呢?”
碧月笑道:“可不就瞧你嘛。我聽著裏麵在說話,沒好打斷的。可巧你就出來了。”
“哪裏是巧?姑娘都聽到了,要我出來看看呢。”說著,采綠將提籃交給小丫頭小桃,命她送去廚房,又拉著碧月到外屋坐下,方問道:“你去了又回,可是有什麼事嗎?”
碧月道:“可不是忘了件要緊事嘛!”說話間朝采綠身邊挨了挨,壓著聲道:“太妃要你想個法子試試這位。”說著,抬手指了指采綠剛剛出來的那扇門。
“姑娘?”
“隻盼著她是真忘了從前,那就是天大的喜事了。”碧月輕輕地道。
采綠沉默了會子,方道:“我知道了。”
小丫巧端著茶盤上來奉茶,待她下去後,碧月又道:“如今這園子不比以往,這些人的嘴你可得管住了。就是你在她跟前也要打起十二萬分的小心,可萬萬不敢提起那些個事!”
采綠道:“我還敢提?避還避不過來呢。隻我瞧著她,怕是真忘了。剛剛還問我張先生是誰呢。”
碧月剛捧起的茶盅忙又放下,朝她擺了擺手,道:“以後他也是忌諱了。你忘了?這事可不就因在他身上?這兩天我冷眼瞧著,連太妃也對他淡了好些呢。”
屋外雨勢漸大,打在窗簷上噼啪作響。碧月微微呡著茶,采綠坐在一旁出神。
好一會,終是一歎,“總歸是沒這個緣法。”
兩人低語數句,忽見一小丫頭過來說姑娘有請,忙掩了話頭。采綠引著碧月往正屋裏來。
兩人繞過屏風,正瞧見宋歆兒坐在榻沿,意興闌珊地晃著兩隻腳。
采綠忙走過去,微微嗔道:“姑娘隻管貪涼,一會子該嚷胃不舒服了。”說著,依舊扶她躺好,又拉了條錦被嚴嚴的蓋上,方在一邊站下。
碧月深深一福,道:“給姑娘請安。”
宋歆兒笑著指了指榻邊的繡凳,碧月不敢就坐,拿眼瞄了瞄采綠,見她微微一笑,方挨著凳邊坐下,道:“瞧姑娘的氣色倒比前幾日又好些了,想是再調養幾天就該大好了。”
宋歆兒指著采綠笑道:“其實我早好了,可她總愛拘著我,把我裹成個棕子,憋死人了。”
碧月道:“這原是她小心伺候的本分,姑娘哪裏就不知道呢?”
宋歆兒忽問道:“我聽她說,太妃病了,可好些了嗎?”
“大夫說隻是偶感風寒,將養兩天就沒事了。”
宋歆兒歪著頭想了想,對采綠道:“你去找個幹淨的瓷瓶,把那個丹楓丸分一半給碧月帶回去。”
碧月一愣,又聽宋歆兒道:“你回去告訴太妃,我已好多了,請她好好養著,不必日日來看我。等我再好些,就能去瞧她了。”
碧月忙了一聲,接過那瓶子,又與宋歆兒說了會子話,見天色漸晚,便起身告退。
因雨勢未減,采綠撐了青油傘送碧月出園。
及至走到園門,碧月抬腳要走忽又轉過身,疑惑地道:“我怎麼瞅著這位竟有些脫胎換骨的意思?”
采綠輕笑道:“可不是?你幾時瞧見她肯與人說笑的?就是我在她身邊這些年,也沒這幾日的話多呢。”
碧月略想了想,念了聲佛。便撐起傘轉身而去了。
采綠目送著她漸漸消失在朦朦地雨霧中,方轉過身來望著雨中的秋思園兀自出神。
晚間,宋歆兒在床上翻來覆去的難以入睡。索性挑起簾帳,道:“采綠,你上來睡吧。我睡不著,咱倆說說話。”
采綠披著小襖正坐在地上,就著一盞碧紗燈繡著什麼。聽宋歆兒喚她,便停下活計,笑道:“姑娘身上的傷還沒好全呢,一會碰著可該疼了。”
宋歆兒撇了撇嘴,道:“早好了,你快上來吧。要不,我下去?”
采綠瞧她真欲翻身下床,忙道:“姑娘快躺下吧,我來就是了。”
說著,她卷了地下的鋪蓋放好,又掌著那紗燈放在繡床邊,方在宋歆兒身邊半臥下。怕碰著她的傷口,又往外挪了挪。
宋歆兒縮在被子裏,探著腦袋問道:“你在繡什麼?”
“是白蓮。”采綠將手中的活計遞在宋歆兒眼前,那蓮瓣繡得極淡,針角極是精致,看來很花心思。
宋歆兒皺了皺眉,道:“你這個年紀怎麼用這麼素的顏色?換個紅的吧。”
采綠一愣,放下繡品,道:“這是預備給姑娘做夏季裙衫用的花色,姑娘不是不愛太鬧的顏色嗎?”
宋歆啊了一聲,忽想起采綠口中的“姑娘”其實並不是自己,而是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林惜筠。隻是不知像她這樣生在王侯世家的千金小姐怎麼會偏愛這樣淡漠的顏色?
想著想著,宋歆兒的眼光越過床邊,細細地打量了一番屋子。這裏的陳設看在她這個現代人眼裏自然是極盡的古典雅致的。隻是要與她在戲文上看過的那些古代小姐的閨房相比,這裏似乎太過素淨,也太過寧靜。有時她一個人獨坐時,竟聽不到一點人聲,好似與世隔絕了一般。
平日除了太妃和那個王爺哥哥常來看她,其他的人似乎都是對她極是恭敬,恭敬到小心翼翼,誠惶誠恐,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步。
就連采綠一開始時,連讓她坐也不敢輕易就坐,好像一坐就犯了天條似的。
“姑娘是不喜歡白的嗎?那我重繡一朵。”采綠輕聲道。
宋歆兒回過神,想起那白蓮就快繡成,便道:“不用,你繡吧。隻是以後不要繡這樣的了。”
采綠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高興。應了一聲,依舊低頭細細繡著。
宋歆兒翻了個身,仰麵躺著。碧紗燈的燭光在屋裏悠悠散開,輕輕柔柔地籠著帳裏。窗外,下了一天的雨仍是未停,綿綿不斷地落著,聲聲可聞。宋歆兒靜靜地聽著那雨打芭蕉的聲音,嗶嗶啵啵的,似乎落在了她的心尖上。
不知道這樣的雨夜,葉天會在做什麼。來到這個自己從不知曉的時空已經整整八天了,記憶中這是與葉天分開最久的一次。隻是這次,不知道還能不能再相見了。
宋歆兒忽而心中一酸,眼角處有些滾燙的東西滑落。如那雨打芭蕉般,落在了錦枕上。
屋子裏靜極了,窗外雨助風勢,忽忽得從茜紗窗前掠過。采綠依舊拈著繡針密密地繡著,忽聽宋歆兒幽幽開口,道:“采綠,你帶我去見見那個張先生吧。”
一針見血!尖銳的繡花針尖毫無預兆的刺破了采綠的指尖,殷紅的血滴瞬時在即將繡成的蓮尖處暈開。
采綠眉尖一皺,含住指尖,腦中卻在極快的忖奪著。
宋歆兒一骨碌爬起身,“怎麼了?流血了?我去拿藥。”
采綠忙把她塞回被子裏,道:“我的好姑娘,快睡下吧。不過刺了一下,哪裏用上藥呢。”
宋歆兒拗她不過,隻得又埋在被子裏,望著采綠也不說話。
采綠看了看那幅即將完工的白蓮,又轉臉去瞧身邊的人兒,猛地對上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正靜靜地望著她。那兩道灼灼清光,竟讓她有些不能承受,勉強撇過臉,不由地道:“這會子姑娘怎麼想起他來了?”
宋歆兒道:“他救了我,我想著總該當麵謝他才是。”
采綠道:“姑娘那日回府時太妃和王爺已經備了厚禮送到張家了,王爺說等姑娘大安了,再請他過府宴謝呢。姑娘何不等那時再見?兩下裏也都便宜。”
宋歆兒輕輕歎了一聲,“隻怕那時就晚了。”
采綠沒聽清她的話,見她怔怔失落的樣了,咬了咬唇道:“姑娘,我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
“你說。”
采綠道:“姑娘原在病中,這些話本不該現在說的。隻是我跟在姑娘身邊這些年,像這幾天的日子卻許久不曾有了。姑娘是玉枝上的金雀兒,想得自然比我遠。可姑娘素來夜間覺少易醒,焉知不是白日裏思慮過甚的緣故?”
宋歆兒垂下眸子,聽她繼續道:“如今姑娘逢凶化吉,依我說索性放開了手,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何必再找回來傷人傷已?莫說太妃王爺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裏也是難受的。”
燭光靜靜地燃著,采綠漸漸垂下了眼眸,一顆心也隨那燈芯微微顫動。
好一會,屋子裏靜謐極了,落針聞聲。
忽而,聽得宋歆兒輕聲一笑,道:“不早了,睡吧。”
采綠應了一聲,卻仍是一動不動地半坐著,好了一會,聽身旁再無動靜,方也熄燈睡下。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