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360 更新時間：09-03-19 13:15
我的故鄉是在一個名字叫做高山邊的地方，從名字就可以看出來，這是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莊。
小時候的印象裏是滿山的楊梅樹，也是高山邊盛產的果實，北方人興許少吃吧。反正自從我北上後除了偶爾見到街頭有賣，價格還頗貴，除此之外就沒再見過了。
在中國，鄉下人一般是比較信邪的。
小時候奶奶說楊梅有陽氣，可以驅鬼辟邪，是故楊梅在除夕這個中國陽氣鼎盛的節日裏都在開花。隻是一直的我膽子很小，因為那些樹上常常吊著死貓，有時走路從旁邊經過我都加快腳步。。。。。。。
我想這世界上應該沒有鬼吧，可是心裏就是怕。
我記得很清楚那時村口有個像祥林嫂的阿媽，名字很怪，人人都叫她三歡，她的丈夫更怪，叫火焰，一直到前幾年的時候家裏跟他們有來往。
去年高考的那個暑假，就在一個晚上，我躺在床上沒睡著，走出客廳的時候，聽見媽媽跟奶奶低聲在談論什麼，我側耳傾聽。
媽媽說："哎。。。。。。。是命啊，又有什麼辦法，媽，我們也沒辦法啊。。。。"
我聽得出來，媽媽的口氣很無奈。
奶奶說："是啊，三歡平時也是挺健康的，沒看出哪有不對頭啊，說病就病了，你說這病真的沒救了嗎？"
媽媽歎了一口氣說："聽火焰說是什麼癌症，反正是壞病，再多錢也救不了，估計活不過這個月了。"
我大概聽明白了，好像是三歡得了病，要死了。我正想出來問他們，奶奶有點哽咽的對媽媽說："對了，這事別跟孩子說，這孩子馬上就要出去念書了，別讓他分了心。"
我心裏突然疼了一下，三歡以前還對我挺好的，但是我明天就要北上上大學。這次恐怕。。。。。再也見不著了——或許這輩子就再也不會見到了吧。。。。
第二天，我裝作不知，帶上行李，還是離開了。
09年的春節我待在學校，在書店找到了一份工作，除夕依舊沒日沒夜的上班。
大年三十，城市裏熱鬧的炸開了鍋。隻是那熱鬧比鄉下的多了一份蒼白。我看著漫天的煙花想，楊梅又開花了吧。
元宵的那天，媽媽打電話給我叫我回去跟家裏過元宵。
我心頭一片溫暖，帶上幾套換洗的衣服，準備回去。
火車還是晚點了，元月十五那天直到天陰暗下來，火車才到站。
我跳下火車，望著川流不息的人群，我想每個人都是回家心切，連腳步都快了一拍。
在車站的馬路上我叫了一輛三輪車，司機是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大漢，把價錢談好後，大漢擰開油門，三輪車拖著一條長長的尾氣，顛簸的行駛在不平坦的馬路上。
此時的馬路上一片漆黑。
天色已經不早了。
路上絡腮大漢轉過身來問我：“小夥子，你哪裏的人？”
我說：“我是本地人！”
大漢喲了一聲說：“那咋沒見過你？”
我告訴他我出去讀書，未歸家已有二載。
我反問他：“這麼晚了，今天還是元宵，你還做生意，真勤奮！不準備回家鬧元宵？”
大漢打了個哈哈說：“窮啊，不勤奮不行。做完你這趟就回家！”
。。。。。。。
車子一直的把我送到通向村口的一條小路上，三輪車過不去，隻能停在這裏。
絡腮大漢把錢找我後說：“你一個人進村沒問題吧？”
我很吊的說：“沒問題！”
絡腮大漢低聲對我說：“前些日子一直聽說附近有搶人錢財的，你自個小心一點，大過節的！”
我謝過大漢，然後隻身一人踩進這條陰森荒蕪的小道。。。。。
直到大漢去遠了，摩托聲音再也聽不見，我突然心哆嗦了一下。我突然發覺周遭有點太安靜了，連一隻蛐蛐的叫聲都沒有。不過想想也對，大冬天的，哪來的蛐蛐，那蛐蛐現在正在冬眠吧。
我瞅了一下左右，是一片看不到頭的楊梅，黑暗深處已經無法看清是不是有任何事物在一動，我隻能勉強看清腳下的路。
我盡量不要想太多，隻管趕路，畢竟已經不遠了。
喵——啊——哦。
我打了個寒噤，不知從什麼地方傳過來一陣貓叫聲，像極了嬰兒在哭，我轉過頭去掃了一樣四周，除了黑暗還是黑暗，或者是我的幻覺吧？
正當我想走時，突然再次的聽見貓的聲音，又是一聲：
喵——啊——哦。
就在這時，一團碩大的黑影從我眼前劃過，我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正當我想去看清那是什麼東西時，一隻黑貓舞著爪子向我靠過來，也許是別的顏色，反正現在在黑暗裏看不出來，但是這已經不重要了。我看著它那雙幽冥般的眼睛，就快我把我的魂魄勾走。我渾身痙攣起來，但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我蹲下隨便抓了一塊石頭向它砸過去。
“快走開！滾開！”
黑貓避開石頭又漫步向我走來，我一下子慌了，撿了石頭再次扔過去，這次貓沒有躲開，硬生生的被我砸中腹部，聲嘶力竭的叫了一聲，然後我看見它的眼神銳利起來。它用爪子撓了一地地，我猜它要報複，攻擊我了。
我拿著行李靠在胸口，準備自衛。
就在千鈞一發，那隻貓信誓旦旦的要對我進行攻擊的時候。突然像見了鬼一樣，轉身逃竄。消失在黑暗裏。
我摸不著頭腦，但心有餘悸。
把行李背起來繼續趕路，路上依舊是一片壓抑。我甚至想跑，不然夜長夢多指不定會發生什麼事。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我，我一邊努力的回想這聲音是誰的，然後轉過身去。黑暗深處，分明有個人站在我的前麵，離得不甚遠。可以看得清是個人。
我走過去說：“請問你是？”
那人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臉，但依稀可以看的見她穿著一件粗布的畫布棉襖。那人淡淡的說：“這麼快就不認識我了？”
聽聲音是個女人，但我還是聽不出來，隻是覺得仿佛似曾相識。
我說：“我聽不出來，請問您是？”
夜一下子安靜下來。
仿佛在預示著什麼。
穿棉襖的女人終於緩緩的把頭抬起來，陰森的說：“我。。。。是。。。。。三歡。。。。。啊。”
我看見站在我麵前的婦女，宛如恐怖片裏的那個貞子，緩緩的把頭發撥開，我看到蒼白幹癟的臉皮，還有那雙凹進去的雙眼，黑暗裏已經看不清她的眼珠子，或者，她本來就沒有眼珠！
按道理說，三歡不是應該早就死了嗎？！
我突然想到一個很恐怖的詞語：魂兮歸來。
我一下子慌了，雙腿發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我的顧不得拿行李，直接衝進楊梅樹林裏，眼前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潑墨般的黑。
難怪我今天遇見黑貓，難怪剛才那隻黑貓突然就驚慌失措的跑了。原來。。。。。。
我一邊見路就跑一般喘息著，樹林裏除了我的跑步聲還有不均勻的喘息聲，真的好安靜。
就在這時，我撞到一條樹枝，我的腦袋直接撞在上麵我感覺有液體慢慢的流下來，我顧不得這麼多，站起來想再跑，沒想到頭發觸到毛茸茸的東西，像頭發。。。。。
頭發？
我緩緩的仰起頭，看見的不是三歡的鬼魂，而是一直掛在樹上的死貓！
我叫了一聲，奪路而逃。突然的，我才想到我不能尖叫，因為會把鬼魂引過來。
天空有烏鴉飛過，發出呀呀的叫聲，最後停在遠方一棵枯樹的枝椏上，我躲在楊梅樹林裏，抬頭仰望著不知什麼時候出來的月亮，突然覺得這個月亮也帶著邪氣，它在一點一點的灑下像夜光粉一樣的熒光，隻為鬼開路。。。。
那天我躲在樹林裏，一步也不敢動。甚至呼吸不敢大聲。
夜好漫長，今夜不會有什麼半影月食了吧？
我突然想起手機，然後伸手去摸袋子。
該死，手機和心裏放一起了！
夜裏不知道幾點，有人放起了煙花，煙花在天空中散開，像是一朵開得極其燦爛的花朵。家家戶戶都在鬧元宵了吧。
我抱緊雙腿，一直到天慢慢的放亮，我才睡著了。
在楊梅樹林裏過了我的元宵，這是不是一個絕大的諷刺，但已經不重要了，因為我還活著。
我循著有路的地方走出林子，就在昨晚的那條道路上，我歎息了不已，因為我的行李已經不見了！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拿走了？
她為什麼會找上我呢？
我打了個冷戰。先回家再說吧。
清晨路上的行人很少，一直走到村口。一個小娃看見我認出我來喊著我說：“哥哥你回來啦！”
我說：“嗯。”
這時才發現我狼狽不堪，衣服褲子上都是髒東西枯葉草根，見鬼的人沒被拖走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果然媽媽聽說我回來了，跑出來才發現我一身的乞丐相，拉著我說：“咋啦，發生啥事了路上？”
我一言難盡，又不敢說出口，我怕媽媽笑話我說一個讀書人還這麼迷信，而且還見鬼了！
換做是我，我也不信。
我想了想說：“沒事。"
媽媽以為我在外頭受了委屈，給我煲了一碗湯。然後我洗了個熱水澡。渾身終於有了一點一點力氣。
我躺在沙發上，說不出的受用，但是，依舊還是有點心有餘悸。
媽媽這時擰了一包行李進來說："也不知道是誰，把衣服房門口了，真奇怪！”
我瞅了一眼，吃了一驚。我說：“媽，那。。。。那是我的！”
媽媽站在那裏，蒙住了。
媽媽坐在我跟前說：“在路上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還是沒敢說我見鬼了，我說：“沒有。”
媽媽說："那衣服怎麼回事？"
我知道隱瞞不下去，我深呼吸了一下，對媽媽說："媽，我說了您一定以為你兒子又再寫小說，亂編了！"
媽媽說："那裏的話，有什麼說，媽聽聽看！"
我看了一下四周，沒人在。壓低聲音對媽媽說："媽，昨晚。。。。。我在路上見鬼了！"
媽媽霍的站起來說："什麼！見鬼！"
我說：“媽，您小聲點！”
媽媽說：“是真的？”
我說：“幹嘛騙您，不然我今天怎麼會一身狼狽，並且我的衣服！”
然後我把事情原委告訴了媽媽。
媽媽聽完後突然哈哈笑起來，我嚇壞了，我說：“媽，您沒事吧？”
媽媽說：“傻孩子。。。。。哎。。。。。隻怪我不好啊，一直沒告訴你。”
我摸著後腦勺說：“什麼？”
媽媽告訴了我事情的真相，她是這樣說的。
去年，三歡常常覺得腹部常常不舒服，三歡家裏本來就窮的緊。打算忍一忍，隻是一直的沒見好。
丈夫火焰就有點慌了，執拗著上醫院看看好。
村裏有人給介紹了一個大醫院的陳醫生，說是去大醫院比較能查的清楚。
那天，三歡被推進X光室，火焰在外頭急的是坐立不安。
火焰沒讀過書，頭腦不好。而且鄉下人本來就比較憨厚老實，話說白了就是有點土氣不明事理。
陳醫生那天剛好有點你感冒，從X光室出來咳了一下，火焰誤以為妻子三歡得了不治之症，醫生才會歎氣。馬上就跪下來，眼淚鼻涕全部流出來，什麼話都往外掏，當著旁邊很多病人的麵直接哭起來說：“陳醫生啊，我妻子一定要救救她啊。。。。。。她死了我可怎麼活啊，我們家裏很窮，不能給你紅包啊，但是隻要你治好她，我給你做牛做馬，紅馬我們拿不出來。。。。。”
陳醫生的麵子在眾人麵前就擱不下了，什麼紅包錢的，本來沒做別人看上去就像做了一樣，壓不住氣，陳醫隻生想趁早把夫婦兩轟走，隨便說了幾句。
他對火焰說：“沒辦法，這病是癌症治不好的，你回去吧，時間不多了。”
火焰就傻了，拖著拉著三歡回到村子。
那幾天他們一家都以為三歡不久要死了，所以都哭成淚人，三歡也每日度日如年，躺在家裏，頭發都白了。那幾天村子裏經常可以聽到那幾句
"我真傻真的。。。。。。。"
可是他們不知道，其實三歡隻是胃痛而已，死不了。
果真，過了一年還沒死成，三歡樂開懷又是燒香又是拜佛，感謝佛祖和觀音菩薩等等神仙。媽媽偏偏本來不讓我知道，於是後來查明病情以後，也就沒告訴我的必要。
沒想到。。。。。。
我坐上椅子上，笑了笑。
窗外的天空晴朗無雲，我站起來走到門外，看著遠處的楊梅似乎可以看的見若有若無的花點，我跟媽媽說：“我想去看看三歡。”
媽媽點了點頭。
在三歡的家門口我再次見到了這個她，隻是昨晚的恐懼再也找不到，走過去時，才發現那是一個滿頭白發的老人，我恍若中，覺得她看著我笑了，笑容化作魂魄一樣的東西向我飄過來。。。。。。。
今年的元宵有點懸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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