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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字數:3736  更新時間:09-04-04 15: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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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近千年來我一直是被封存在此鏡之中,歲月年年,容顏不改。

    這一年已是我被封存此處的第九百九十九個年頭,過了這一年,忍完這一年的日光傾曬與那竟日連天的寂寞,我便可以破了這封印,重得自由之身。

    已經是春日了,最後一年的春日,無落山棄了荒涼,漫山遍野的綠

    這日便又在無聊的看山色,卻見一個俊秀的書生正爬上山來。

    他廣袖長袍,到了我所棲身的大石麵前已是筋疲力盡,氣喘籲籲。

    這俊秀書生歇了半晌,這才起身,望望身邊的巍峨巨石,皺了皺眉。

    然後他就開始往上爬。手足並用,極是嫻熟。看他雖是書生,且明顯未練過武功,也非修行之人。能夠爬得如此迅捷,想也是於此下過一番功夫。

    眼看著他就要爬到大石頂端。這大石是我的棲身之所,若任憑他爬到頂端,那我豈不是要被他一介凡夫踩與足下?這怎麼行。雖然今日如此落魄,卻也不能受這無端之辱。

    日夜與此石為伴,它的全身我都可以自如控製。我悄然撤去他腳下蹬踏著的突起,他失去平衡身子一歪向下倒去。雖是要阻他攀登,卻也不能無故傷他,我收起他滾落之處的石頭棱角,又在他將要落地時伸出一個平台將他接住。

    跌落下來讓他有些驚魂未定。他望了望大石,便坐在平台上歇息。

    半晌,他站起身來,我以為他便要下山去了,哪知他卻是又往上爬來。

    這次我沒容他爬上太高就將他閃落。

    這次他歇都沒歇,就又往上爬。我再次將他摔落。

    他再爬。我再摔落他。……

    ……

    我記不清了他究竟爬了多少次,一次次的摔下來,他一次次的爬起來,接著往上爬。

    我無語。

    天色已晚。他終於停了下來,轉身下山。雖然我盡力不傷他,卻無法那麼周全,這大石上稍碰一下便是青紫。看著他一瘸一拐的下了山。我長出了一口氣。

    第二日他又早早的來了,依舊是爬,我依舊摔下他。

    ……

    第三日,他又來爬,我還是摔下他。

    ……

    第四日……第五日……

    到第六日上的時候他帶了很多東西上山,從此他便吃住在這無落山頂,每日裏這山頂炊煙嫋嫋,一個人影爬上摔下,日夜不停。這日子倒也有趣。

    簡直太有趣了。我被封存於此的日子裏,不,我的漫長的一生裏,這是我遇見的最好玩的事情。

    於是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個月,兩個月……春去冬來,冬去春又來。

    終於熬到了可以自鏡子裏出來的時辰,我這次給了他一下狠的,他立刻暈了過去。

    趕忙的舒展身體自大石上飛下,把那隻已經和大石幾成一體的銅鏡取下。然後摘一縷山風把這個呆子吹醒。

    他一醒來,便立刻掙紮著起身,又向上爬去,這次自然的爬到了大石的頂端,他大笑而歌,然後又仰首長嘯。

    我便再也忍將不住,山風掠過我的雙翅,我的積存了千年的欲望狂亂的瘋長。

    我在他的身後振翅而起。雙翅舒展。久違了的幸福。

    我忽然間竟然想到了這個凡人每次攀爬時的倔強的表情。

    我想我會記得,我在無落山的最後一個年頭,有個俊秀的凡人陪了我一年。

    二

    這一千年一動不動的熬下來,雙翅到底還是僵硬了。當我越飛越高,罡風猛烈,我竟有些抵受不住,晃搖得厲害。

    我苦笑,一千年前,便是冥界入口處的陰寒亂風都吹不亂我飛翔的姿勢。

    飛回到青羽宮,姐妹們見到我自是一番驚喜和唏噓,紛紛問我這麼多年都去往哪裏了,一千年都無有蹤影。我便原原本本講與他們聽。

    我們鸞鳥一族的內丹若是被修真者煉化,便可憑空增長千年道行。自古以來三界之內貪婪者無時不絕,故我們自上古便散居眾界的族人不得不聚於一起組成青羽宮,以對抗那些心術不正的貪婪之徒。

    我那時年少喜玩,總不閑在宮中,總是三界上下竟日的遊玩。那日行至人界無落山時,遇到了一個見我力單便要奪我內丹的人類修真者。

    總之是一番惡鬥,我們鸞鳥一族本性善良,卻也不會對敵人心慈手軟。最後我將他元神焚毀,永世消在三界之內。而我一時疏忽,被他封存在一個古鏡之內,整整一千年。

    說著我便要拿出那個古鏡給姐妹們看,這時才發現古鏡不見了。

    細細想來,可能是我在無落山飛得搖搖晃晃時一時不察將古鏡丟掉了。千年相伴,古鏡上早已附了我的靈識,若想找回它極是簡單。我便也沒有在意。

    一晃便是半年。人界民間傳說天上一日,地上一年,這也隻是愚人附會,其實日子都是一樣的算的。

    該去尋回那古鏡了,千年來日日伴我,如今它不在身邊,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方飛近了無落山,我便感應到了它熟悉的氣息。越尋越近,便又尋回到了我住了千年的無落山頂。

    不禁失笑。那陪了我一年的書生,竟還在這山頂上。

    此時卻是已經有了兩間簡陋的屋舍,他正臨窗揮毫寫著什麼,身後是滿滿一屋子的書。

    山風將他桌上閑放的一本書翻得嘩啦啦的響。古鏡正端端正正的擺在桌上。

    我便化身為人,隨即隱起身形,坐在我的大石的頂上看他。這日子漫長,總要些有趣的事打發時間的。

    此時他已然寫罷,那字如他一般俊秀。他小心的展開墨跡未幹的紙,滿意的點點頭,然後對著古鏡拜了一拜。

    有些好奇,他這是在做什麼。

    悄悄飛到近前,紙上寫的是:雲霧深處莫愁堂,臥後清宵細細長。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山風不信陋居弱,月露誰教筆墨香。直道紅顏了無益,卻夢鏡內染紅妝。

    不禁笑出聲來,慌忙掩口隱住身形。

    三

    反正也不急著回去青羽宮,三界舊地都已遊遍,索性就在這裏陪他了,這麼有趣的人可不是輕易便能遇見的。

    他每日裏作詩弄文。或者隻是坐在那裏,看著峰頂周圍籠著的雲霧。

    他會對著古鏡自言自語,有時他說的全是不著邊際的話,有時他便會俯身到古鏡前,仔細端詳著:“鏡兒啊,你的神采呢,你該是有著魂魄的吧,哪裏去了呢?”

    我白日裏藏進鏡中,夜裏他睡了便浸在他房中的書中,歡喜安靜。

    千年的孤獨時光,仿佛已經讓我再也離不開安靜,不想回青羽宮,怕也是因了這個。

    可是真的是這樣嗎。每每月夜這個男子立在窗前不著一語,衣袖被山風蕩起,看上去一身的寂寞。我便會望著他的背影,一望就望了進去。

    什麼時候習慣這種出神的姿勢了呢,什麼時候?

    每當這時,我總會想起他陪我那一年麵上的倔強。

    不知過了多少日子,書籍中的遊走已經不能讓我心安,我似乎總在不自覺的傾聽他的動靜。他吟誦詩文,對著古鏡自語,或者隻是平穩的呼吸聲,都會不時的讓我自泛黃的書頁間抬起頭來。

    該走了吧。我習慣安靜,可還是不習慣每日裏莫名的出神。

    夜深了,他已睡得安穩。

    自古鏡中跳將出來,站在他慣常站立寂寞迎風的地方,忽地就有莫名的悲。

    轉身看他。他呼吸平穩。

    真的就這麼悄然的走了麼。心裏竟猶疑起來。忽然一個想法跳出來,我不禁驚訝於它的強烈。

    去握住他的手吧。臉瞬間燙了起來。去吧。去吧。

    暗暗的過去他身邊,用手指撫他的手心,將手貼過去,尺寸正好。

    他忽然便將手合攏,然後起身輕帶,猝不及防之下我跌入一個懷抱。他的聲音響起:“鏡兒,你果真是有魂魄的。我在此拾到你,怕塵世喧鬧你不喜歡,便特意住在此處陪你。”

    我紅著臉掙脫。他也不攔,隻是那麼似笑非笑的看著我。

    慌忙躲進鏡裏,任他如何呼喚,就是不出來。他忽然伸手將古鏡擁入懷裏。

    我大驚。又不敢逃出來,怕碰到他的身體。

    漸漸的竟有些沉迷的感覺——他的氣息,真好聞啊。

    四

    又是一個晴天。夏日的無落山有一種連了天地的淨。

    他站在房前看著山色,我悄悄的自古鏡裏現身,他卻突然轉過身來。我慌忙要躲進去,他卻輕聲喚我:“鏡兒,不要走。”

    他的眉眼間清晰的慌亂。

    我的心一下子軟了,這副曾那麼倔強的麵上,如今竟有了慌亂。

    我頓住。

    自此的日子似乎也沒有什麼不同,除了我不再回去古鏡之中。他作詩弄文,我便徜徉書頁之間。隻是卻感覺心裏安定下來。他的癡癡望我的目光讓我心裏滿滿的甜。

    便是這樣了麼,自那日他爬上山來,我便逃不走了麼。有時會亂亂的想。

    但隨即他的呼喚便清澈了我所有的淩亂。

    “鏡兒。”

    “噯。”

    “鏡兒。“

    “噯”

    此時我便已走到他的身前,將手伸進他的手心:“吵什麼啊,你。”

    “我隻是確定你是不是還在。”

    若就這樣,與他一世也好。

    那日山風輕緩,月光漫山遍野。他忽然便鬱鬱起來,麵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悲傷。

    我走過去,偎在他懷裏,問他。

    他仍是那麼癡癡的望著我:“鏡兒。我要怎樣,才能永遠留你在身邊。”

    悚然一驚。我竟已好久沒想起過青羽宮了。這些日子,我隻是個平凡的人界女子。

    我望著他,他懷裏的暖向我的心裏衝來。

    青羽宮很冷,沒有他的懷裏的暖。宮主說過,我們鸞鳥一族的女子,這一生隻會愛一個男子。

    “把你心上的血給我,從此我便是你的人。”

    他望著我:“你要麼?”

    我反問:“你給麼?”

    五

    已是冬日。他要下山了,家裏父母要他回去。

    我隨著他回到家中,一般的如凡間女子,家中瑣碎事情,一樁樁的操心置辦。

    他胸口的傷也已大好。我時常會撫著那個疤痕,偎在他的胸口聽他的心跳。

    他便會問我:“鏡兒。後悔麼?”

    我看著他笑,搖頭。

    漸漸卻有閑言碎語紛亂而來。他的族人鄉鄰都振振有詞的勸他,此女恐是妖孽,來路不明,怕日久會招禍端。

    回來他說與我聽,哈哈大笑。

    我便問他:“那你以為如何?”

    他笑著擁我入懷:“別人說便說去,我隻要鏡兒。”

    有一日他父母喚他,回來後他久久不言。

    我問,他說:“父母要我續娶城西顏氏,親事已然定了。”

    我定定的望著他。

    他說:“隻是給父母一個交代,你放心,我會一樣的待你。”

    我回身看他一眼。窗外的那樹梅花開得正豔。我說:“梅花開得真好,我去看看。”

    一出房門,卻見房屋四周滿是黃色的符紙,一柄劍懸於門上。

    我摘下寶劍,緩步走回房內。注視於他,將劍橫於頸間。

    “鏡兒還欠你一口血,今日還你。”

    他訕訕的湊過來:“都是父母的主意,我這就把它們移走,鏡兒,把劍給我。”

    我的淚洶湧的落。劍劃下。

    血紛紛揚揚的落,古鏡上一片殷紅。

    五

    三個月後,他續娶顏氏,恩愛甚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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