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11 更新時間：09-04-30 12:23
朱夢留明顯感到裏希開始變得陰鬱。他長時間得躲在不開燈的辦公室裏，注視著閃爍的電腦屏，並散發著一股“生人勿擾”的氣息。當然，他仍舊在實驗室裏進行例行的“巡查”，隻是他的“巡查”路徑，有好幾次都看似無意地將朱夢留直接跳過；即便是當他因朱夢留的注視而不得不注意到她的存在的時候，他也常顯現出一種明顯的冷漠。這讓朱夢留鬱悶地推論也許裏希對她的整個實驗項目已徹底失去了興趣，並且不打算讓她轉而參與到任何他真正感興趣的項目中。簡而言之，朱夢留前所未有地切實感到她被裏希，甚至整個實驗團隊排斥了。這一認知讓她無法抑製地跟著陰鬱起來。
她曾試圖用靈思交流來矯正她和裏希之間越來越詭秘的氣氛，但顯然失敗了。裏希甚至開始冷漠地回應她的任何靈思傳訊，甚至有一次，在朱夢留反反複複的問話下，他直接對她吼道，滾出我的大腦。
她遵從了。她總是發現她很難真正違抗裏希對她的任何“命令”。雖然有時當裏希的意願違背她的意願時，她會用假裝沒有意識到裏希的意願來進行消極抵抗。然而，一旦這種意願被他清晰地表達出來了（正如同現在這樣），那她多半仍會屈從，不管實際上那會讓她感到多麼得鬱悶。
諷刺的是，當朱夢留終於停止了對裏希的靈思騷擾後不久，她自己就變成了被騷擾的對象。顯然用靈思騷擾“普通人”並不是她獨有的專利，黃子軒也有和她相同的惡習，雖然也許不是出於相似的目的。
黃子軒的聲音第一次毫無預兆地蹦進朱夢留的腦海是在兩人分別後大約三周。當時她正在回家的火車上，手裏裝模作樣地捧著一本《查理達爾文與他的文風》，腦袋歪靠在火車厚實的車窗上，昏昏欲睡。
“嗨，最近還好嗎？”伴隨著陌生的靈思波動，一個溫和而有些低沉的男聲在她腦中響起。仿佛被一陣電流掃過，朱夢留一個激靈，猛地直起身來，手中的書隨之“啪”得一聲重重地掉落在地上。幾乎同時，“隱龍訣”的心法開始本能地自動運轉，將她本身那受到突如其來的靈思波動影響而蠢蠢欲動的靈思重新埋藏回筋脈的深處。
“親愛的，你還好嗎？”坐在她對麵的老太太彎腰幫朱夢留拾起了掉落的書本，關切地問道。
“我很好，謝謝。”朱夢留回過神來，露出一個羞澀的微笑。她接過書，低頭避開周圍任何關切或是疑問的目光，開始思考起這陌生的靈思波動的來源。
“你還記得我？”那個聲音繼續說道。這股靈思的波動雖然非常陌生，但這個聲音聽起來卻有些耳熟。朱夢留感到她幾乎就能叫出那個人的名字，隻是它被卡在了大腦的某處，一時無法以文字的形式顯現。
“我是黃子軒。”那個聲音體貼地直接告訴了她答案。
朱夢留的驚疑很快隨之轉化成了憤怒。她暗罵了一聲FUCK，掏出手機翻到了黃子軒的名字，按下了通話鍵。但就在手機提示“連接中”的時候，她猛然反應過來自己正在撥的是一個中國號，於是趕忙又摁下掛斷，隨後發泄式地將手機扔回了書包。
不到十秒，剛被扔進書包的手機開始震動起來。朱夢留不得不重新掏出它，然後在看到屏幕上顯現的“黃子軒”三個大字時立刻按下了接聽鍵，仿佛生怕對方會同樣因意識這時遠洋電話而掛斷。
“你想幹嗎？！！！”她吼道。
“這正是我想問的問題。”黃子軒的聲音不為所動的溫和，“你剛才打我電話？”
有一瞬間，朱夢留幾乎懷疑剛才在自己腦袋裏出現的“黃子軒”是她自己的幻覺。但她畢竟不是真正從未接受過靈思傳信的“普通人”。剛才黃子軒的聲音出現的時候，她的確清晰地感到過一股靈思的波動，而這正是靈思交流的標誌。“你剛才用靈思和我講話？”她問。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的音量已被控製下來了，隻是語氣聽上去卻更加陰沉。
“正是。一別數周，我隻是想跟你打聲招呼。”黃子軒承認地倒很快。隻是他的語調聽上去是如此無辜，讓朱夢留聯想到白色的羔羊。
“你，不會，打，電，話，嗎？”她一字一句地蹦道，並發現要維持陰沉的語調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容易。
“當然，我可以。隻是那比起靈思交流實在太昂貴了。”黃子軒說道，“你看，我們已經燒掉了幾十塊錢，而你似乎還沒有切入正題。”
“正題，正題就是不要仗著自己可以使用念力就隨便用靈思蹦進我的腦袋！”朱夢留的火氣被再度燒了上來。
“為什麼？”
“難道你不覺得這很變態嗎？腦子裏忽然出現一個聲音對你講話，一時間都分不清那是自己的第二重人格覺醒，還是神經分裂產生的幻覺，還是真的有人在講話！！！會導致神經分裂的，知道嗎？神經分裂阿！！！！”朱夢留不帶換氣地吼完，才意識到這番話聽上去怎麼都像裏希那句“滾出我的腦袋”的擴充版，不由咬著嘴唇扯出了一個苦笑。
好在黃子軒並沒能看到她此時詭秘的表情，隻是深深為她的歇斯底裏所震攝。對於像他這種從小用慣了靈思交流這種交流方式的人來說，也許的確有些難以理解朱夢留過於強烈的反應。沉默了幾秒，他說道：“好吧，對不起，我忘了你還不習慣這種交流方式。不過剛才你是怎麼最終確定那是我的靈思，而非你自己的想象的那？”
“所以我才問嘛。”朱夢留愣了一下說道，“相信我，如果我能確定，那你將被沒有任何申辯機會的永久性拉入黑名單。”
“如果你能確定。”黃子軒不緊不慢地說道，“那就不會產生所謂導致神經分裂的問題，又為何要因此把我拉入黑名單那？”
朱夢留為之氣絕。她扯了扯嘴唇，卻沒能說出任何反駁性的話來。實際上，她的確能清楚地辨析出靈思和自我遐想的區別。而讓她真正困擾的卻是要約束自己的念力，讓它們不對這種突如其來的靈思波動作出任何“普通人”以外的反應。這對已經安逸了好幾年，警覺性和反應力都有所下降的朱夢留來說，的確是一種挑戰。
“好吧，以後我會注意這個問題。”黃子軒說道，“如果你沒什麼其他事的話，我就先掛了。”
“你……”朱夢留思維的敏捷度顯然因為剛才的遭遇而大大受損，以至她在說完這個主語後，半天都沒接出下文。
“什麼？”黃子軒在等待了十幾秒後，有些遲疑地問道。
“再見。”朱夢留最終氣悶地按下掛斷鍵，再度把手機扔回了書包……
黃子軒顯然沒有朱夢留的“從善如流”。他對朱夢留的靈思騷擾在那以後不減反增，隻是嚴格得隻在她休息的時段才出現，並每次都以“我是黃子軒”為開場白。也許在他看來，這樣程度的“注意”以足夠避免朱夢留所指出的神經分裂問題了吧。
朱夢留一度對他的這種行為進行了激烈的反抗。她曾下定決心全方位屏蔽這個人：在ＭＳＮ上把他刪除，把他的郵件設為垃圾郵件，不接他的電話，無視他的靈思。但不幸的是，她的這種企圖以徹底失敗而告終。她發現黃子軒的聲音，尤其是在靈思狀態下的聲音，有一種特殊的催眠效果，以至他每次都能力挽狂瀾，並重新贏得改過自新的機會——雖然他從不真正改過。
朱夢留最終因厭倦了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不休而默認了黃子軒的靈思騷擾行為。於是平靜地接收黃子軒的靈思取代了爭論變成了吃飯和睡覺以外的第三項常規活動。她有時會想，如果她能有黃子軒這種“虛心認錯，決不悔改”的精神，也許裏希最終也能接受她的精神騷擾。
裏希對她的態度並沒有因為她的改過而有所好轉。這實際上並不讓她感到意外。雖然她迄今無法破解這一切是如何開始的，但她卻可以保證，作為一個唯物主義的科學家，裏希甚至不會懷疑她曾一度切實對他進行過精神騷擾。
盡管如此，朱夢留仍舊堅持著不再用靈思騷擾裏希，但這卻導致了她以加倍的速度變得越發陰鬱，甚至很快超越了裏希所表現出的陰鬱。最終，她感到自己的某種防護罩被壓碎了。她開始跳課，先是每周一天，然後是兩天，直到整個禮拜。
連她的父親朱染也開始注意到她明顯的反常。當然並不是從情緒低落這點上，她在隱藏自己的情緒上向來經驗老道，隻是出於某種不可知的原因，她無法在實驗室裏，或者說，在裏希方圓一百米內做到這一點。真正讓她的父親開始擔憂的是她越來越頻繁的跳課頻率。她安撫父親說她在家是為了更好得寫她的實驗論文，因為她無法在實驗室裏專心寫作。她四年以來良好的乖寶寶記錄讓朱染很容易就接受了她的說辭，不再進行深究。
當朱夢留起床的時候，已是上午十一點。她慢悠悠地將床鋪好（實際上，這是二十多年來，第一次養成的習慣），慢吞吞地進行洗漱，然後為自己燒上一壺咖啡，烤上兩片麵包，並仔細地塗上黃油和花生醬。等這一切都以一種七十歲退休老太太的速度被做完後，她才終於端著咖啡和麵包來到電腦前，仍舊有些不情願地摁下電源開關。
“又逃學？”黃子軒的MSN信息幾乎在朱夢留登陸成功的同時跳了出來。
“您好，您所聯係的用戶已因為撰寫論文，操勞過度而被緊急送往當地醫院進行急救，如需聯係，請撥打緊急聯係電話0428119300。”朱夢留再度搬出了這一借口，為自己的行為申辯。
幾秒後，etrangeetranger的手機鈴音響了起來，朱夢留可疑地瞟了眼手機屏幕上閃現的黃子軒的名字，決定不接這通電話。既然ＭＳＮ就在手邊，又何苦浪費電話費那？
“好吧，我逃學，被黃老師抓到了。”朱夢留輕笑著敲擊道。
“接電話。”黃子軒的聲音直接在朱夢留的腦海中響了起來。如今的朱夢留對這種波動早已習慣，自然不會再有初期的歇斯底裏。“幹啥？”她慢吞吞地接起電話，懶洋洋地問道。
“還沒睡醒？”電話那頭的聲音問道。
“是的，我已經練就了在睡夢中ＭＳＮ和接電話的本領。”朱夢留說道。
“嗬嗬，真是令人羨慕的本領。”電話那頭的聲音笑道，“我是想說，既然你已經逃學了，為什麼不出來陪我吃頓午飯，或者該說，早飯那？”
“當然可以。”朱夢留立刻答應道，“如果你開火箭來接我的話。”
“抱歉，我的火箭駕照還沒有出來。”黃子軒繼續笑道，“所以目前大概隻能屈就你做汽車了。”
“汽車？”朱夢留隨口重複道。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她的腦海，剛剛傳來的那陣靈思波動感覺起來是如此得近，莫非……“等等，你該不會在墨爾本吧！！！”她不敢置信地說道。
“當然。”黃子軒說道，“如果你不介意告訴我你的地址……”
“啊，真的在墨爾本。”朱夢留語氣一下子顯得激動起來，“我說，你在澳洲為什麼不用澳洲號！！！那可是國際長途加漫遊阿！！！”她仍舊有些不敢相信這一事實。
“是的是的，我正打算在通知了所有人後就換成澳洲號。”黃子軒說道，“現在能告訴我地址了嗎？”
朱夢留以最快的速度告訴了黃子軒自己的地址並不等黃子軒說完一會兒見就飛快地按下掛斷鍵。她從座位上站起來，茫然地站了兩秒，然後衝向衣櫥開始翻箱倒櫃。就在她終於收拾好自己的時候，汽車的聲音從她的窗外傳來。朱夢留將錢包和手機扔進包裏，蹬上一雙涼鞋，朝那輛銀灰色的轎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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