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73 更新時間：09-05-19 15:40
單雲離島的港口依舊充滿嘈雜，搬運工的吆喝聲一陣又一陣，四周盡是忙碌的身影，一艘靠岸的商船下麵聚集了人群，送行的人駐立在船邊依依不舍——
蘇寒對蘇宸千叮嚀萬囑咐之後，仍舊一臉不放心的樣子，看了看蘇宸身邊的蘇蘇，歎了口氣，說道：“以後別亂跑了，叫我和你大哥好擔心。”
蘇蘇顯得沒什麼精神，勉強笑了笑，應道：“嗯，知道了。”
然後，蘇寒又與蘇宸說了些話，大概就是好好照顧蘇蘇，好好對待芷妍之類的話，等到有人催促了，蘇寒便隨著赴考的學子一同上了李氏商船。
商船駛入大海，慢慢變成海平線上的一個黑點，岸上駐立的人們才漸漸散去——蘇宸牽著蘇蘇，看著二弟上路了，心裏不由得寂寞起來，“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麵了……”
蘇蘇看了看大哥，說道：“不用太傷感啦，二哥要是沒考上，就會回來了，要是考上了，也肯定會接我們去那邊享福的啦。”
“嗯，肯定要接我們去享福。嗬嗬。”蘇宸樂道。
蘇蘇見蘇宸笑了，心裏有些寬慰，大哥和二哥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
因為道虛婆算命一直是很準的。
道虛婆……
蘇蘇的情緒低落下來，覺得千頭萬緒錯雜在一起，她不知道什麼是真相。——道虛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蘇蘇，你怎麼了？”蘇宸見她麵帶憂傷，不禁問道。
蘇蘇回過神來，笑了笑，“沒事，我去夢宵樓幫忙了，大哥你呢？”
蘇宸想了想，說道：“我回家收拾收拾，征兵的榜文不知什麼時候貼出來，我先作個準備吧。”
“道虛婆沒有給個化解的法子嗎？”
“嗯，婆婆說是禍躲不過，尚且不知這一去是福是禍，要我學會扭轉乾坤……”
“扭轉……小心扭折你的腰。”蘇蘇嘖嘖道。
而蘇宸隻是嗬嗬的笑。
蘇蘇，今年該有十五歲了吧……十五歲的年紀，明明該是給她許個人家的時候了，可是……
下意識的，牽著蘇蘇的那隻手緊了緊，他從心底疼愛著他的妹妹。
來到夢宵樓，走進忘心閣，看著樓下歌舞升平，蘇蘇心裏依舊是滿滿愁緒。
道虛婆一向不喜歡她，偶爾去了，總會被她趕出廳堂，蘇家的人都知道道虛婆性情乖僻，不敢多言，畢竟道虛婆曾有恩於蘇家，又是德高望重的前輩，哪敢造次。於是，蘇蘇每次隻得在院子裏徘徊。那棵老鬆樹，蘇蘇太熟悉了，她常常在樹前小心的量著自己的身高，用石子一遍一遍的刻出印記來。每次去，刻畫的位置總在那裏，久了，痕跡便深了。隻是，自從他們從親戚家裏搬出來，為衣食住行而奔波，也就沒有以前那樣去的頻繁了。
現在想想，究竟是不會長大了之後開始喝藥，還是喝藥了之後才變得不會長大了呢？
她喝了五年藥，整整五年。五年前突發的高燒，喝了藥，病好了，卻再也不見長大了……
究竟是為什麼？她兩個月沒喝藥了，卻發現自己長高了，半個小指的長度，清清楚楚的，超過了以前刻的那條線。
哥哥們，被道虛婆騙了……
蘇蘇想到這裏，無法抑製的捏緊了拳頭。
道虛婆，我跟你無怨無仇，你為何這樣對我？！——
葉子沙沙作響，黑夜裏有不尋常的鳥叫，聽得直叫人惶恐。道虛婆嘴中絮絮念著經文，或是咒語，檀香熏了滿屋，充斥了每個角落，聲音裏似是帶了回響，一陣一陣在屋內回蕩，四溢，鳴響——幾乎漲透了耳膜！
倏地睜開烏白的眼珠！——道虛婆神色凝重，嘴裏的經文越念越快，雙手合在胸前，緊緊捏了一串奇怪的珠子！
似乎是最後的警告，道虛婆大聲喝道：“誰？！！！”
四周奇異般的沉寂了，靜悄悄的。突然，嘩的一聲，道虛婆手裏的珠子斷了線，散落開來，咕嚕咕嚕的響聲。
清楚的腳步聲傳來，一個人影慢慢走進這件古樸的院子，停在供著神像的廳堂前。
道虛婆慢慢吸了一口氣，提聲問道：“——究竟是誰？！！！”
“你把她怎麼了。”一個清麗的聲音響起，聲音裏不帶一絲感情。
道虛婆愣了一下，表情微妙的變化，她終於明白了什麼似的，詭異的笑起來：“嗬嗬嗬嗬……原來是另一個鬼……”
沉默了片刻，冰冷的聲音又響起，“你要付出代價。”
這個夜晚，這座古樸的道觀成了火海，火焰熊熊燃燒，映得四周明亮得可怕，道虛婆尖利刺耳的聲音一陣陣在山間回響，像是妖魔的哭嚎……
道虛婆死了。
這消息瞬間在整個單雲炸開了鍋！——這裏生活著的祖祖輩輩的人們，每一個人出生前，父母都會去道虛婆那裏求上一卦，幾百年來沒有人見過道虛婆年輕的樣子，她永遠是一張蒼白幹枯的臉，烏白的眼珠子，樹枝樣的手指。
竟然死了。活了幾百年的人，竟然死了。忽然之間的事罷了。濃煙籠罩了她的住處，火舌肆意吞噬著，一座古舊的道觀，連同著咒符神像和道虛婆的生命，一起在火焰裏哀鳴……
道虛婆的叫聲淒厲，可怕而恐怖的聲音不消的傳開來，以致山下的人們，夜不能寐，膽子稍大的，在山路上駐足觀望，並不敢進山裏去瞧個明白。
待到天明了，幾個人互相打著氣進了山，看見已成廢墟的道觀，而道虛婆早已被燒成灰燼。仔細再看，四周的樹木，卻是完好無損的，綠意猶然。
怎麼就著了火？
是道虛婆的邪術驚擾了天神麼？
有人如此猜測。
然而猜測沒有結果。
暗處的女子勾唇微笑。道虛婆，你何其悲哀，為了他們你窮盡一生力氣，最後死了，卻得不到一滴淚。
最後，這事終於不了了之。
蘇宸催了蘇蘇幾次去藥房拿藥，蘇蘇不理會，蘇宸終於沒了辦法，決定自己走一趟。蘇寒走了已經三天，蘇蘇變得寡言少語，自己必須擔當起兄長的職責才行啊！他對自己這麼說。
也許是受了戰爭的影響，街道上漸漸沒了平日的喧嘩，攤販也越來越稀少了。
蘇宸走進藥房鋪子，立即覺得異樣。掌櫃見了蘇宸，幾乎是像見了佛祖一般，噗通跪在地上！嘴中叫道：“來了！…他來了啊！！！……”
瘋了似的，一邊喊著一邊哭嚎著！
蘇宸驚得退後一步，店門倏地被無形的力關閉！——他心底暗叫不妙，察覺到不同尋常的氣息——
一個身形纖細修長的女子，從後麵撩了簾走出來。蘇宸打量她——膚色淨白，烏發如雲，一身琥珀色衣裙，鑲綴了滿滿金絲銀線的蓮花圖案，繡工精致十分奪目，胸前帶著櫻紅色瑪瑙項鏈，耳朵上也配有同色的墜子，兩隻手腕上各戴了數隻鐲子，碧綠玉鈴鐺，酒黃琥珀玉，萬年彩晶石，頗有異地風情，蘇宸心裏斷定這女子不是本地人士。
女子容貌奇美，尤其一雙眼睛。
蘇宸卻覺得眼熟，那雙幾欲勾魂的眼睛，湖泊似的寧靜，又似溪流樣的清澈。
地上跪著的掌櫃，見女人出來，幾乎是連爬帶滾的撲上前去，跪在女人腳下拜個不停。
殺機轉瞬即逝。——蘇宸剛要出聲製止，掌櫃的身體已經軟倒一旁，身下浸出涓涓黑血，向四周蔓延……
“你！……”
蘇宸震驚！眼前的女子竟滿眼恨意的望向他來——
“你是來拿這個的？”年輕女子的聲音寒意逼人。
蘇宸看見她左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黃紙包，右手，竟是一把冰劍，炎熱的夏日，半透明的冰劍上環繞著蒸騰的白氣……死者的血跡在劍身上逐漸被吸收，逐漸消失……
一陣細碎的聲音響起，黃紙包裏的藥材散落四周，女子麵如寒霜，聲聲質問：“你們，把她怎麼樣了。”
然而蘇宸完全無法明白。他隻能確定一件事——這個女人，可能會殺了他！
他從未見過這樣犀利的殺人方式，仿佛不屬於這個世界一般。心裏不由得生了幾分恐懼……
蘇宸最終定了定神，沉著聲音回問女子：“你說的是誰。”
女子臉上的寒意退了少許，冰劍揮手而化，蘇宸正詫異不止時，女子竟解開了衣領，露出裏麵暖荷色的內衣來，玉膚凝脂，看得蘇宸麵紅耳赤起來，急忙羞得低下頭去。
“抬起頭來，希國人。”女人的聲音依舊冰寒。
蘇宸抬頭看去，卻也是呼吸也止了，不為那嬌柔的皮膚，而是那女子胸前的桃花印記！竟與蘇蘇的一模一樣！！！
猶如夏日的驚雷，蘇宸終於發現，眼前這女子的眼睛，與蘇蘇是那麼的相似……莫非……
女人麵無表情的合上衣領，看出蘇宸的震驚。冷笑：“認識這個吧。”
“你……和蘇蘇……有一樣的胎記……”
“胎記？”她又笑起來，帶了無比的嘲諷與輕視，“你們竟將這個看作胎記！哈哈哈哈哈！！！”
這笑聲激烈得不同尋常，滲透了悲涼。
她終於止住了笑，嘲弄的眼神看向蘇宸，說道：“你是什麼人，為何幫道虛老賊害她？”
蘇宸並不退縮，反倒向前邁了一步，回道：“我是蘇蘇的大哥，你為什麼說我害她！”
“大哥？”女子在嘴中細細玩味這兩個字，打量著蘇宸，眼神裏有著不屑。
“你是什麼人！為什麼要殺死藥房掌櫃？！你胸前的印記不是胎記又是什麼？！”蘇宸質問她，心裏隱隱覺得來者不善，似乎會對蘇蘇不利。
女人微微有些詫異，眼前的男子不為她所懼，倒令她有幾分欣賞。心裏也盤算著是否要告訴他真相。
隻是，老天爺是否對那個女人太好了，讓她活到了今天，竟然還有這樣一個哥哥……
“我的名字，不是爾等庸人配知道的。”女子微微一笑，“至於那個印記，是與閻羅神定的契約。”
“閻羅神？”蘇宸不解。
“我和她都一樣，十五年前本應該獻給閻羅神，可是她卻逃了，我現在要找她回去，同我一起領死。”
“什麼？！”蘇宸驚得睜大了眼睛！蘇蘇竟有這樣蹊蹺的身世！
“不明白麼？印記是鬼火烙成，分明是骷髏眼形，你們竟看成桃花，實在可笑啊！哈哈哈哈哈……”
蘇宸震驚而無言的看著女子，她尖聲刺耳的放聲大笑，雙手佩戴的手鐲因為身體顫動發出碰撞的清脆聲響——
她突然停下來，挑釁一般對蘇宸說道：“想救她麼？那就帶她逃吧。”
她一衣琥珀，妖嬈而純淨的美麗，卻笑得邪魅令人恐懼。蘇宸還在思索這句話的時候，她的身形已經如清雲流水劃身穿過，輕輕碰到蘇宸的肩膀，發絲飄過他的臉龐，帶著幽幽的蘭花香。門吱呀一響，蘇宸回過神，追出門外去，卻再不見那女子的身影。
如果想救她，那就帶她逃吧。
逃？
蘇宸定在店門口，久久不語。——逃去哪裏？
等等！那個女人，知道了蘇蘇的名字，會不會去找她？！如果被蘇蘇知道……不！不行！
蘇蘇！——
蘇宸慌張的跑向夢宵樓的方向——殊不知他的身後，路人驚異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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