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32 更新時間：09-05-19 15:48
才清晨，日頭已經升了老高，亮晃晃的直刺人眼，炎夏的酷熱不知還要持續多久。李府中廣植的樹木蔥蘢暗綠，倒添了不少涼意，正廳後修建的簡易園林，濃蔭滿地，池水爍爍。
蘇蘇安靜的坐在一把竹編藤椅上，失神的看著水麵。丫鬟芙蘭在一旁慢悠悠為蘇蘇扇著扇子。她在兩天前突然被老爺叫去，被吩咐伺候這位新到李家的小姐——老爺收養的女孩嗎？那便是李小姐咯，可是老爺吩咐要稱呼蘇小姐……
芙蘭慢慢搖著手裏的羽毛扇，心裏滿是對新小姐的好奇。時間一點點流逝，也許是夏日的倦意，也許是扇了太久，她手裏的動作越來越遲緩，眼皮子也慢慢合起來，終於，羽毛扇從她手中滑落——一聲不大的咚咚響，圓木扇柄撞到地板，芙蘭驚醒，立刻意識到自己打了瞌睡，她急忙彎身撿扇子，並不斷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小姐，芙蘭不是有意的！對不起！……”
半天沒有等到主子的回話，芙蘭小心翼翼抬起頭看去，發現蘇蘇仍舊靜靜坐在藤椅上，仿佛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響。
頓時心裏一陣輕鬆——
同時，又不禁悲憫起眼前的蘇蘇來。
多可憐的孩子啊……變成這樣，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好……什麼病，也不如心病難治啊，何況她還這樣小，這樣一個孩子……
芙蘭心裏惋惜著，重新執了扇子，又輕輕為蘇蘇扇起來。
這時，卻見管家暮久神色怪異的急步走來。
“久叔？”芙蘭親昵的喚道。李家裏裏外外的婢仆都十分親和，對管家也很敬重。
芙蘭見暮久神色匆忙的走過來，自己也起了身，前迎兩步，關切問道：“久叔不是跟少爺去賭坊了嗎？怎麼到園子裏來？”
暮久走過來，一臉憂慮神情，他看了看蘇蘇，問芙蘭：“小姐可有好一些？”
芙蘭歎息著搖了搖頭，回道：“與前日一樣，一直呆呆的模樣，吃的也很少。”
暮久聽了，更是苦惱的跺腳。“唉！偏偏今天老爺去太守府了，少爺也不知跑去哪裏了，真是……唉！”
“出了什麼事嗎？久叔您別急，少爺不是去賭坊了嗎？要不要小六去找少爺回來？”芙蘭給他出主意。
“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那吳家兄弟跑上門來了，一直囔囔著要見主事的，說是要賣掉他們經營的那間小賭坊，就是少爺一直想買下來的那間……”
“久叔不是也幫忙打理過生意嗎，這點小事，您可以去打發了那兩人呀。”
暮久苦了一張臉，神情更加抑鬱，“說來氣人，那兩兄弟聽說老爺收養了個女兒，硬要小姐出麵，說我不能做主，真是氣死人……”
芙蘭聽了也大大皺起眉頭，“呀，他們該不會是專門挑著老爺和少爺不在，故意來找碴的吧……久叔，這兩兄弟可不好惹，在單雲是出了名的無賴啊！”
“我當然曉得他們的厲害，本想叫家丁趕他們出去，那兩家夥拳頭卻是硬極了，現在就賴在前院不肯走呢！”一麵說著，暮久一麵擦擦額頭的汗，嘴裏繼續念叨著，“少爺也不知去哪了，我讓人在賭坊找了半天也沒找著……”
這麼一說，芙蘭也沒了辦法，幹巴巴看著暮管家，希望他能突然想出主意來——
蘇蘇卻意外的站起了身，眉眼裏終於浮起了一絲煩躁。
芙蘭和暮久均是被嚇了一跳。
“小…小姐？……”芙蘭驚異的發現，蘇蘇的表情終於有變化。
蘇蘇是受不了這兩人的吵聒了。她隱忍著，淡淡喚道：“管家。”
暮久有些受寵若驚的，呆愣了半秒後，急忙點頭哈腰，應聲回道：“在、在！小姐有什麼吩咐？”
“李雲晟上次給出的價碼是多少？”幹脆平靜的問話。
“……五百兩……不過那時他們嫌少……”暮久諾諾回答她。
“收購別的賭坊呢？”蘇蘇又問。
“兩百兩到四百兩不等……”暮久終於稍稍能定下神來。
略想片刻，蘇蘇輕輕牽起她過長的裙擺，一臉從容，“管家，麻煩你帶我去前院。”
“……是。”不敢再猶豫，暮久急忙小步走到前麵領路。連芙蘭，也是驚訝的張大了嘴，默默跟在蘇蘇後麵。
不僅是暮久與芙蘭吃了一驚，吳家兩兄弟也驚得不行。本以為嚇唬嚇唬那老頭，抬高價錢把賭坊轉手出去，哪裏知道老管家真的把一個十歲的娃娃請出來主持公道了……
他們心裏一樂，臉麵上盡量表現的若無其事。
蘇蘇倒也大方，草草掃了他們一眼，隻道一句：“院子裏多有不便，我們進去再談。芙蘭，奉茶來。”
又是驚得不行了……
芙蘭嘴巴快合不上，她以為蘇蘇一直呆傻著，誰想到蘇蘇竟然知道她的名字？！——暮久推了推她，可算回了神，便紅著臉急急跑去準備茶器了。
暮久自然也是不敢怠慢，把一行人由前院領到廳堂裏，一一落座，自己這才鬆了口氣，本分的站到蘇蘇座位後麵。
吳家兄弟兩人相互看了一眼，滿臉都是得意，又看看前座一臉冷淡的蘇蘇，其中一人說道：“敢問，這位不知怎麼稱呼？我們兄弟二人向來稱李家老爺大老板，李家公子小老板，您這位，是否該稱一聲小小老板呢？…哈哈哈哈哈哈……”
“你們！”暮久立刻被氣得吹胡子瞪眼睛！他清楚得很，老爺多疼愛這位養女，要是今天被這兩個蠻子欺負了，他可怎麼跟老爺交待！
蘇蘇倒不以為意。隻是平淡問道：“近日賭坊生意可好？”
這一問，對方的氣焰一下降了幾分。似乎隱約感到不易對付了，吳家兄弟的狂妄表情終於收斂起來，回答道：“生意一直不錯，不過小老板幾次讓我們轉賣，我們兄弟也正好打算做些別的買賣，所以今天特地到這裏來商量一下價錢。”
蘇蘇臉上劃過一絲戲謔的笑，想必是上次李雲晟聽從了她的辦法，冷落了這兩兄弟幾天，才使他們急得不行，跑到李府來鬧。
“生意想必是很艱難吧。”蘇蘇淡淡回了一句。
兩兄弟的臉色均是一變，蘇蘇盡收眼底，不動聲色。
“何出此言……若是想以這種方法壓低價錢，也太不厚道了吧，李家做生意，可是從來不會這樣欺壓人的。”吳家兄弟緊迫起來，察覺到眼前的孩童並非那麼簡單。
“做生意哪有厚道可言，不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蘇蘇依舊氣定神閑模樣，“目前一如風賭坊收購已經進展了七八成，剩下的老戶賭坊也都在洽談中，你們一間磚房，外搭了棚屋，不說簡陋，連桌椅都殘缺，生意怎麼可能會好，加上暗箱作弊已是臭名遠揚，相信客人也不會光顧吧。”
“誰說我們作弊了？！”兄弟中的一人沉不住氣的喊起來。
另外一個立即揮手示意他住嘴。
兄弟兩人臉色陰沉下來，默然片刻，一人說道：“我們賭坊自然不能跟李家開的一如風相比，可是，我們的賭坊自然也有好處，小老板幾次要求我們轉賣於他，不正是看中它處在東南兩街的街口處嗎？所以，五百兩是確確實實少了些的。”
“哈哈……”蘇蘇輕輕笑起來。
“你笑什麼？！”他們很是惱怒。
“你們以為今時今日，那間破屋還值五百兩銀子嗎？哈哈哈哈……”蘇蘇毫不掩飾的嘲笑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當初可是小老板親口承諾，若是轉賣，便給五百兩答謝！難道不算數嗎！”
“他雖親口承諾，你們不是嫌少嗎，買賣不成，現在又能怨誰。”蘇蘇忍著笑，掩嘴說道，“不過看你們倆這麼水深火熱的，我也不會小氣，二百五十兩，現在即可立下字據。”
“開玩笑吧？二百五十兩？你把我們兄弟當傻子嗎！當初李雲晟可是親口答應過給我們整整五百兩銀子！”
“你們想跟他做生意也行，不過呢，我怕你們等不到他回來了。”蘇蘇的眼睛隨意的瞟了瞟他們，那些小心思，怎麼瞞得過她……
“這話怎麼說？”
“一如風逐漸修葺完整，你們賭坊的生意應該越來越慘淡吧，沒有了財源，你們倆一沒手藝二沒學識，憑什麼吃飯？其實你們也很清楚，那間破賭坊不值那麼多錢吧……”蘇蘇注意他們的一絲慌亂，頓了頓，故意抬高了語調，“時運不濟啊，征兵的榜文似乎這兩日就要貼出來了，要是真被拖去打仗，想活著回來恐怕很難吧……”
像是被點中了要害，兄弟二人沒了聲音。
“人頭費好像是100兩吧……要是被李雲晟知道，不知道他還會不會給你們那多出來的50兩銀子呢？”蘇蘇突顯溫柔的詢問道。
默默站在後麵的暮久，高興得隻恨不得立刻跪拜在地上朝蘇蘇磕頭了。看吳家兄弟滿頭是汗，嘴巴緊緊抿著，他就知道，大功告成。於是熟練的揀了紙筆，手寫了一份字據，穩穩送到兩兄弟跟前。
吳家兄弟恨恨的看著字據，沒拒絕，也沒答應。
蘇蘇喝下一小口涼茶，緩緩道：“收下銀票，快去衙門繳人頭費，我會與李雲晟商量給你們在一如風賭坊尋個差事過活；不收銀票，銀兩之事再無商量可言，就此送客。”
話說完，蘇蘇站起身像是要離開。看見單薄身子從椅子上起來，芙蘭又驚恐不已的放下手中果盤，跟了她身後伺候著。
見蘇蘇要走出廳堂了，兩兄弟硬了頭皮，一把扯過暮久手裏捧著的字據，簽字畫押——
然後，青黃綠臉的，灰溜溜離開了李府。
暮久高興得不行，剛想大肆稱讚蘇蘇的表現，轉身卻看見蘇蘇臉上顯而易見的煩躁，於是急忙閉了嘴，怕自己不慎得罪了新主子。
蘇蘇隻是煩悶的說道：“管家，你拿賬簿來記吧，等李雲晟回來也好於他交待。”
暮久急忙躬了身子，回道：“煩請小姐稍等，這筆生意還需要小姐親自簽字，我這就去賬房取賬簿來。”
話一說完，暮久便轉身快步出了廳堂大門。
蘇蘇隻得回到椅子邊坐下，微微擰眉，隻吐了兩個字：“——麻煩。”
原以為簽字這樣的小事，不會費多少時間，卻不想，蘇蘇看賬簿看得入了迷，臉上難得浮出一絲笑意，甚至時不時點頭念一句：“有趣……有趣……”
暮久與芙蘭自然不敢打攪，默默候在一旁，看著蘇蘇翻閱賬簿——
好在蘇蘇看得很快，不過意猶未盡。蘇蘇瞅了暮久一眼，笑問：“還有別的賬簿嗎？”
暮久躊躇起來，思妥著讓她這樣隨意的翻閱賬簿是否合適……
“有是有，不過全在賬房……”
聽出這語氣裏的猶豫，蘇蘇沒有太在意，她隻是看出賬簿裏的異樣，心裏有些意外，有些……感興趣。
不過今天就作罷了吧，下次，再尋個穩妥的理由去看——蘇蘇心裏想。
隻是，真沒想到啊，李氏商行，竟有這樣一個大秘密，她不得不對李彥這個人刮目相看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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