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838 更新時間：09-05-27 22:35
楔子
李曉辰終於承認自己是個平庸的人。
在經曆了十五歲的驕傲、二十歲的張狂、二十五歲的失望、三十歲的無奈後，李曉辰放棄掙紮，死心地將自己歸入芸芸大眾之中。
但在別人眼裏，李曉辰三十多年來過著的是標準、完滿的生活。事實上也確乎如此。畢業於一所名牌的大學，幹一份政府小職員的差事，拿一份吃不飽也餓不死的工資，找一個不太礙眼的女人結婚，生一個似乎代表著希望的孩子。生活不就是這樣麼？有什麼可不滿，可掙紮的？
因此，李曉辰在終於看明白生活的真諦後，打算放三十多年過度勞作的大腦一個長假，甘心過標準化的日子。
可天不遂人願。李曉辰還沒品出標準日子的好來，一場飛來橫禍就讓一切清零重來--
一條長隊在濃霧中延著黑色的河流緩慢前行。前不見首，後不見尾。
陰司自然沒有白晝黑夜，周遭是朦朧的昏黃，一切都看不真切。
李曉辰真正明白自己的處境後就在排隊，也不知排了多久。走走停停間，這輩子的喜怒哀樂和種種不甘不舍像走馬燈似得在腦子裏打轉。起先還止不住落淚長歎，到後來，心裏的痛與悲慢慢淡了，最終歸於一片平靜。
李曉辰有些恐慌。但恐慌又能如何，這輩子結束了，一切情感就應該跟著死去的肉體一起結束。
無論多長、多久，任何路都有終點。
長隊終結於奈何橋前，橋對麵是高高的輪回台。橋前一株枯柳下，站著一名老嫗，手拿一隻粗瓷小碗，正將碗輪著遞給排到的人。不，是魂。
李曉辰一直看著老嫗。她有一張偶人似的不變的笑臉，僵硬而詭異。手中那個碗無論經過了多少張嘴，卻永遠盛著滿滿的孟婆湯。
粗瓷碗在各種唇間停留。有的一飲而盡，有的猶豫再三，有的垂淚長歎，有的幾聲冷笑，還有個別的意圖逃跑。可無論如何，終是喝下那碗湯，換了同一張似笑不笑的臉，木然走過橋，爬上高台，向前一躍--便不見了。
原來，一生就是如此，也不過如此。李曉辰心想。誰也逃不過到這裏排長隊還和無數人共用一隻碗的命運。
正當李曉辰捧著那隻碗，與自己的潔癖交戰時。隊伍後傳來一陣騷動，接著一道黑影光速般躥到李曉辰眼前。隻覺眼前疾晃，手裏的碗飛了出去，還沒聽到聲響，已被一陣疾風帶著落在高台之上。眩暈方過，隻見頸上緊貼著一把墨黑的刀。
“你們不許過來！”耳邊一聲大喝，震得李曉辰腦子嗡嗡直響。“再過來，我就殺了他。”
台下突然出現的一眾鬼差似乎呆了一下，接著又欺身而上。
“大哥啊，我是鬼，已經死了！”李曉辰不由一聲長歎，哪裏來的弱智！
“啊--”身後的身體一僵，顯是方才明白過來。
轉瞬間，幾個鬼差已到眼前，一根追魂鏈直逼胸前而來。李曉辰隻覺胸口一痛，便有一股異常大的力道將自己甩向輪回台外的濃霧中--
“啊——”在呈自由落體前，李曉辰隻有一個想法：我要投訴！我要告狀！陰司治安實在太惡劣了！
一刻後，判官府。
一幹鬼差趴在大堂地上，抖得象深秋掛在樹上的枯葉。
“你們是吃幹飯的嗎？賊抓不到，禍闖一大堆！若是被閻君知曉，定讓你們活無立足之地！”堂上陸判的臉堪比鍋底。
地上的“枯葉們”抖得更勤，眼看就快掉了。
“陸判，此魂還未飲過孟婆湯。您看--”孟婆知茲事體大，上前小聲提醒。
“啊！這下糟了--”陸判騰得站了起來，臉由黑即刻轉為慘白。在堂前急急踱了幾個來回，心裏暗忖：這事明擺著是失職之罪，外一這魂回來向十殿閻羅投訴，自己豈非吃不了兜著走？更別說什麼年終獎、年休假了。念及此，一個轉身，一道眼光殺得“枯葉們”徹底癱在地上。
“來人。看看那魂投到何時何處去了。”門外一個鬼差走了進來，低頭稟報。“陸判，那魂投胎在第六時空，元盛朝，景周元年，大將軍聞人極三子。”
還不算差。陸判摸摸胡子，“取生死簿來。”仔細一翻，整張臉都皺在了一起。“怎麼了？”孟婆探身一望，也發出嘶的地一聲。心想，出生是不錯，可這一輩子大起大伏、亂七八糟的，還是個陽壽極短的家夥，怎麼都算不上好命。
陸判急得扯著胡子在那兒團團亂轉，看到一票落葉，氣更是不打一處來，一袖子都給扇出門外。
“您別急。”孟婆顫悠悠上前，“辦法總是有的。”
“什麼辦法？”陸判一雙銅鈴眼盯住孟婆猛瞧。
“您貴為判官，掌簿人間生死。這人的命運如何，不就是你筆下點劃之間嘛。”
“你是說，改生—”
“我什麼都沒說！”孟婆斂起笑容，“今兒個，我也什麼都沒看見，沒聽見。陸判，老身隻是來看看您，別無他事。就此告辭。”說完福了一福，徑自走了。
若大府堂隻餘陸判一個呆呆站著。
良久，坐到桌前提起筆，邊寫邊喃喃自語，“嗯，什麼都沒發生、都沒發生—”半晌，吹幹墨跡，搖了搖頭道：“咳，小子，你真是好命呐，盡管曲曲折折、悲悲喜喜，但總算是福壽雙享了。老陸也算待你不簿，你還是給我在陽間待得久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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