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28 更新時間：09-06-06 12:42
明晃晃的太陽照到幹爽的走廊上，映出杏樹招搖的影子。睡眼怔忪的秦麥拉開房門，貪婪地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今年的天氣比往年的要暖得快呢。’他灑脫地伸了個懶腰，搖搖晃晃地來到杏樹下，環視這個安靜的院落。
別的房間的門都關著。秦麥眯起眼睛望著天空，‘嘛，錦川天不亮就跟著小珊去了山上的茶場，三姨也說要帶著慕雪妍去鄰近的村子轉一轉。那麼現在，這屋裏就隻剩我一個人！一個人～！！’他興奮地在樹下踱來踱去，擬定著出行計劃：上午的時候去田裏走走，或者就在鎮口坐著把畫畫完，下午的時候騎著單車到鎮外的平原上轉轉，或者現在就騎著單車出去晃上一整天……嘛，不管哪一個都是悠閑的活動呢！
一隻白貓從東麵房屋的屋脊後探出腦袋向院子裏張望，麥秦麥瞥見了它，便呲牙咧嘴地恐嚇道：“喵嗚～！！”可那位不速之客仿佛不買賬的樣子，沿著屋脊走來走去，還不時查看著院子裏的地形。‘切！’秦麥拾起一塊小石子朝白貓擲去，石子砸在瓦塊上發出啪啪的脆響，白貓受了驚嚇，‘嗖’地躥到屋脊背後消失不見了。“哼，喵～！”秦麥得意地拍了拍手準備回房換鞋。對他而言，一整天獨自出行的機會是絕對不容錯過的。
——“那個，早上好。”意料之外的聲音在院子的某個角落響起。
“唉？”秦麥轉過頭望著拴著圍裙的慕雪妍半天說不出話來。
“嗯，麵條，已經做好了，在飯廳裏。”慕雪妍在圍裙上擦著手，把臉偏向別處。
“呃～，我，我馬上就過去。”秦麥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看來，這一天的計劃都得泡湯咯。’
飯廳。秦麥慢慢地吮著麵條，目光不時地徘徊在掛鍾的時針和分針之間，他突然覺得，時間變得出奇的漫長。
“麵條，還對你的胃口吧？”坐在他對麵的慕雪妍突然問道。
“嗯，很不錯啊～”秦麥眯著眼笑道。
“你看上去無精打采的樣子。我還以為是麵條做得不合你的口味。”
“沒有啊。”秦麥包著滿口麵條吐出這幾個字，然後捂著嘴說：“其實你的口味和我蠻接近的。”
“是嗎？”慕雪妍端著一小碗麵條慢慢地吃著，“剛才我看見你在院子裏，是在晨練嗎？”
“呃…是貓啦。”秦麥埋下腦袋大口嚼起麵條來，“趕走一隻貓。”
“貓？”
“因為他們說貓進到屋子裏會不吉利。所以上門的貓都要趕走的。”
“嗯，嗬嗬…”慕雪妍捂著嘴低聲笑著，“對，對不起，我…”
“嘛，的確好笑了啦。”秦麥紅著臉道，“我還以為，宅子裏隻剩我一個人在。”
“…本來是打算和三姨一起出去的。但起床之後發現腿疼得難受。所以就…”
“腿疼？”秦麥投過關切的眼神。
“其實也不是很嚴重啦。不用太擔心。”
“嗯。你才剛來鄉下一周，我們成天拉著你到處走來走去的，倒是沒注意到這一點。嗯…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那，今天怎麼安排？”
“就呆在家裏看看電視，睡睡午覺。挺不錯的！”秦麥指著自己的眼袋，“我向來，睡眠不好。”
“嗯。”慕雪妍沉默下來。
“怎麼？”
“這樣子一定會很悶吧。”慕雪妍放下筷子，“我是說，秦麥你可以一個人出去走走，之類的。”
“嗯？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裏也會很悶吧？”
“那個，你不必擔心我的。”
“嘛。你是我們家的客人，怎麼可以把客人晾在一邊自己出去高興呢？何況那樣我也不會放心的。”秦麥狼吞虎咽吃掉那一大碗麵條，“唉，我倒是有個主意，我們想走多遠走多遠～也不用擔心腿疼！”
“唉？”
……
茶場。沁人心脾的氣息在山野間彌漫著。陽光穿過山腰間一層淡淡的霧氣後，變得有些慵懶。
“呐，我們得快些～這個時侯采摘的茶葉水分正好！”秦珊珊一麵招呼著一麵開始動手摘茶葉。
‘嗯…真沒想到人生的第一次打工會是在這樣的一個茶場摘茶葉…’陳錦川悠閑地望著四周，雲雀歡叫著從眼前掠過，對麵山坡上那些采茶人熟練地忙碌著。‘就像是廣告裏見過的，不過似乎比廣告更美妙的感覺啊！’
——“呐，錦川哥你發什麼呆啊！”秦珊珊回頭招呼道，“趕快動手啦！”
“啊，是是是。”陳錦川彎下腰開始摘茶葉。
“呐，選摘茶葉的要領你都記得吧？”秦珊珊不放心地問道。
“嗯。摘的時候要注意芽葉的完整，不能緊捏茶葉。放到籃子裏之後不能緊壓茶葉。對吧？”
“嗯。那你快點摘啦。”秦珊珊轉過頭去。
‘可能的話，真希望在這樣的地方過一輩子呢。’陳錦川摘下一片茶葉細細觀察著，‘一切都簡單而純淨，就像這片芽葉一樣。’
——“那是絕對不允許的！”耳畔響起一個恐怖的聲音，陳錦川不由得一震。
“老，老爸？”
“你小子，放著好好的書不念，離家出走跑到這窮鄉僻壤的來休假，還想悄悄過一輩子！你讓我的老臉往哪兒擱？你怎麼對得起你死去的爺爺對你的期望？”
“我…我……”
“你媽被你氣死啦你知道嗎？！你這不孝子。你要是不快點回家老老實實認錯，幹脆我也死了算啦！”
“唉，唉…”
——“呐，你在摘些什麼啊！”秦珊珊不滿地嚷道。陳錦川像是突然醒來的樣子，刹時間失去重心摔坐到地上。
“你看這株茶樹，芽葉都快被你摘光啦！你叫它怎麼活啊！”
“啊，對不起對不起～”陳錦川撓著頭站起身，他突然覺得，漫山遍野的視線都集中到他的身上，並伴隨著‘嗤嗤’的笑聲。
……
“嗯～就這樣出去兜兜風也是件愜意的事啊！”秦麥自在地望著天空。鎖上門後，載著慕雪妍的單車沿著大路加速向鎮口奔去。
——“唉，你慢點兒！”慕雪妍拉著秦麥的衣角。
“啊？我剛想起來這車沒刹車啊！”秦麥興衝衝地雙腳發力，“前麵下坡，你可抓緊啦！”
“啊，你…”慕雪妍隻好雙手拽緊秦麥的衣服。
“注意了注意了啊～”秦麥大聲吆喝著，“讓開讓開讓開！”單車在閑散的路人間飛速穿行。掛在秦麥胸前的畫夾和草帽有節奏地左右晃動，路邊的店麵，電線杆，以及行人都被那奔放的風吹散開去。‘嘛，偶爾刺激一下感覺還真不賴！’秦麥的臉上浮出酣暢的笑容。
“前麵的卡車注意了啊！！”秦麥放開嗓子大喝道，“別慌起步別慌起步！”
“唉，你小心啊！”慕雪妍探頭瞥了一眼。
——“你給我抓緊！”隨著秦麥的吼聲，車身猛地晃了一下。慕雪妍的手霎那間鬆掉，又緊緊地纏在了他的腰上。
“喂！抓緊啊！”秦麥沉下身子，慕雪妍閉著眼把臉貼到了他的後背。單車一個急轉彎，敏捷地飄到了卡車的左前方。
——“喂！你找死…”年輕的卡車司機探出腦袋罵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那不是秦麥嗎？！”
單車像箭一樣衝出小鎮，留下一段黃塵飛舞的路麵。而前方，秦麥的視野在無限的延伸。離開傍山而行的大路，通往平原深處的筆直的小道兩旁，不計其數的蝴蝶在開滿黃花的田野裏飛舞著。
菜花和野花的味道爭搶著鑽進鼻孔，慕雪妍隻覺得耳畔呼呼的風聲漸漸弱了下去。“嘛，稍微可以放鬆一下了呢。”秦麥挺直了腰板，不緊不慢地把草帽戴上。
慕雪妍稍微睜開了眼睛。“唉～！”她不由得沉醉在眼前的景色裏。灑脫的長風撫弄著花田，一浪接著一浪的芬芳從身後奔襲至前胸，短暫的滯留後便流向湛藍的山野。天空幹淨得像一麵鏡子，陽光從秦麥的帽簷上滑落下來，消融在畫卷一樣的暗黃色路麵上，而這暗黃色的畫卷中，單車的輪廓，蹬車人以及載著的人的影子是永恒不變的主題。
“瞧那座山！我總覺得它離我們越來越近呢…”秦麥興奮地喊道。
慕雪妍隻是緊緊地貼著秦麥的背，她忽然覺得，一種久違的感覺在心底流淌。
“呐，呐～稍微休息下吧！”秦珊珊拎著一籃茶葉來到陳錦川麵前。
“哎喲。”陳錦川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哎喲～”
“錦川哥真是沒用呢。”秦珊珊伸手把他拉起來，“就這麼一小會兒，能累成這樣嗎？”
“腰，疼死我啦！脖子也僵了～”陳錦川一邊呻吟一邊捶著。
“嗬嗬，誰叫你長那麼高個兒呢～你把籃子給我，然後去那邊涼亭裏歇歇吧。今天的活兒算是做完了。”
“唉？這麼快？”
“因為太陽已經開始凶了嘛。再去摘葉子的話質量就沒保證了。”秦珊珊看著陳錦川籃子裏的茶葉，“摘得不錯嘛，很有熟練工的樣子呢！”
“是嗎？”陳錦川長長地籲了口氣。
“你先去那邊涼亭歇著吧。回頭我給你沏杯好茶過來。”秦珊珊說著便轉身走開去。
“唉～那謝謝了啊！”陳錦川揉了揉眼睛，興奮地做了個勝利的手勢。
‘秦麥他老妹沏的好茶！’陳錦川一邊走一邊想，‘以前光聽秦麥吹得那麼神，還沒真正試過呢！’他挪著步子來到涼亭坐下，這才發現亭子裏歇著的不光他一個人。好幾位中年的女采茶人就坐在他對麵的長凳上，見他到來，一邊捂著嘴笑一邊交頭接耳談論著什麼。
“嘛，一群八婆。”陳錦川咕噥著，背靠亭柱坐下來。看看山色，霧氣已經退去。澄淨的天幕襯著淡綠的山坡顯得格外明晰。習習涼風傳亭而過，陳錦川眯起眼睛，覺得自己幾乎睡著。
‘也不知道家裏怎樣了。’他把手伸進兜裏摸手機，可手機很不巧的不在那裏。‘嘛，既來之則安之。就讓他們多焦慮幾天吧！’
——“錦川哥！”秦珊珊捧著一杯上好的綠茶站在陳錦川麵前。
“唉，已經沏好了嗎？”
“嗯，不過喝的話還得再等一會兒。”
陳錦川低頭嗅著茶杯裏逸散出來的香氣。‘的確是奢侈的享受呢。’
“小珊你是在念小學６年級嗎？”陳錦川不禁問道。
“嗯？怎麼會！”秦珊珊驚道，“我已經上初２啦。”
“哈，對不起…”陳錦川看著眼前這個嬌小的女孩，‘真是難以置信。’
“呐。你怎麼沒有在學校念書呢？”他接著問道。
“因為一到春茶收摘的季節，家裏麵就會缺人手。我就回來幫忙咯～”
“這樣啊。那你的功課…”
“那些都不是主要的啦，家裏的人從沒想過要我去考什麼學校。我的目標就是要繼承這個茶場。僅此而已。”
陳錦川沉默下來，隱約覺察到一種莫名的距離。‘擁有一個簡單的夢想就足夠。這裏的人都是這樣吧？秦麥那家夥好像也是，和生活在城裏的人比起來…’
“倒是錦川哥，這種時候你也應該在學校裏吧？為什麼會想到跑來鄉下呢？”秦珊珊問道。
“唉，我…”
……
“秦麥，能夠畫很精致的風景畫呢。”慕雪妍在秦麥的右邊坐下，後者正忘我地在畫紙上勾勒著世界的輪廓。單車靜靜地停在兩人身後，享受著自在的寧靜。
“嘛。隻是隨便勾勒一下而已。上色之類的我就不太行了。”秦麥摘下草帽，輕鬆地眺望遠處的山色。
“你一定有跟很好的老師學過吧？”
“不，從來沒有過。相反…”秦麥合上畫夾，然後把畫夾翻到背麵，指著幾處斷裂的痕跡說道：“我的家人都反感我畫畫。”
“唉？”
“所以別說是請老師指導，就算是買一本繪畫方麵的書都是不可能的。”秦麥淡淡地說道。
“怎麼會這樣？”
“就因為我媽是個現實主義者，我爸是個瘋子！僅此而已…”
“唉，我好像說到你不開心的事，那個…”
“沒關係啦。”秦麥溫和地笑笑，“事實上，能夠這樣安安靜靜坐著，無憂無慮畫上一幅自己向往的景色，就已經很開心了。那些過去的事，我才不會去糾纏呢。”
“是這樣嗎…”
“嘛，還是不談這些。”秦麥側過臉看著慕雪妍，“我倒是想知道，你怎麼會想到來鄉下？”
“…隻是聽人推薦。來這邊學中醫而已。”
“和一個赤腳醫生學中醫？畢業生們都向往著去一所有名的大學吧？”
“…嗯。”慕雪妍沒有說話。
“嘛，我不該多問。人各有誌嘛。”秦麥沉下聲音改變了話題，“不過能在這樣的地方遇上一個同是來自城市的女孩，真是有些出人意料呢…嘛，我是想說，你很特別。”
“其實沒什麼特別的…”慕雪妍略了略淩亂的鬢發，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想裏：“在城裏待得久了，就會想去一個不一樣的地方散散心。”
“是這樣啊。”秦麥習慣性地撓了撓頭，“我還擔心成天拉著你到處走你會厭煩呢。”
“沒，沒那回事…”
“嘛，我喜歡這樣的地方。”秦麥望著別處，自言自語地說著，“一個人坐著或者躺著，什麼都可以想，什麼都可以不想。不會有人逼你做你討厭的事。不會有人對你不滿…”
秦麥忽然覺得，一隻溫熱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背。
“對不起，我能，借你的肩，靠一靠嗎？”慕雪妍握著他的右手，似乎完全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裏。
秦麥怔怔地看著她，沒有同意也沒有拒絕。
四周忽然變得異常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安靜得能感覺到自己加速的心跳。
‘她這是…’秦麥試著用餘光去瞟貼靠在肩上的那張臉，突然發覺胳膊上沾到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潮濕。
沒有更多的話語，二人沉默著，任思緒如潮水般湧過，直到太陽漸漸西斜。
入夜，白色的月亮掛在窗口。秦麥左手托著臉坐在書桌前，半杯花茶的誘人香氣勾的他難以入睡。
‘嘛，真的很傷腦筋呢。’他無所事事地翻看著畫夾，‘那種請求，會被誤解吧？可是又情不自禁地想…’
房門若有若無地響了幾聲。秦麥敏感地拉開門，發現慕雪妍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口。
“唉。還沒休息啊。”秦麥不自然地打著招呼，“那個，進來坐吧。”
“嗯。”慕雪妍低著頭，站在門口沒有動。
“白，白天的時候，真是失禮了…”慕雪妍尷尬地吐出這幾個字，“希望你不要在意。”
“嗯。沒有啦！”秦麥轉身端來一杯涼開水，“反而是我，在擔心怎麼和你說上話呢。”
“這樣嗎…”慕雪妍端著水呷了一口，“唉，甜的？”
“啊。摻了點兒蜜糖。”秦麥緊張地四下望了望，“嘛，有件事，不知道你…”
“嗯？”
“我是說，我想為你畫一幅畫。”秦麥深吸一口氣把話說了出來。
慕雪妍捧著杯子久久沒有回答。
“嘛，那個，當然不是說現在…”秦麥嗬嗬地笑著，“那個，也不一定非要…”
“那，好吧。”慕雪妍把被子遞給秦麥，“一言為定～”
“唉～！一言為定…”秦麥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那，晚安。”
“晚安。”
合上房門後，秦麥興衝衝地在台曆上勾出一個日期，一種莫名的成就感在他心底蔓延著，以至於他整晚沒有合眼。
不過秦麥或許沒有注意到，蟲聲漸繁的夜色中，某個日子正悄無聲息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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