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2870 更新時間:09-06-30 19:40
我順著山路一直往下走,不一會兒就看見一護人家了。我走上前敲了敲門。
“誰啊。”很蒼老的女聲,應該是一個老太太吧。但這聲音在我聽來卻是無比怪異。
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張和聲音一樣蒼老的臉。她顫巍巍的抬起頭看比她高了快亮哥頭的我,眯著眼睛仔細打量,“姑娘又是麼。”
“我……我和弟弟在這附近尋訪朋友走散了。還跌了一跤,”我裝作可憐兮兮的看著自己身上的血,“我……我不知道改怎麼辦。您能留我一宿麼?”我無辜而又衣服驚惶受怕的樣子看著她。
——我不相信我這副梨花帶雨的樣子打不動你!
老太太依舊是眯著眼睛的精明樣子,在我的“小兔子怕怕”表情攻勢下終於鬆口:“一個姑娘家在荒山野嶺裏走著也不好,進來吧。我兒子和兒媳正好出去了,他們一會兒回來。”
“謝謝老人家。”我在心裏鬆了口氣。
屋子很舊,但不破,很像現代守林員的那種簡單的房子。天漸漸黑了。平時這個時候,我和希應該正在飯桌前吃飯,我講一些現代的事情給他聽,他安安靜靜的聽我講,漂亮的麵孔上總有一絲淡淡的微笑,很輕柔的,像拂過臉龐的風,與他平時的冷淡完全不符。這也是那一刻他才會有的表情。
——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眼前有點模糊。
“姑娘,你沒事吧。”老太太關切的問我,“怎麼看上去很難過的樣子。”
“我擔心我弟弟。”話音裏帶著一點點鼻音。
老太太認真的盯了我一會兒:“沒事就好,請到主屋稍坐一會兒吧,我兒子回來就馬上開飯。
“恩。”我點點頭,跟著她走。
走進主屋,我發現裏麵還有兩個人時,不禁有些吃驚。
“他們和你一樣也是在這山上走迷了路。”老太太對我解釋,“這裏本是禁地,地形複雜,常有人走失,所以我們也經常收留過路人。”
倚在窗邊,穿著月白色長衫的男子抬起頭看我。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殷落澗。
蒼白略帶病容,眉若鴉翅長而黑,長入鬢間,目若美玉溫潤,仿佛總是帶著淡定的笑意,像微微飄進人心的蘭香。
這樣一個男子,手執短笛,微倚牆壁,微微含笑的看著我,竟是說不出的風情萬種。
“小姐同是天涯淪落人啊。”那個人看著我一笑,“我叫殷……落,那邊那個,”他手一指坐在角落裏幾乎被人忽略了的黑衣同伴,“……林冽。”
黑衣男子的嘴角很明顯的抽搐了起來。
我也很想抽一下,可是估計到女子身份又放棄了。
後來我一直嘲笑他們兩個化名的水平太低了。
林冽,列寧,恩,列寧他老人家會哭的。
叫冽的男子不同於他的同伴,明顯沒有什麼存在感。在穿著方麵倒是和希有著挺相似的品味,一身黑漆漆的跟蚊子似的,一看就知道是個悶騷的家夥,質量上乘的KY(注1)。
不過眼下我是不敢造次的,於是盡量有禮貌的還了禮:“小女子簡依。”
——心裏那個酸啊。還小女子呢。萬惡的封建社會禮儀。
黑蚊子很酷的瞟了我一眼,抱著他的劍繼續閉目養神。
我在心裏對他翻白眼。
“不用在意。他不怎麼愛說話。”姓殷的看出了我的心思,“姑娘叫簡依麼,真是好名字。”
“哈哈,一般一般,天下第三啦……”我嘴一順,就接下去了。
……寂靜了。
真的寂靜了。
屋子裏真的寂靜了。
大家(也就三個人)的目光都盯在我身上,連黑蚊子都睜開眼睛了。
完了,我的淑女形象……
“失……失禮了……”我手足無措,心裏繼續暗罵無良的封建社會。
“姑娘想必是爽快之人吧,”殷某人最先恢複過來,“真是有趣。”
啪嗒。啪嗒。
有什麼東西滴落的聲音。
越來越響。
“下雨了呢。”一直默不作聲的老太太開口了。
雨越下越大。
“春天孩兒臉啊,說變就變。”老太太微微一笑。我微微一驚。
——這笑容在我看來又是說不出的詭異……
然而幾乎是立刻的,我的思緒又回到了山上那個少年身上。
那還現在是不是也淋著雨呢。
…………
“我討厭下雨。”
“啊?”我頗感意外的看著他啪啦啪啦的關著窗子。
“當然。”他背對著我,“下雨天總是會想起一些往事。”
我看不見他的臉,但聽得出他的聲音很陰鬱。
“沒那麼糟啦。”我走過去拍拍他的頭。
“‘那個人’以前教過我一首詞。”他突然換了話題。
“那個人”,就是和我一樣同為穿越的那個人。
“什麼詞?”我問他。
肥水東流無盡期,當初不合種相思。夢中未比丹青見,暗裏忽驚山鳥啼。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誰教歲歲紅蓮夜,兩處沉吟各自知。
人間別久不成悲……
“小孩子不要念這麼陰鬱的詩啦。”我揉揉他的頭,“會長不高的。”
“……這有關係麼……”
“有些分離總是不可避免的。”我放下手,“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隻要記得自己活著,曾經有過那樣一段回憶就好了。你看,就算是雨,也可以慢慢品的。比如說……”
“比如說……?”
“夜闌臥聽風吹雨……”我低低的念出聲,心裏有點酸痛。
明明是觸手可及的幸福,也會在一瞬間消失無蹤。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我把嘴唇咬得發白。
就像你在黑暗中以為我看不見時露出笑顏,蒼白寂寞宛若囈語般的憂傷。
“姑娘可有心事。”殷某人。
“恩。”恍惚一笑。
“姑娘看似很喜歡詩詞,那……來對詩,可好?”
我一沉思:“好。”
他望著窗外的雨:“雨長苔痕侵壁砌。”
“月移梅影上窗紗。”我掩唇輕笑,仿佛兩人相識已久。
“吟成賞月之詩,隻愁月墜。”他啪的一聲打開扇子。
“春末吟春。”我托著下巴,“斟滿送春之酒,唯憾春歸。”(注2)
“可惜無酒。”殷讚賞一笑,“要不定於姑娘幹一杯。”
“一杯酒待故人傾,”我坐幹杯狀,“若殷公子為我故人,定願強飲一杯。”
“再相逢之時,必舉杯相迎,姑娘才智非凡,殷某佩服。殷某願引簡姑娘為知己,世間再無二人,“
我定定的看著眼前的男子。
他的眼神很溫暖,但摻雜著淡淡的疲倦。明明處於著塵世之中,偏偏不沾染半分風塵。
“殷公子又何知我心意?”淺笑。
男子亦笑:“簡姑娘或是身在異鄉,追思古人,傷春懷秋,卻總是想把這些隱瞞起來,不願為外人所知吧。“
我一驚,複而一笑。
“好厲害呢。”
我連自己為什麼會來到這個世界都不知道,他又為什麼能從三言兩語中就了解我呢。
第一眼看到的墨綠雙眸少年,殘缺的記憶,不明所以的穿越,在另一個世界僅有的親情,以及永遠緬懷的愛情。
“謝謝。”
再次相逢,定舉杯相迎。然而隻是萍水相逢的我們,會有再逢之時麼?
“相逢一醉是前緣,姑娘何必多愁。”
真是的,又被他看透心思了。
“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我假作不在意一笑,“到時候你可別裝做不認得我!”
他哈哈一笑:“姑娘姓簡名依,殷某記住了!“
多年以後,當一切變成蕩氣回腸的往事,世事顛簸,人生無奈,隻有年少時他的低聲輕吟,在夢裏輾轉出微微的蒼涼。
∽∽∽∽∽∽華麗麗的來注釋∽∽∽∽∽∽
注一:KY是擷取自日語的“kuukigayomenai(直譯為‘不會讀取氣氛(空氣)’)”的第一個字母。意思是沒眼色、不會按照當時的氣氛和對方的臉色做出合適的反應。例如,大多數的會議出席者都持讚成看法,卻有一個人高唱反調,這個人就被認為KY。這個詞最開始被中學生使用,後來日本前首相安倍在參議院選舉中大敗卻堅持不辭職時,政治家和媒體等指責“首相真KY”,於是很快就流行起來了。發展到後來,就出現了KY式日語,具體講來,就是取相應日語短語的羅馬音的前字母,如AM=後でまたね(AtodeMatane)。最近,在日本也專門出現了相關的字典(如北原保雄編著的《KY式日語》收集了最近流行的羅馬字略語),足以見得KY式日語是如何流行了。
注二:出自《笠翁對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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