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797 更新時間：09-06-28 22:14
雨打浮萍生別離，一夜柔情深似海。這些年來，我一直以為那夜魚水之歡之後，那男子便消失不見。其實不然，我以為的收稍其實隻是命運輕啟的那一瞬。
那一瞬過後，青樓女子舞眠，極富萬千寵愛於一身。
我的夢中開始出現一個人。他不厭其煩的對我說一句話：如果這是你要的繁華，我可以給你。
之前與我野合的男子，如今意氣奮發，不可一世。可他還是極盡溫柔的對我說：舞眠，這天地都盡歸我腳下。但我還是害怕你要的我給不起。
我說：溫飽，富貴，寵愛我都有了。我很滿足。
他忽然惶恐起來：舞眠，你讓我覺得害怕，我害怕失去你，甚過害怕失去我的權貴和江山。
深夜，他懷抱著我，安然入睡。而我這時才會心生恍然。這一切的幸福抑或是繁華，都宛若水中倒影，看得真切，卻觸碰不得。
唯有夢。在夢中，我的靈魂化身稱為一個神聖的存在，飄然恣意；而我的肉體沉淪於此，不知就裏。
我的靈魂輕言笑：舞榭歌台夜夜眠。我的肉體嗔怒道：縱然滿地繁華堆砌，終是舞榭歌台夜無眠。
三載有餘，他立於高階處，他多情的眸子穿過我，望向另一個絕色女子。她的身裁輕盈，在他懷中，嬌弱憐人。她未道一言，他了然於心，大喝道：把這下等女子帶入冷宮。然後是片刻的沉默，我已被拖離出宮門。殿門轉角處，我聽到他輕歎：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那一刻我沒有任何悲傷的情緒，隻是安靜的想起一件事。剛知道了他的身份後，我曾問道：為何在我麵前，你不以朕自居。他的回答是：因為在你麵前的不是朕，隻是你的相公。
冷宮悶熱潮濕，成堆肮髒腥臭的軀體匍匐在一起，因著之前的恩怨糾葛，相互扭謾罵扭打。
入住冷宮的當晚，我做了一個悠長的夢。看見溯火染紅了天際，火星漸隱處，一個少女躲在牆角，她的眼神是堅定的，我久久的望向她，心生憐愛。她仿佛察覺了一般，倏地抬頭，直望入我心間。我有些慌張，卻還故作鎮靜。我心生疑惑：我身在何處，又是以什麼身份存在著。在這疑惑中，我仿佛變得不是自己，又仿佛回歸到了本體。在這疑惑中，我對她說：命運之輪，一旦打開，便不由我控製。
我被自己空靈深遠的聲音驚醒。
翌日清晨，我獨坐窗台，看見窗外已是桃花三兩枝，攀在枝頭，無限寂寥的樣子，我看得甚是歡喜。一個殘顏色衰的女人靠近我，我回眸看她。她徑自說道：我進來之時，還不曾見過你，你是誰。
我回道：舞眠。
她斜睨我一眼，輕哼道：我道是誰，原來是舞眠。她上前一步，離窗子更近了，幾欲探出身去。她深吸一口氣，她的聲音飄忽不定：那一年，也是這般，春意廖然，君心惆悵，他說，楊柳佳音，引共喧囂，寂寞有誰省。
我愕然。
她未察覺我的變化，獨自陷入她深深的回憶中：幾日之後，當時的諸妃都被遣送到了此處，很多人當晚就瘋了。再之後，我們聽聞了一個叫舞眠的下賤歌妓進了宮，所有人都瘋了。她輕輕的笑，仿佛在訴說一個古老的故事，那般漫不經心。
我回憶往昔種種，心下淒然，但覺無味，正欲轉身離開，女人卻抓住我，眼神中透露著殘酷的光芒，壓低嗓音對我說：舞眠，你猜大家若是知道了你就是當日受寵萬千的舞眠，該是如何反應呢。
我當即甩開她冰冷幹枯的手，反問她：你說所有人都瘋了，那她們如何能記得當日的種種。
她說：她們隻是神智不清了。不是喪失記憶了。
我繼續問：那你呢。
她笑，笑如一朵在黑暗中逐漸枯萎的殘花般，搖曳不安，帶著即將落地的墜墜感。我當然沒有瘋。隻是長夜無期，周邊又盡是豺狼虎豹，我若不瘋如何能苟活到現在呢。
我不置可否，亦不知該說什麼。隻覺生命仿佛已過去大半，剩下的日子無非是等待死亡。
我逐漸和這個似瘋非瘋的女人熟稔起來，她告訴我她就是曾經集美貌與寵愛於一身的裳妃。漣裳。
我跟她講我的往昔，講那首詞的來曆。她聽了隻是笑。我亦並不憤恨。她突然說道：你讀過詩經麼。裏麵有句話我至為喜歡。我問哪句。她說靡不有初，鮮克有終。
我的心這才尖銳的疼起來，幾欲掉下淚來，我捂著心口，說不出話來。
她接著說：君心自飄搖，妾身似浮萍。如花美眷，似水年華，風一吹，也就散了。
半年後的某一天黎明，我又做了個夢。夢中我身處雲顛，高處不勝寒。我的眸子穿過萬千雲層，投向一個桃花深巷中的女子。霎時，我又迷失了自我。我對她說：因為命運之輪一旦打開，便不由我控製。這回我似已習以為常，竟然沒有驚醒，我隻是寵溺般的看著她，時空仿佛失去禁錮的作用，我忽略天地之隔，愛憐的撫摸上她的臉頰。她終於在我的掌心中安睡。我在夢中留戀不已，不舍離開。一隻手徒然的抓住我，用力搖晃，我再三遲疑，悄然離開她的身軀。那個瞬間，我仿佛聽見什麼東西轟然墜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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