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713 更新時間：09-07-14 20:30
夜深了，莫塵讓家裏的管事在倉庫守著，累了一整天，想要回府上好好洗個澡，在自己的榻上安穩地睡一覺…
推開門，家裏冷清得不行，這種突兀的寂寥使莫塵第一次產生一種恐懼感…定神一想，大部分仆役都去看貨了，家裏隻剩幾個女傭和廚娘，還有剛揀回來的小東西…已是三更，大家都睡了吧…
莫塵苦笑，想去役房叫幾個女傭幫忙燒水沐浴，剛走到偏廳，看見書房的門大開，生怕有賊，莫塵頓步跨了進去，屋裏漆黑一片…
悄悄打著了門邊的油燈，定睛一看，那可憐的小東西躺在書架邊睡得正歡…慢慢走到展彥跟前，莫名生出一肚子火氣，看見滿屋的架子落滿了灰，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喂！偷什麼懶！”用力一腳踹上懶東西，“趕快去燒水！”
感覺到大腿被人狠狠一踢，展彥頓時驚醒，腿上劇烈的疼，刺得他滿臉豆大的汗水嘩嘩直流…
“嗚…疼…”看到小東西疼得齜牙咧嘴，莫塵又一激，“還敢叫疼！”心中突然有些許慌亂，穩了穩怒氣，“快去燒水…”
展彥忍著疼痛，慢慢爬起來，扶著牆壁走出書房…看見小東西一瘸一拐往外麵走，莫塵心裏又是一陣亂…我到底是怎麼了？
展彥抱來柴火，忍著疲倦用力燒水，心裏苦澀，男人狠狠踹他，他不要自己了麼？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死活不肯流下來，怕被男人看見自己脆弱，便真的不要我了…
“水…水燒好了…”展彥燒好了水，卻不見男人來，一直尋到後花園中，才看見男人靜靜地望著天…“恩…”莫塵轉身，徑直走向澡房，展彥默默跟著，生怕又被打…莫塵走到浴盆前，突然想要為難小東西，抬起雙手…
“喂…呆著幹什麼，還不來幫我寬衣…”
展彥一滯，趕緊上前解開男人的衣繩…看著小東西生澀的動作，莫塵突然有種想要抱住他的衝動…“喂…你要蘑菇到什麼時候！”目光躲開男人修長而堅實的身子，待他坐進浴盆，展彥似乎鬆了一口氣…
熱水打濕身體的疲倦，隨著水霧席卷而來一股濃濃的睡意，莫塵享受著這久違的舒適…察覺小東西避著自己的身子，故意刁難：“喂…過來幫我洗…”
展彥的心裏突然一陣苦澀，慢慢走過去，拿起浴巾在男人身上輕柔地擦拭，眼裏的淚水又似要流出…
“喂…又怎麼了…”看見小東西悲傷的樣子，心裏一緊…
小東西不說話，不知該怎樣說給男人聽…
“喂！說話！”小東西又在蘑菇，火！展彥瑟瑟開口，怕被打…
“為什麼這樣叫我…”聲氣小得可憐…
“什麼？”莫塵快要發瘋，真想狠狠揍下這不聽話的小東西…
“為什麼…不叫我的名字？”展彥避開男人熾熱的視線…
“說清楚！”
“你為什麼不叫我‘展彥’…總是‘喂喂喂’的…‘展彥’不是你給我取的名字麼…如果…如果…連你也不叫的話…我…我還要它做什麼…”
莫塵躺在榻上，耳邊回旋展彥顫抖的話語，自己竟然沒有注意小東西微小的心意…而且惱人的是自己，天不怕地不怕的林莫塵，竟然無言以對…沒有想到，小東西如此重視自己給予的名字…“哼…真是蠢死了…”
天未亮，展彥依林總管的分付，到馬廄洗馬，主子早早便要去城外張羅貨物…展彥才來沒幾天，跟家裏的下人們幾乎沒說過幾句話，倒是愛上了這些彪漢的馬兒…幫它們刷毛的時候，喜歡看馬兒嘩嘩甩著尾巴…
“嗬嗬～馬兒好乖…”莫塵來到馬房，看見小東西忙東忙西，弄得一身髒亂，心中莫名的火氣又冒！
“蠢東西！誰叫你來碰馬，走開！”牽起韁繩，莫塵轉身便走，留下展彥呆呆地站著…
原來男人是不想理他了，怪不得連自己取的名字都忘了…展彥心裏慪氣，男人是恩人，如此在意亦是理然…隻是有種從未體會過的思緒，在心底慢慢纏成蛛網，糾著酸酸地疼…
莫塵騎在馬上，望著運到京城的貨物慢慢消逝在春意朦朧的晨曦中…
蘇逸茫然，主子怎不一起去京城？這些個都是上貢給朝廷的珍寶，以往都是少爺親自送去的…“少爺，您不上京麼？”
莫塵拉起韁繩，“我叫京城的管事送去…”
蘇逸無奈，這狡猾的主子，跟了他幾年，仍舊無法摸清他心裏所想…
“蘇逸，你回府上，把展彥帶到布坊來…”
展彥依言打掃莫塵的房間，管家交待過，要把屋裏每一塊磚都擦得幹幹淨淨！男人的屋子東西不多，難掃的是書房密密麻麻的架子，待展彥把地板用水好好擦過後，他才發現衣櫃的門角縫裏露出一截衣角…展彥輕輕打開櫃門，仔細一看，最底層放著一套嫣紅的袍子…禁不住誘惑，那遊龍戲鳳的紋飾，金絲銀絲繡上的牡丹，散發著與這青瓦素牆靈秀清麗的江南決然不同的富貴與妖豔氣息…
展彥將袍子取出，展開來看…咦…這不是女人家的嫁衣麼？展彥迷惑，男人的衣櫃裏怎會有這…展彥想了會兒，不通，便作罷…
將衣服整整鋪在床上，展彥越看越喜歡，“好漂亮…”看著袍子足足呆了半個時辰…回過神來，展彥把袍子抱在懷裏，還淡淡聞到一股清香…
小東西被迷糊塗了，走路都不在意，茶桌的腿兒長，將展彥絆了個狗吃屎，袍子被狠狠壓在身下，甚至有一隻袖子淌在抹地的水桶裏！
糟！
展彥趕緊起身，心急如焚！這可怎麼好？男人知道一定會殺了他！
展彥抱著袍子，趕緊衝到後院的井邊，打起水便往衣服上澆！展彥生怕將袍子洗傷，用冰水一遍一遍輕輕揉搓著…
用竹竿將袍子高高掛起，希望風能快快將它吹幹！
展彥走回男人的臥房，正打算將水桶提去換水，便遇到了回來接自己的蘇逸…
“你就是展彥？”兩人是第一次見麵，卓越不凡的蘇逸讓展彥有一種莫名的安心感…
“恩…”“少爺叫我帶你去布坊…”
蘇逸帶著展彥來到布坊，穿過機杼喳喳的工房，又掠過畫匠們忙碌渲繪的染房，慌亂當中卻又井井有條，把展彥看得驚住了…
來到裏堂，蘇逸推開房門，莫塵正將茶碗放下…
展彥看見男人，害怕他犀利的眼睛，不知又要糟怎樣的搶白…
“蘇逸，跑一趟錢莊，取二百兩銀子送回府上…”莫塵盯著小東西，看見他畏縮的樣子心裏就來氣，想要他抬起胸來走路…
蘇逸走時就著帶上房門，剩下展彥一個人更是攢著小拳頭不敢動…
“過來！”莫塵命令道，而展彥卻邁不開腳…早上不理我，現在又緊緊盯著我…
看見小東西沒有動靜，火！“叫你過來！”
展彥沒有辦法，艱難地向前走了一步…莫塵伸出手，摁住小東西的下顎，一把揪來身前…
“聽我的話就那麼難！”展彥被掐得喘不過氣來，“放…放手…”細細一看，小東西長得挺嫩，隻是被人欺負多了，身上到處都是疤…“哼！”莫塵一鬆手，展彥連忙逃開這可恨的男人…
“來的時候都看見了吧，布坊不缺人手，但你是我林家人，要學著做點實事…”莫塵起身，示意小東西跟著他走…
來到帳房，正在算貨的董管事看到主子，連忙迎上，“主子，有什麼分付？”
莫塵將展彥拉來身前，“從今兒開始，小東西白天在這做事…你教他坊裏的規矩，讓他自己選事情做…”
展彥被弄得莫名其妙，男人怎對他好？
董管事聽明白了，主子要照顧這眼前的小哥，可不能怠慢了！他連忙上前，“小兄弟跟我走，去看看坊子裏的活計…”
展彥悄悄看了男人一眼，不知為何當天救他時的溫柔都不見了，莫塵隻是冷冷地看著自己，不說話…
展彥喜歡染料，大大小小的顏料罐子放得到處都是，染匠們用毛筆蘸著色彩，在剛織好的粗布上，繪出一塊塊五顏六色的風韻…
董管事交代了坊裏的規矩，讓專門染布的師父帶著展彥，交了幾手簡單功夫…展彥天生聰慧，隻是從小惡劣的生長環境，使他做事情縮手縮腳…
莫塵站在遠處，正和董管事商量布批的訂製問題，而眼睛卻不時看向那笨拙的小東西…
展彥看著師父們，也學著他們的做法，漸漸，膽子見壯，和師父們一道染起布來了…
展彥從來都沒有做過這樣的活計，既新鮮，又能學到手藝，小東西一邊染些碎布，一邊幫著師父們搬東搬西…
“下月知府大人的公子要娶親，你把布送去繡房，趕一套龍鳳嫁衣送去…”莫塵細思，“在做個幾件紅袍…”
董管事用心記下…再一看莫塵，又盯著小東西看…“主子，剛才那位小哥是…”董管事看得可真切，主子時不時盯著剛才的小哥，臉上還泛著溫情…
“他是…”莫塵愣住了，看見小東西正在專心致誌地看著師父染布，雖然沒有在笑，但展彥臉上的那分執著與好奇，卻不是為莫塵…一股怒火猛竄，他不知這火，名叫嫉妒…
莫塵轉身便走，“叫他在這等我回來！”
入夜，董管事見主子仍未回來，便叫展小哥和布坊的師父們一起用膳…
展彥喜歡上了這些質樸的大哥們，發現其實有好多師父，都是林府上的傭人，因為家裏鋪子多，人手不夠，大家都主動來幫忙…
大家都累了，做完活就盼著這頓飽飯，一邊吃，還一邊張家長李家短，開個玩笑打打趣，嘴上是又忙著吃又忙著說…
展彥坐在大夥中間，看見這熱鬧溫馨的畫麵，不由得心中一涼，羨慕得緊…從來都沒有這樣安心地吃過一頓飯，從來都沒有這樣慶幸自己活到現在，展彥第一次，有種想永遠留在這兒的衝動…
坊子裏來了新人，晚飯時的話題少不了展彥…
“嘿，小兄弟，我們布坊還好吧？大夥天天悶著紡布，今兒你來，我們放個假，好好撮一頓～”
“哈哈！小哥在少爺手下幹活，定是挨了不少氣吧？少爺可難伺候了…”染布的師父第一眼看見展彥畏縮的樣子，便知這少爺沒給好臉色…
“叔叔…你也被那人欺負嗎？”展彥想起男人的怪脾氣就會怕得抖…
“欺負倒是沒有，隻是氣得我一肚子火！哈哈，小哥以後可要多忍耐啊…這為爺可惹不起…”
“哼！不知羞恥的家夥！”突如其來的罵聲把大夥都嚇到了，全部都閉了嘴…莫塵在門外便聽見這些個雜碎又在嘮叨，氣的是有人再讓小東西防著自己，哼！更氣人的是小東西竟敢背著自己和外人款閑，火火火！
看見莫塵殺氣十足，大夥都不敢動，董管事隻有悶著頭皮上，“主，主子…都是我管教無方，下人們口無遮攔，該死，該死！請，請主子息怒啊…”
“沒你事兒！”莫塵根本無視董管事，直衝著這可恨的小東西，“走！”
展彥早被嚇傻了，手還抬著碗抖個不停…
“聽不懂嗎，還是要我殺了你！！”莫塵上前，揪住小東西便往外麵拖…碗瞬間落地，摔了個粉碎，展彥跌跌撞撞地被拖出大門，撂下一堆木瞪口呆的夥計…
展彥的手被捏得生疼，都麻木了才反應過來叫痛…莫塵隻想著逮這可恨的小東西，根本沒在意他的手差點被自己捏碎…
“對…”莫塵趕緊放手，發現自己竟然要對小東西道歉，趕忙收住嘴…憑什麼，明明就是小東西不聽自己的話！
“我不是叫你等我嗎！”
“我…我有等…”展彥委屈，我現在不是等到你了嗎…
“你，不好好做事，隻知道吃！”
“我做了…你又沒看見…”等你那麼半天，吃口飯會死麼…
“我叫你走，你怎麼不動！”
“我沒有…”我沒有動麼，都快被你揪死了…
莫塵越來越心虛，好，好像真的是我錯了…“你…你怎麼能不等我就自己先吃飯！”
話一出口，莫塵就後悔了，形像全毀…
展彥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盯著男人看…
莫塵心虛，強裝風度，被小東西盯毛了…
“噗哧…”展彥突然笑出聲來…
莫塵一驚，低頭看見小東西從未有過的開心表情…
“哈哈哈哈！”展彥捧腹大笑，男人竟然是為吃飯…哈哈～
莫塵看得呆了…
展彥多笑了幾聲，發現男人正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看，便趕緊收了笑臉…
沉默，兩人都不作聲，展彥害怕，又惹男人不高興了…
莫塵愣住，小東西笑起來真好看…
臉上一熱，莫塵發現自己心髒竟然漏跳幾拍…
“哼！”莫塵轉身便走，懶得理這惹人厭的小東西，不過看到他能直視自己說話，還能開心地笑，小東西正直的樣子叫人歡心…
男人翻臉比翻紙還快，展彥無奈，隻有默默跟上…
一回到林府，累了一天，莫塵分付管家用晚膳，還沒走到正廳，便聽見身後展彥一溜煙跑開了…剛滅的火又燃！
“啊！那件袍子！”展彥突然想起今天弄髒的袍子未收，趕忙向後院衝去！
莫塵隱忍，真想把他煮煮吃了！“跑哪去了，你去把他給我叫來！”林管家聽懂了，主子正餓，要拿展彥來填胃…
展彥衝到後院，竿子上空空如也…心裏一涼，會不會是家裏的傭人幫忙收了…
看見路過的四嬸，“請…請問，有沒見到晾在竿子上的袍子？”四嬸莫名望了望竹竿，“什麼袍子？沒注意啊…”
展彥心裏更涼，腳都開始發抖…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男人會把我打死…
聽見有人從身後跑來，顫顫地回頭，一看是林總管…
“主子叫你去呢…嗯？你怎麼了？臉色不太好呀…”
“大，大叔…你看見竿，竿子上的袍子了嗎？”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展彥知道，這次，是逃不過了…
“沒有啊…怎麼了？”
展彥的臉蒼白，袍子被風吹走了…
林總管一看情況…糟了！這傻小子把洗好的衣服弄丟了！“你！你！你竟敢把衣服弄丟了！你，看我不收拾你！”
林管家抄起那晾衣的竹竿，狠狠一下朝展彥打去…
“嗚…”展彥咬緊牙齒不叫出聲來…該打！衣服是自己洗的，是自己晾的，不見了當然是自己的責任！希望挨了林總管的打，男人便不會來了！
女傭們抬上晚膳，卻還不見林總管和小東西來，莫塵等的不耐煩，“林總管呢？”
“奴婢看見總管去了後院…”莫塵起身，直接去尋…
來到後院，便看到那赫人的畫麵…
“住手！”莫塵衝上前，怎看得小東西被打！
“主，主子…”林管事趕緊收手，莫塵一把拉起小東西，“怎麼回事？”
展彥甩開拉著自己的手，男人一碰到自己，心裏更慌了…
“主子！他把洗好的衣服弄丟了！”林管家趕緊告狀，生怕主子護著展彥…
“什麼衣服？誰的衣服？”林管家搖頭，這，這我哪知道…
莫塵低頭，看見小東西抖得更厲害…我林家怎會為一件衣服小氣，隻是看見小東西又是懦弱樣，莫塵心裏別扭…
“是…”展彥知道逃不了，男人不打他，別人會打，都一樣，一輩子賤命…“是櫃子底的袍子…”
“什麼？叫你快說！”林總管指著他鼻子亂吼…
“是臥房裏，櫃底好漂亮的袍子…”
莫塵一聽，嚇！趕緊衝到臥房，打開櫃門，最底的一格空空如也…
不見了，不見了，不見了！我殺了他！
從未見過莫塵如此表情，展彥和林管家都嚇呆了…
莫塵直奔展彥，一切發生的太突然，隻聽“啪！”的一聲，劃破這寧靜的夜…
展彥倒在地上，臉腫了大半，嘴角流出血來，這一巴掌，打得他眼裏全是黑暈…
片刻的平靜…“衣服到哪去啦？你快說！”
展彥還沒有回過神來，莫塵又狠狠蹬了他一腳！“說！”
“唔…被，被風吹走了…”展彥強撐著，男人要殺了自己！
“你！還不快給我去找！”林總管早就嚇得站都站不穩，聽到主子的命令，跌跌撞撞往後退了好幾步，“是，是…小的馬上去！”林總管一走，展彥更是絕望…
莫塵蹲下身，眼裏全是殺氣…盯著他的臉，心裏怒火全部點燃！這該死的廢物！
“我饒你不死…以後，再也不要出現在我麵前…滾！”
莫塵起身，轉頭便走…
嗬嗬…男人是你恩公，他要你死，你便是死，他要你活，就是死了，也得醒過來…
他現在不需要你了，你就得走…
恩未報，債又欠…
得了個名字，便是你上世修來的福份…
展彥靜靜安慰自己，卻止不住淚水往下掉…我，又是孤獨一人了…
莫塵來到臥房，看見開著的櫃門，莫名心裏一緊，忍不住回首向展彥望去…
夜色朦朧，隻見展彥小小的身影沒在陰霾中，月光投下的影子，劃過展彥的臉，有兩行淚，各自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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