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14 更新時間：09-07-10 11:30
命定昭簫堡篇第四節隻愛江山不愛美人
霓兒於是勒了條黃紗巾就匆匆趕往花月樓。已是淩晨，天空沉默著翻滾出黎明前的澄澈清明。空氣微濕，似是女兒揮別娘家時細膩的眼淚浸濕著空氣。偶爾送來燕雀的輕鳴，彙聚成嘹亮而快活的清晨。
霓兒顧不上窺探正匆匆趕回家的打更人的複雜眼光，一個勁兒地拍打著花月樓鏤空花飾的桃木大門。直至一位係著桃紅色圍裙的大娘開門後，霓兒那雙早已紅得像要淌下血的手才得以解脫。
隻見那位大娘用不屑的眼光打量著霓兒，這才挪開一直擋在門前的豐腴身軀，並嘖嘖歎道，“現在的姑娘唷……咋這樣作賤自己的女兒身哩……”霓兒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話裏的含義，隻得連忙解釋，“大娘，您是會錯意了。奴婢今兒來是替我家主子找七娘來拿點兒東西的，您別誤會。”
果然大娘才生生地笑了，忙拉著霓兒的手往店裏走。霓兒隻覺著手裏一陣陣的油膩感，心中暗暗叫髒，卻想著自己要找七娘還得靠她呢，便不再說話。
大娘把霓兒牽到內廳後讓她坐下，便說替她上樓去喊七娘。不一會兒，七娘就在大娘吟吟笑著時娉婷地下樓來。
繡幕芙蓉一笑開，斜偎寶鴨襯香腮。
折纖腰以微步，呈皓腕於輕紗。
指如削蔥根，口如含朱丹，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
擢纖纖之素手，雪皓腕而露形。
霓兒平時看慣了卿玄靈柔弱的風姿，嬈敏霜嬌媚的絕色，舒琉璃清透的姿態，還有落紅眷脫俗的容顏，但此刻還是不得不讚歎這位青樓女子如此攝人的風采。
隻見她佇足於霓兒麵前，霓兒忙福身，“奴婢霓兒，今日突然造訪是落夫人的意思。”七娘眸光一閃，淺淺道，“知道了，請隨我上樓吧。”
七娘的閨房倒也像她本人，不施俗粉，卻別有一番紅粉之態。
霓兒坐下，見七娘在梳妝台上翻著什麼東西，開口道，“七娘，需要霓兒幫忙麼？”
七娘不答，隻見她從胭脂盒裏小心翼翼地掏出點東西，再用幾張麻紙裏幾層外幾層地包好，然後塞進霓兒的手裏。
七娘此刻神情異常凝重，望著霓兒的眼睛低聲道，“這東西一定要拿好，記住萬萬不可讓簫堡主知道，不可假借他人之手給眷兒。還有轉告她，此物食用完後，若留有渣滓必要燒毀。”
霓兒不由得攥緊了手中的包裹。
“謝七娘，霓兒定當謹記。”
回昭簫堡的路上，霓兒心跳紊亂，步伐也不住加快。手中的包裹，是她一生中拿過的最沉重的擔子。
她當然知道這裏麵是什麼，她也當然知道這東西對於女人來說是什麼，她更知道，若這東西被發現下場會是什麼。
甚至她在懷疑——這樣子，對夫人，真的是最好的方法嗎……
紅眷瞥見霓兒帶著包裹回來終於鬆了口氣，卻忽略了身旁簫凱軒的側目。意識到簫凱軒就在身邊，她倒無驚慌，隻向霓兒揮了揮手。霓兒自是明白，連忙帶著包裹走出屋外去。
簫凱軒不悅地皺眉，“這丫頭怎麼這麼不知禮？”見了主子竟也不行禮。
紅眷微微一笑，“堡主，這也隻怪妾身平日閑著把她們慣的。”意下便是指責他的禁足。
簫凱軒似是並不知道紅眷話裏的諷刺，隻是問，“她拿著什麼東西那麼緊張兮兮的？”紅眷早已料到他會問，便報出了早已編好的脫辭，“妾身用不慣堡裏的胭脂，便讓霓兒代妾身去另買罷了。若是堡主有不滿之意，妾身以後不讓她們去買便是。”
果不其然地從簫凱軒的臉上看到了濃烈的憤怒，他暴戾地抬起紅眷精致的下顎，讓她與他對視著，“落紅眷，不要妄想在我身上得寸進尺！”語畢狠狠地吻上她的唇，在她甜美的口腔裏攻城略地……
結束了他霸氣的一吻後，紅眷渾身無力，隻得狠狠地瞪著罪魁禍首。簫凱軒倒是麵不改色地往屋外走，“好了，是時候該隨我進宮了。”
鶯歌鴦舞——是紅眷對這奢華鳳闕的最真切感慨——尤其是看到了正享受著嬌妃舞姬的溫聲軟語、嗬氣如蘭的焯廣帝懿紹昂的時候。與其同時，簫凱軒已無拘地坐在皇上身邊。又多一俊美男子擁坐身邊，一旁的傾城美人倒也樂得開懷哩！
這男人的魅力，真是不可小覷嗬！
反是這宮裏頭，呆呆站著的紅眷顯得格格不入了。起初紅眷還萬分耐心地等待著這位年輕帝王發現自己這隻呆企鵝，但後來她才發現——原來男人還是食色性也！
“皇上！”她輕聲喊道，“若是今日不需妾身與您對詩，請讓妾身及早退下吧。”否則她還會對這清平國的大好社稷擔憂不已！
“哦對呢。紅眷你瞧朕這記性……愛妃們都先退下去吧。”懿紹昂這才戀戀不舍帝讓他的後宮佳麗獨歸閨宮。
紅眷福身，“不知今日皇上有何指教？”
懿紹昂正欲開口，卻聽聞門外公公的傳召聲，“皇上，簫堡主之妻舒夫人求見。”
紅眷疑惑地瞄了簫凱軒一眼，卻見他也一副意外的神情。——這舒琉璃，和這皇帝有什麼關係麼？
懿紹昂忽地眉飛色舞起來，“琉璃來了嗎？快傳她進來！”
今日舒琉璃身著淺綠單衣，短至腰部的白襦，淺綠羅裙，下覆一對高頭鞋。柳腰蓮臉，儼然是用心妝扮後的成果。
紅眷也不忘福身，“妾身見過姊姊。”
舒琉璃隻淡淡地應了一聲，卻沒向皇上行禮就偎向簫凱軒，小鳥依然的姿態在這樣的冷豔美人身上更是吃香。簫凱軒卻一副不為所動的從容模樣，問道，“怎麼過來了？”舒琉璃淺笑，“軒，慶遠今兒考取了狀元呢。他呀，還說是迫不及等您回府，特意讓妾身來向您道喜的。”簫凱軒此時臉上已蒙上了作為父親的驕傲，隻是聲音還是冰冰的。“是麼，這才是我的兒子啊。”
一旁聽著的紅眷也大為吃驚。舒琉璃的兒子簫慶遠她也曾在堡裏見過幾麵，眉目清秀，溫文爾雅，雖說隻是14歲卻考取了狀元，這可謂是天之驕子呀！
紅眷望著眼前的一對金玉良人，竟覺得眼澀，愣是硬生生地轉頭，卻意外地發現懿紹昂眼中流動著的深沉的失望和悲慟。紅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難道他對舒琉璃……
過了好長時間，懿紹昂才微笑著說，“今兒朕倒有道難題要考考兩位夫人，不知兩位夫人可有興趣？”眼中的深沉感情似是北風過境，徒留下一地空淨。
舒琉璃笑道，“那琉璃獻醜了。”紅眷明顯地察覺到了她眸中一閃而過的不甘和自信——是錯覺嗎？這真的是昭簫堡裏那位足不出戶、不屑爭寵的清冷美人嗎？
懿紹昂又轉而詢問紅眷，“落夫人，如何？”紅眷眨眨眼，“好吧，試一下。”
沒有人察覺到簫凱軒眼中一閃而過的讚歎之色。
懿紹昂負手立在案幾前，渾然成就的王者威嚴此時在他身上顯露無遺。“前月中旬東部的寇盜大舉進攻我國的東西國土，但朕也隻鎮壓住了他們便罷手。朝廷上下對此事有諸多意見。今天朕倒想聽聽兩位夫人的意見再做定奪。”
紅眷默不作聲，舒琉璃自是心性頗高的女子，於是道，“皇上，妾身認為該追擊寇盜，一來可以消除我清平國的一大禍患，而來又能為我國的赫赫國聲錦上添花，何樂而不為？”
紅眷倒是輕輕地笑出了聲，銅鈴般的笑聲裏不難捕捉到一絲不屑，懿紹昂挑眉。她眸中波光流轉，嗓音清麗婉約，卻被口中所言抹上了濃重的威嚴之色。“皇上，自古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也既是說，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國不以山溪之險，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既然皇上已鎮壓住了狀況，而敵方亦已罷手，皇上若是乘勝追擊，必定可勝。但那隻是寇盜的小小部落，不論如何，我清平國一個大國為了一時的煌煌國威而滅絕一個隨處流浪的種族，怕是隻會添上陰霾，對於我國在其他國的聲望也難免會有所微詞。當然，這隻是妾身的婦孺之見，皇上可不必放之心上。”
不料懿紹昂這回卻笑了——簫凱軒也笑了。
唯獨舒琉璃一臉慍色，憤恨地瞪了紅眷一眼轉身就走了。
如此一個脫俗女子，卻為這樣一個男人拋卻自己。太可惜。
臨出宮時紅眷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皇帝，低聲問道，“皇上，您與姊姊，是妾身所想的那樣麼？”
懿紹昂擼了擼額前的黑發，望向天際落寞地笑，“紅眷，朕也有永遠不可得的東西。”
紅眷心中自是明了。
生於帝皇之家，也有太多的遺憾。
在紅塵打滾，也有太多的不盡人意。
很多人，很多事。隻是水中花，隻可遠瞻不可近觀。
絕頂峰攢雪劍，懸崖水掛冰簾。倚樹哀猿弄雲尖。血華啼杜宇，陰洞吼飛廉。比人心山未險。
回到堡裏時已是正午時候，簫凱軒竟留下陪紅眷一同用午膳，這讓紅眷大為吃驚。她也問過他為何留下來吃飯，他隻是淡淡道，“靈兒今天同謙兒祈福去了。”
也不知是否由於他在的緣故，今天的飯菜也特別豐富。糖醋黃河鯉魚、德州扒雞、滿壇香、鼎湖上素、徽州丸子、蜂窩豆腐、魚香肉絲、燈影牛肉，竟全是紅眷喜愛的！簫凱軒抿了口醉花釀，給紅眷夾上一塊雞肉，就在紅眷愣住的當兒，簫凱軒已開口，眉宇間竟有一絲擔憂，“你可知道你今天的言行如何大不敬？”
紅眷沉默著停下玉箸，拿起桌上的白絹巾擦了擦嘴，“紅眷當然知道。”隻是在花月樓裏看到太多這樣的人生，她無法釋懷，也無法不管。
簫凱軒看著她，很認真地，“以後別再對皇帝說這樣的傻話了。一國之君隻能心係一片江山，隻能如此。”
紅眷也凝視著他，驀地發現這個男人堅毅的輪廓後巨大的疲憊和落寞。
簫凱軒，你又有多少的身不由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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