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女兒江湖篇 第六節 女兒紅(五)

章節字數:7309  更新時間:09-07-10 1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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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眷垂眸,裙袂翩躚如絮細雲腳,白光靜靜流淌在她身上,如皎潔月光,如寧靜夜曲。“秋朗,”她抬頭遙遠地凝視著他,目光卻有些微的渙散,“你耍夠了嗎?”他不怒反笑,“半年不見,你的牙齒越來越鋒利了。怎麼?你當年的純真呢?”他微微眯起眼睛,話間彌漫著的是淡淡的嘲諷和——失望。

    紅眷莞爾一笑,精致妝容下隱約可見年事的疲憊和無奈。就連那恬淡的口吻,都撲上了厚厚一層難以釋懷,“是成長了才知道,長大後的背負都是身不由己的。我為今天而累,為以後而快樂。”

    是的吧,是這樣的吧。盡管雙手都是百姓的鮮血,盡管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務必狠絕,盡管她已厭倦這樣的自己,她也還是——會跟在他身後,替他撐起一世陰涼;走在他麵前,替他剔除一切障礙。

    總需有這麼一種妖豔的曼珠莎華,在嶙峋山野極盡奢靡地大放異彩,又在窮冬冽風中敗落紅塵。來日縱使千千闕歌,都褪不掉今生殘酷的美麗。

    秋朗的骨節因用力而泛出刺眼的白。簫凱軒,又是簫凱軒!為了這個三妻四妾的男人把自己弄成這樣,她是麻木的嗎?!她難道就不會細細地感覺一下周遭的人的感受的嗎?當初那個天真得像月光一樣的她呢?

    像是想起了什麼一樣,他快步向她走過去,一雙黑眸緊盯著她白皙優雅的頸項。紅眷警惕地後退幾步,“你想幹什麼?”他的眸裏儼然已鋪起了厚厚的雪層,那種略帶張狂的濃黑如巨大的月亮陰影,讓人急切地想要追求星星點點的蛾撲之火。“瓔珞呢?我送給你的瓔珞呢?”

    紅眷勾起個清冷的微笑,眸中是冷冷的閃動著的嗤笑,“秋盟主,你一向都是這樣不辨妍媸地尋芳的麼?”看著她無所謂的笑,秋朗的心一陣難過的抽痛,那種黯然直達內心深處,即使將最堅強的部分切割開來也敵不過她口中輕飄飄的一句話。這不是朝暾時分,寒冷卻肆無忌憚地深入他的骨髓血毛。

    刺耳的蟬一鳴穿天地,整齊地串聯起萬尺日光,一段夏日。毫無聲息地,他眉宇間蹙著發苶的紋絡,第一次,留給暮氣沉沉的頎偉背影。

    那寂寞而孤獨的一抹剪影讓她心痛。如同一隻剛脫羽的雛鳥,她無力地抬起手,緩緩地張開,素淨的瓔珞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微帶粉紅的手心裏,折射出白芒。

    那些該過去的,就讓它澌滅吧。他們的再次相逢,注定了不再安好的未來。注定是夙敵,注定隻有雄獅才能稱霸。兒時的情感終歸不能成為山不動天不撼的夙諾,天若有情,就不會讓星光熄滅,天若有情,就不會讓童年吹去。為何要固執敵廝守著古老的年歲?一生隻該有一人,縱使來日剪影幢幢,江山愴愴,他也總該學著習慣和改變。

    她舉起瓔珞,姿態像一直瀕死的蝶,觸人傷懷。然後奮力向前一甩,那塊嫣紅剔透的瓔珞向前飛去,牽扯出一條紅線,割裂開兩方蒼穹。再後落在某簇牡丹中,再也不見那美麗的光。

    它被女子的溫熱嗬護了十四年。

    它在一霎那死亡。

    是夜。

    鄴城的夜,芬芳無限。隻是紅眷所住的這一處宅邸萬分偏僻,晚上隻有閃爍的螢火蟲和黑溜溜的蟬。

    半掩著的紙窗前,女子的容顏被微弱的燭光照成溫和的一片澄黃,額前的烏絲因她的低首而俏皮地落在她溫潤的眉間。嫋娜的麗影映在窗欞上,有種距離的美,讓人神往而不敢上前玷汙。

    感覺到一股清冷的夜的氣息,紅眷停下手中的毛筆,揉了揉眉,冷不丁地發現正站在窗欞外的秋朗,驚呼了一聲,“嚇死人了,你不作聲地站在這裏幹什麼呀?”

    秋朗不自然地別過頭,“你想出去集市玩麼?”再回過頭看她時,目光隱含期待。紅眷心中一動,眼前這清臒的男子同記憶中俊朗的男孩竟重疊在一起,恍惚一時。

    似水流年,沉默卷走的不僅是年少風華,更是風姿鉛華。

    看著她忽然走神,秋朗心中頗不是滋味。可心底裏那一股自見到她後一直清淺漫漫著的暖洋,讓他奮不顧身地想去汲取她身上更多的溫熱,即便她是冶豔而危險的曼珠莎華。

    “怎麼樣?要去嗎?”他撐著窗台,柔和的眸光緊隨著她的黑眸。紅眷麵上微微發熱,不自然地從椅子上站起來,略顯局促地躲避開他那過分熱切的目光,“我不去。”

    “是麼,”秋朗轉身就走,在滿庭月色下留下個瀟灑的背影,柔光漫漫,男子俊颯,烏發飄飄,唯美無垠揚揚灑灑,“我還想帶你去喝杯貢眉呢,真可惜……”

    紅眷心底的某一塊地方被觸動。貢眉茶,已經在無盡追憶中飄蕩了十載的暗香,蘊含在始齔時期幼牙軟腔間的潺潺柔軟,如今尚在懷念。未及思索,她俯在窗台上,大聲地喚住他,“秋朗!等我換件衣服!我馬上就來!”話音未落,隻見一頭青絲甩出柔美的弧度,兩扇紙窗掩上閨房春色。

    秋朗頓凝住腳步,庭下如積水空明,他的內心如汪洋深邃。不管經隔多少燦爛星漢,她還是那個她啊。

    也許,和她的羈絆還是無盡深沉,而他,有足夠的時間去守候一份唯一的月圓花開。

    涼風習習,晚月朗寒。兩邊樓影幢幢,鱗次櫛比地列成隊列。太元年間,先帝取消了不具獨立性和開放性的夜禁,因此夜晚的集市反而比白天更熱鬧。各攤的霓虹燈彙成華美的一片光海,映得星空似乎都在大放異彩,宛如空曠天幕下的美麗極光,從天際一直延伸的溫柔,燦爛到海枯石爛。

    兩道比比皆是飾品攤子和小食店,賣燈籠、脂粉、香囊、蹴鞠等等小物件琳琅滿目。紅眷恍若回到了腦海中不停憶及過的童年。這裏有熟悉的曾經的小地攤,而並非冰冷奢華的宮闕;這裏有熟悉的曾經的布衣垂髫,而並非大氣昂然的錦綢羅緞。

    即使並非京城,那遙遠的故土,也仍有這種熟悉的曾經的味道,能讓人沉淪其中而不願轉到夢醒時分。

    秋朗用手在後麵輕輕地推了推她,無奈地笑道,“走啦,到那邊去。”話間是春雨沾花般的寵溺。紅眷靜靜地跟在他身後,走進一間簡陋的小店,炊煙嫋繞,牆角斑駁,青苔片片爬上牆腳,青蔥濕潤,竟也有這種昂然的蓬勃之意。紅眷眸中掠過淡淡的驚訝,秋朗似是洞悉了她的心思一樣,淺淺笑著,“這個小店是邯鄲人開的,這裏的味道才夠正宗。”他領她在靠窗邊的座位坐下,她的心裏有些微的動容——過了這麼多年,他仍以同樣的心情記下曾經的愛靠窗邊的她,記下曾經的懷念邯鄲的她。

    隻是,她可以在他的心裏激蕩起柔情的回聲嗎……

    不,她不可,也不願。隻可欷歔蒼天弄人,紅塵怨人。

    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秋朗發現她的神色一時間黯然了下來,如同入夜的寒梅,暗香浮動依舊,卻失落了美好的姿態,讓人心疼不已。

    “怎麼了?你現在不喜歡坐窗邊的位子麼?”紅眷抬頭,察覺到他眼底的失落,隻得軟下心來,“喜歡。對呢——”她飛快地轉移話題,“貢眉茶呢?”她的眸內熒光點點,燭火落進她深邃如黑夜的瞳仁深處,浮光躍影,有種閃爍的驚豔之感。

    秋朗笑笑,“應該快到了。”紅眷看著他純粹的微笑,心中竟頓覺開朗。

    能笑對夙敵的人,方能笑傲江湖。

    能笑臨沙場的人,方能綏靖四方。

    清香四溢的貢眉,淺黃微綠的水鏡,茶葉浮沉,如同秋風中搖曳紛飛的紅楓,清爽而飽含生命的意味和哲學。全身發紅,油光可鑒的二毛燒雞,濃鬱肉香源源不絕地誘惑著鼻腔。被普通老百姓們戲稱為“金米撈飯人參菜”的小米燜飯,顆粒飽滿、晶瑩白淨的飯粒上密密地鋪著炒蘿卜絲和土豆絲,還有新鮮的野韭花,頗有農家氣息。

    紅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這種家的感覺,好比一塊上好的璩,再多地摸索感受,仍覺不夠,如何都不夠。也不再顧及什麼淑女形象女子禮儀,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頤起來。秋朗定定地看著她如秋風掃葉般將食物搬進肚子裏,吃吃地笑了,“我還真沒見過有王妃吃東西是這麼不顧矜持的。”

    紅眷抬眼瞟了瞟他,嘴角泛著肥膩的油光,“不吃白不吃。”

    秋朗聳肩,繼而出神地望著浮沉跌宕的茶葉。

    也許生命都是這樣,被深沉如水的世俗和情感緊緊包裹、緊緊束縛,呼吸需如抽絲般小心,卓越需蟬蛻般難過。要走多長的路,要缺多久的月,要攀多高的山,要忍多痛的苦,才能襲取那混濁華辰,才能沉澱那奔逝的流嵐,才能回流到那菁菁時代。

    睊睊佳人,可是當時明月就是弱水?

    今夜仍是個清朗的夜。隻是某顆種子已長成茁壯的莖葉,剪不斷理還亂。

    同樣清冷的月色。月華凝凝,如水銀般流瀉在洙鸞殿,整個宮殿鍍上了柔和的一層月色,卻給殿中冷寂更添幾分凝重。

    “還是沒有任何消息嗎……”似歎息的一聲自簫凱軒口中逸出,冷峻的黑眸此刻流露出深刻的疲憊和自責。若非那日在嫦雪樓沒有好好看著她,她又怎麼會不見?若非自己不能好好保護她,她又怎麼會到如今還音信全無?

    當他回到客棧,卻未見幽窗旁含笑梳妝的她時,心中湧動著莫名的恐懼,全身如被藏進了寒流中一樣,窒息般的又驚又痛,卻無奈如何也扭轉不了眼前的事實。隻是心中尚存一絲或明或暗的希望,也許探子們找不到她隻是因為她拗氣罷了……她一向都很聰明……但是,從來就知道,她並不是那種沒有分寸的女子……

    狷急的心再也不複空穀寧泊,派出的探子一日日加增,皇上也下昭尋探,尋得簫遖王妃下落者可蠲免所有勞役和稅務,甚至時現正服役者的家屬也可蠲除服役。

    盡管皇令一下,激起天下人心湧動又如何?事到如今,仍無一點頭緒。

    已是天晗。今日黎明,昨日星辰,踏破紅塵無所及也,洗盡涓埃無可瞰也。

    經過昨日,心中是一片空如明鏡,寧如黛森。

    紅眷赤足走出房間,今日陽光極盡隱沒,天空如同被淤垢氤氳開來一樣,乳母滿是昏沉,交接於黑夜與白天的朦朧,遊離在黑暗與光明的曖昧地帶。這樣的天讓人心中不快,連庭院裏的小菜稞都顯得萎靡不醒的模樣,。沒有一絲風,竄入骨子裏的卻是颯颯陰冷。紅眷不禁攏緊了寬鬆的衣襟,才敢坐在冰涼冰涼的石階上。

    小樺剛好從走廊那頭拿著銅盆子走過來,看見她又坐在石階上,不由掩嘴竊笑,“王妃,您和那石階可真投緣。”紅眷佯怒,唇角卻噙著春風般暖暖的淺笑,恬靜如水,“你這丫頭,越來越不分輕重了。”

    小樺吐了吐蜜蕊般粉紅的小舌頭,小女兒嬌態盡現。如曇花一現,讓人為之心動,驚豔不已。紅眷徑自接過她手中的盆子,濕了條毛巾擦臉。當綿軟的毛巾觸上她如凝脂般白潤的臉頰時,淡淡馨香絲絲入鼻,扣緊神經,在血液中涓涓流淌著。紅眷微一失神,“小樺,這水……”小樺一邊給她放早飯一邊抬頭來,“啊,這水裏麵放了百合花,不過王妃您放心,這些百合是新鮮的。少主千叮萬囑奴婢要打熱水給您洗臉,不然您的皮膚會很容易吸附到土裏的粉塵。”話中是濃濃的羨慕。

    頓覺心中星羅棋布地撒落著如銀月色,有呢喃的風聲,有嫋娜的溫柔,絲絲入扣,霧寂霜凝。耳畔回響的是他燭火後如廝磨般低低的聲音。

    “驚風玉露一相逢,邊勝卻人間無數。”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那杯揮斥著殷殷情切的貢眉,那輝映著風花雪月的幽幽燭光,蕙蘭不再,亟亟發散,止以葭莩,恝置情長。青青子衿,幽幽我心。

    總是男子白馬從驪駒,青絲係馬尾,黃金絡馬頭,腰中千金鹿盧劍。隻待月光濯洗三千紅塵,萬丈繁盛,極度芳華。

    今日果真釋放了一場豪情大雨,雨絲密密麻麻地蜿蜒而下,有種誌在衝走蒼生萬物的勁頭。紅眷披著羽緞托著香腮坐在床前,滿頭青絲如瀑布般從身體兩側舒緩流瀉,絲絲旖旎。雨中的天看得極不真切,像極了衣服揮毫墨鴉,點點腥綠愔愔漏出。霪雨霏霏,濺開朵朵水霧臨及涯涘。

    整一看來,竟如女子傳情眉梢,又如琅玕煉華。

    天已變了。

    紅眷挽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緌飲清露,流響出流桐。

    “少主呢?”紅眷低頭喝粥,佯裝沒有聽到芷菁的問話。芷菁瞪著一臉優哉遊哉的她,不由得又從心底冒起一團火。這女人,裝得好像什麼也漠不關心一樣,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在她麵前故作清高的,讓人打心眼裏憎恨呐!她坐在她對麵,口氣頗衝,“誰俞允你在客廳裏用早飯了?真沒教養,主人家還未上桌就自己先吃了。”

    紅眷拿起白絹巾擦了擦唇,舉手投足間是潛移默化中造就的優雅和高貴。她抬眸,濃黑的雙睫翕動的複羽,顯得靈動而又攜一縷淩厲,如天山雪蓮,叫人驚歎。

    “下次若是不俞允我在這裏用早飯的話,請少夫人盡早通知。若是因為您的疏忽而讓我造成您心中不快那可多難為情啊。”她昂首起身,尖細的下顎顯得突出而鮮明,同消瘦的兩肩形成優雅而誘人的弧度,如日落夕影。

    這才是她,高傲如天鵝,聰慧比上蒼。

    果真沒錯呢。紅眷走至走廊拐角處頓住腳步,在半隱半晦的牆瓦陰翳中勾起一彎自信的笑容,某地淺灣波光鱗鱗,煙波瀚瀚。

    這芷菁是個很容易看透的女人,隻需一試便可以知道其城府。如此狷急的人,反而可以多利用。她——是她成功逃離鄴城的最佳棋子,既能對事情推波助瀾,又無後顧之憂。隻要契機能保萬全,那麼不消三兩日便可離開。隻是——哪裏可以找到一塊上好的墊腳石?心下掐計,卻未能有丁點頭緒。這種煩躁之感,也是種折磨啊。

    折磨……嗎?眸中波光流轉,又揉進了點點星芒。她知道該怎麼辦了。

    “小樺,你待會兒會去集市嗎?”紅眷望著銅鏡內正給自己盤發的小樺,柔聲問道。小樺給她插上一尾珍珠步搖,笑著,“當然要去啊,不然王妃您吃什麼呢?”

    “啊,那麻煩你幫我把這字條捎給上次給我看病的大夫好嗎?”紅眷拉開抽屜,翻出一紙折疊得幹幹淨淨的字條遞給小樺。小樺伸手接過,納納問道,“您是要請大夫來為您診病嗎?奴婢可以替您去把他請來啊。”

    “不是的。我的宿疾又發作了,需要他按照我給的藥單取些藥材給我。”紅眷粲然一笑,昨日滿目陰霾幻化成今日的和熙日光,像夢中不醒的張狂少年,醒後終歸歸去的雋健靜穆。窗欞前的噙笑女子,神似春過園林花一夢,刹那卿卿我我,純美似宿世傳奇。

    小樺失神地望著她。這般美得讓女子也微微心痛的絕色,是紅顏禍水還是琮琮珞芒。

    明月別枝驚鵲,清風半夜鳴蟬。

    “老夫這麼晚還來打擾姑娘,實是無禮。”大夫向紅眷微微頷首,眼裏卻閃過一絲精光。紅眷給大夫沏上一壺龍井,吟吟笑道,“大夫莫客氣,奴家有事情向您請教,是奴家打擾您罷。”她扭頭支開小樺,“小樺,你先回避一下吧。”小樺臉上滿滿寫著的是“困惑”二字,卻礙於主仆逾越底線不敢多言,小聲應了一句就退到屋外去。

    大夫捋著長須,抬手將嫋嫋的茶煙送到鼻間,讚歎一句,“好茶!”紅眷抿了一口,“大夫果真是識貨之人。”大夫憨厚一笑,“老夫不敢當。不知姑娘患什宿疾需要老夫效勞,若有用得著的地方,老夫必恕竭駑鈍助姑娘一臂之力。”

    “時人莫小池中水,淺處何妨有臥龍。此事大夫您必能助我。”紅眷拱手,目光中有隱隱的懇切。“我需要您在下次替我複診時,給我找個替身。”最危險的方法是最安全的方法,盡管是古老的偷龍轉鳳,但——兵不厭詐!

    大夫避開她的眼睛,“姑娘,老夫隻是一介莽夫,可不敢擔當呐。”

    紅眷輕笑,這老叟可真會明哲保身呐。隻是,他的過去容許他這樣做麼?怕是很難吧。“大夫,您在這行做多久了?”水汽迷茫間,隱約可見她唇角不明不晃的冷意。大夫眼中閃爍著意味深長的亮光,“姑娘,有話便說罷。”這是個精明的姑娘,可見快刀斬亂麻才是應對這種人的上上之策。

    “大夫果然快人快語。我並無多大請求,隻求大夫能給我找個替身。”大夫蹙眉,“姑娘,老夫縱有十條命也不夠賠呀!”這江湖老大的地盤,這丫頭竟異想天開地想他用這條老命去拚?還嫌自己太長壽不成?

    紅眷用指腹徐徐地來回摩擦著瓷杯壁,眸底泛濫的溫柔,如遙望郎君。隻是,越美麗越危險,越危險越淪陷。但凡是深淵,但凡是未得到,總是最引人入勝的浮繪。

    “大夫,”紅眷換上一副威脅的語氣,盡管她已壓製著避免用這樣的法子尋求肯定的答案,但對年老的宮中重臣來說還是吃硬不吃軟,“那日您替我診病時,您診出了我的藥量,對嗎?”未等他回答,她就即刻自己接下去,“就一個江湖郎中來說,那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您卻輕易做到了。而且——”她頓了頓,指著他頸上溫潤的紅繩燔龍珮,“燔龍紋在凡間是不可能出現的絕世珍品,那是宮裏德隆望尊的大臣才有可能受到的上等獎賞。如果按照您的高明醫術,在您還如此矯健的身體狀態下不可能就這麼回鄉。也即是說,您也是從宮中——擅自逃出來的太醫,如今的隱士,對麼?”

    大夫錯愕著,倏而咧嘴而笑,衍生出百般自嘲,“沒想到老夫掩了廿多年的事情竟這麼容易就被一個黃毛丫頭戳穿呐!那你要怎麼處置我?將我送回宮裏嗎?去麵對那如虎似狼的紅牆黛瓦?”紅眷垂眸,“不,我隻想您幫我一把罷了。”若是用這個都動搖不了他的決心,她也隻好作罷。

    也從未想過強迫他。因為她深知——去麵對一些務必讓自己強笑的人和事,是多麼痛苦的一件事。

    大夫長歎一聲,麵對著壁上的青蓮暗花,似是無奈底頷首道,“奭塵渺渺,天意茫茫,好吧,老夫答應你。”他站起來,巍巍地朝門外走去。紅眷心中欣喜,離椅向大夫恭敬地福身,“謝大夫相助之恩。”

    最後未道出的一句報恩,是對這年邁老人的由衷尊敬。

    這樣的人啊,往往需要的是惺惺相惜而非知恩圖報。那對於用殘年餘力助她的他,是一種莫大侮辱。

    大夫回頭望著籠在一片白煙之中的爽朗女子,是驚歎是詫異,道不清言不明。“姑娘,你到底是什麼人?”

    紅眷昂首,如一縷清風攜裹著荼薇暗香,沁人心脾。

    “我叫懿紅眷。”

    四月的洛陽,牡丹婷婷,華光鱗鱗。

    洛陽城西的秋府,風搖樵葉如旌曳,日朝荷花似錦鋪。恰是南風起,紛紛揚揚的梔子落滿潤土,花下男子卻比得落英花容失色。柔風醺醺,日晷停翳。墨般濃黑的長發隨風晃蕩,在逆光的燦亮泡沫裏濡染成一塊一塊灰黑的印刻,蒼茫卻迷人。如經細磨輕雕過的纖長手指若有若無地撫著酒盞冰冷,酒香而冽,酒醉花醉人亦醉。

    “少主,有點風起了,您快披件袍子吧。”青紫緞袍細致無微地覆上男子的寬肩,女子鬢發滲香,麵如桃眸如水,暖意涔涔,佳色醉人。男子回眸,笑道,“我一堂堂武林盟主,還怕了這小風不成?”

    女子羞赧一笑,熟悉的柔軟韻味,那赫然是——芷婷!

    那笑尚未舒展開來,便被她迅速斂去,如清澗嵐煙,百媚頓生。

    驀地,她微蹙眉,眸中流轉著不安的暗波,“少主,我……我沒有完成任務……”意味又會受一頓斥責的她,卻見得男子唇角清明的一笑,皎如明月,卻又如明月遠遠。“沒事兒,你不用放在心上。”芷婷心中一慌,雙目有點渙散的囁嚅道,“為什麼?為什麼不罵我?簫遖王和皇上沒被行刺成功您為什麼不對我動怒?”

    男子昂首,任飄舞發絲湮沒眉尖,隱去眸光,“這我能怪你麼?還是你以為……”他這才轉過頭來望著芷婷,雋逸的臉上是淡然,卻在她的身體深處引起極寒的水氣,“……你能對付得了簫甄?”

    並非沒有預想過這個可能,以她的能力,絕對有可能察覺到芷婷的不對勁。想到這,他又輕輕勾唇,如阿若蘭的珠璣晨光,惹天地傾迷,百草意闌。

    芷婷黯然的凝視這眼前俊美如曉嵐的男子,心中實不是滋味。每每他出現這種略帶寵溺的笑,也隻因思憶起一人,那與她有過一麵之緣的簫遖王妃。已是三年,看似一雙,實則一人,她甚至未被他碰過。

    一種相思,兩段苦戀。恨緣聚,或無份,是他與她。在彼岸等待一番真心相逢,此生甘為他的虛名妻。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甘替他,一生受候,永世廝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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