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往生

章節字數:5031  更新時間:10-06-09 2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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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往生

    一個黑影擋住了刺眼的陽光。

    一隻溫暖修長的手拿下了她遮擋陽光的胳膊:“小二,快吃,冰激淩都要化了。”

    柳夏腦子頓了一下,記憶像潑向白牆的紅顏料,起初濃重,但很快的褪去,隻剩下一片刺目的紅,最後什麼也沒有了。

    柳夏努力抬起頭,看到姐姐也在低下頭看自己。

    高出自己一倍的身高很輕易地在夏的身體上投下了一片陰影。

    這片陰影輕輕俯身,越來越近,直到一雙清澈的眸子與夏平視:“夏夏,告訴姐姐,今年你幾歲了?”

    夏的腦子像是當機了,連身體機能也停止了運轉。

    “柳夏,不是才說的嗎?四歲了。家住桐壺花園,二十九棟,三單元,三零一。電話號碼是……”

    夏的腦子像是解凍了漸漸重新開始運轉,腦子也逐漸變得清明起來。“姐姐。”

    柳冬被夏的突然一嗓子嚇了一跳:“幹嘛?”

    夏伸出腦袋,然後將嘴唇貼在柳冬的臉頰上,舔了一下。

    熱的。夏迷惑了。

    “哎呀!二子你找打是不是!嘴上都是冰激淩!”柳冬手忙腳亂的擦臉。

    夏在一旁笑彎了眉眼。

    那年妹妹四歲,姐姐十四歲。

    人生,有些東西是無法阻止的,比如說:衰敗的身體,凋零的生命。

    而醫院就是這兩種東西在這白色的高牆裏靜靜集中的最佳場所

    夏也知道她是與別人不同的,而到底哪裏不同,她也說不清道不明。

    啪啪啪,皮球滾落的聲音。

    一隻蒼老的手撿起它。

    放在腿上。

    夏跑過來。

    那人坐著也比她高出許多。

    當然,因為她是老人,她是小孩。

    老人對著夏微笑。

    那微笑柔和了輪椅金屬的光澤。

    夏戒備的望著她,小心翼翼的拿回球。

    老人有些倦了,頭向後靠,眼睫微眯。

    正好陽光打進來,柔柔的落在老人臉上。

    那樣安詳的表情,順著陽光,好像與太陽連成了階梯。

    夏眼神一閃,轉而又定定的望著老人的眼睛。

    在那暗黑的瞳仁裏明滅著一絲微弱的光芒,可惜,那束光芒已經掙紮不了多久了。

    老人緩緩睜開眼睛,直視著夏。

    望著望著,夏隱隱約約好像知道了什麼,突然睜大了眼睛,繼而哀傷了眼角,歎息聲無奈的漫出嘴角。

    老人輕笑,語速緩慢而悠長:“憐憫啊?不要這樣,是生命,總要歸還的!”

    夏似懂非懂的的看了老人一眼,緩緩點了點頭。然後走出了病房。

    “哎呀,夏夏,你亂跑什麼,嚇死我了!”姐姐的眼睛有些泛紅。

    牽著妹妹回到媽媽的病房,媽媽正在削蘋果。

    “二子過來,吃蘋果。”

    夏扔了皮球,跑到媽媽跟前笑嘻嘻的接過蘋果。

    媽媽一把抱起夏夏,麵對麵坐在她腿上。媽媽細聲細氣的學寶寶跟夏夏講話:“小二子幾歲啦?”

    “唔歲。”因為嘴裏塞了蘋果,怕對方聽不清楚又特意伸了五個手指頭晃啊晃的。

    “噢~~~家住哪啊?”

    “堂(桐)壺花姨(園)……”夏突然哽了一下,盯著媽媽的眼睛。

    在那道光的深處,夏看到了一片聖潔的白,那是靈魂的顏色。

    夏又哽了一下,媽媽急忙給她拍背順氣。

    拍著拍著,夏的眼淚竟然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流了下來。

    她感覺到莫名的哀傷。

    在失去父親後,這對可憐的孩子繼而失去了唯一的母親。

    為了養活妹妹,柳冬在忙完了母親的葬禮後就帶著夏下海打工,最後卻百般無奈隻找到了一個在酒吧駐唱的工作。

    不過她很慶幸:她還有妹妹。

    夏夏很乖。

    當同齡人在吵著要這個要那個的時候。她會靜靜坐在角落裏,等著姐姐一起回家。

    酒吧裏的人都很喜歡這對姐妹。姐姐風趣幽默,妹妹安靜乖巧。

    柳冬出落到十八歲已經是個美人了。

    一陣門鈴聲響起。

    夏簸箕著小拖鞋去開門。

    是個相貌端正的青年人,手裏捧著花滿臉笑容的跟夏打招呼:“小夏,你好啊!”眼神卻直往屋裏亂竄。

    夏答了聲叔叔好便接過花進了裏屋。

    姐姐剛起來,正梳著頭。

    看看鍾,四點了。

    “又一個趕著點來請吃飯的。”姐妹倆想

    吃完飯,那人又殷勤的把她們送到酒吧。

    一進門,就感覺今天的氣壓與眾不同。

    “小心點!”店裏一個年齡資長者說。

    柳冬點點頭,挽起了她最中意的微笑。將手裏的夏帶到化妝室,讓她不要出來。

    這間酒吧名叫“花海”。是一個頗有名氣的娛樂場所,包括了娛樂休閑等一條龍服務。是本市最大的一家休閑會所,也是本市最具象征的建築。站在樓頂,可俯視整個城市。而站在這家店背後的人今晚將蒞臨這裏,進行每年一度的視察考評工作。

    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站在兩邊,低著頭看著一個人帶著一幫人浩浩蕩蕩的進場了。

    那人輕輕巧巧歪坐在椅子上,看著他的人,看著他的帝國。

    名義上的老板抱著厚厚的資料上前給他彙報一年的盈虧。

    總體上當然是賺的缽滿盈盆,老板自然是“龍顏大悅”,要給每個人發春節的年終紅包。

    大家當然是高高興興的上去一個一個領錢。

    發錢的是老板的兒子,八九歲的樣子。

    當發到柳冬的時候,老板突然拿過了兒子手裏的紅包,玩味的轉了轉,然後親自遞了過去。

    纖細修長的手映著那份鮮紅,有一種冰冷的妖冶。

    而正是這份冰冷,突然讓柳冬平靜的湖水起了漣漪。

    柳冬順著那隻手望過去,手的主人露出了微笑,鮮紅的嘴角彎起了一個令人怦然心動的弧度

    她心神為之一顫。

    從此萬劫不複!

    夏等了很久沒有等到姐姐,卻等來了一個陌生的男孩。

    “你姐姐讓我帶你去你們的新家。”

    夏不講話也不動。

    “我叫藍斯年。”

    夏皺了皺眉頭:“柳夏。”

    “你姐姐做了我父親的女人,你明白嗎?”

    “不明白。”

    夏坐著不動時就像一個瓷娃娃,漂亮極了。

    藍斯年走到夏麵前:“就像這樣。”他輕輕在夏的臉頰上落下一吻。

    夏的臉一下躥紅——給氣的。

    不過生氣時更漂亮,藍斯年彎了一下嘴角,伸手牽起夏。

    夏甩開他的手:“姐姐是我的。”

    藍斯年饒有興趣的看著她:“不過現在她是藍淩日的。”他故意刺激她,他想看她發狂。

    夏低下頭,反而平靜了下來,她輕輕的說,低低的說,仿佛隻是在和自己對話:“不會的,不會這樣的,在這個世界上,她隻有我,我也隻有她,我們之間,不是什麼相互依存,而是相依為命。”夏仿佛又找回了什麼,抬起頭,心裝的滿滿的走了出去。

    她要回她們的家,她要等姐姐回來。

    鍾聲敲了十二下,門外想起了門鎖轉動的聲音。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抱著姐姐進了屋。

    姐姐正在發酒瘋,手直亂揮:“小二子,姐……姐回來了,還……不……不快來……迎你……姐姐大……駕。”

    男人徑直將姐姐放到臥室的床上,脫了她的外衣,蓋上被子。

    夏扒在床邊,柳冬迷蒙著眼睛摸了摸夏的臉:“夏夏……過來姐姐抱。”說著說著竟流下了眼淚。

    那人饒有興趣的望著夏慢條斯理的用一種奇怪的語氣說道:“你就是冬的妹妹。”

    夏抬頭迎視那人。想:這家夥跟剛才那混蛋還真是父子倆,說話語氣都一模一樣。

    當然,藍淩日是不可能知道夏在想什麼的。他抱著手看著情緒激動的柳冬一個泰山壓頂死命摟住了夏的腰然後一把抱上床。

    不過最令人汗顏的是,這女人竟然一邊動情的流淚,一邊又死命製著不停掙紮的夏。還不時用臉摩擦著妹妹的臉,嘴裏幾裏咕嚕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夏想:我是布娃娃嗎?姐姐發起酒瘋來還真夠變態。

    藍淩日想:這女人當我是死的嗎?我可是第一次這麼有耐心送女人回家。

    柳冬想:……

    藍淩日看看差不多了,轉身離開,走到臥房門口又停下了腳步,用那雙細長的丹鳳眼凝視著柳冬:“你姐姐那時說,她妹妹在家裏等她。柳冬……的確是個好姐姐。”

    夏停止了掙紮,露出了腦袋望了他一眼,又皺了皺眉:“你可以走了,記得帶上門。”

    那人又表現出了他慣有的表情,笑的滿麵春風:“哎呀呀,看來我在這裏很不受歡迎呢?嗬嗬!走了~~~”

    門又被輕輕關上了。

    夏望著門,死死的盯著它,好像不久之後這扇門就會重新打開一樣,突然她預感到某種莫名的恐懼。

    不對,這些事情……是記憶。

    是我的記憶。

    她現在的狀態就好像一個人在睡夢中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一樣。

    “不能!不能!不能再看下去了!”一片血紅重新染上了夏的眼簾。夏突然爬起來神情癲狂的開始用頭撞擊牆壁:“醒過來!快醒過來!這不是真的!這是幻覺!”

    血在白色的牆壁上蔓延開來,開出鮮豔的花朵。

    這些花朵像被賦予了生命,迅速的在牆上生根發芽開枝散葉,所到之處猶如岩漿過境,熔化了一切障礙的牆壁。

    “啪”一聲扇子敲擊物體的聲音,所有景象在這一瞬,凝固了。

    封雪很是驚奇:這小娃娃竟在中術不久,意誌就開始了反抗,要說能察覺到中術,這小娃娃已經算是很了不起了,但他察覺之後就開始反擊,還差點使術崩潰,這一點就已經不是一個凡人能觸及的領域了。

    就這一晃神,術又產生了鬆動,而且來勢洶洶。

    “這娃娃要麼是因為有著很強大的未知潛能,要麼就是回憶的過去過於痛苦,從痛苦中爆發出了強烈的自我反抗意誌。”

    封雪一邊猜測著一邊迎著強烈的氣勢走上前去。再這麼下去,不僅他的術會失敗,他自己也會因此而受到波及——不死也得去半條命。想及此,他高興極了。他已經很久沒這麼興奮了,這股戰意,這份生死邊緣的刺激,令他癲狂,令他熱血沸騰。

    他仿佛行走在冰天雪地中,每一步都邁得艱難。迎風破雪的艱辛後,終於……終於近到了對手的身前,風雪也更是狂躁劇烈。

    那柄骨扇“唰”的在空中被撕裂了,袖袍也出現了裂痕。

    不過,還是接近了,封雪緩慢而艱難的抬起手伸出一指輕輕在夏眉心處一點。

    就這麼輕輕一點。

    鐺,一扇敞開的門又重新關閉了,一切又歸至平靜。

    結束了。

    封雪已經不想浪費時間了,他將寄存在夏那裏的一點精神力抽離出來,切斷了束縛。又將夏放倒在地,他對著夏輕輕低語,聲音緩慢而綿長:“從現在開始,你慢慢的想著,慢慢的想,想著你所希望的,你不再痛苦,你隻需要快樂,隻需要永遠安詳的,寧靜的,沉浸在,你所想的,完整的世界裏。

    夏腦海中的記憶像老式電影一樣一格一格的閃過。

    姐姐的笑容,姐姐的眼淚,姐姐的隱忍,姐姐的溫柔,姐姐的痛苦,姐姐的愛情……

    愛情,對,就是這這可恨的東西,她能給她一切,但她不能給她愛情。

    姐姐的愛情像火一樣燃燒了,又像火一樣熄滅了。

    藍淩日看到了姐姐的人生最瑰麗的時刻,所以他施舍了她情愛。

    孰不知,

    最是人間留不住

    朱顏辭鏡花辭樹。

    那是一種可怕的病,會使人迅速的憔悴,然後衰老,最後死亡。和母親一樣。

    在姐姐的病房外,她懇求他,挽留他,在多一點時間給姐姐。

    那個混蛋竟然悠閑地說:“你姐姐是我的女人,我自然會以最好的條件照顧她,不過這也不能就讓我為了一片樹葉而放棄整個森林呀?”說完竟徑自轉身離開。

    夏氣的發狂,發出的怒吼聲好像連整個醫院都震顫了:“你這個人渣”。

    藍淩日卻停滯了腳步,轉身回望,好像他就等著這一刻一樣。

    夏一步一步走過去,抓起他的一隻手,慢慢,慢慢咬下去,他卻既不躲閃也不掙紮,直到夏嚐到了滿嘴血腥,夏才鬆開。

    那人還笑得出來:“你恨我?”

    “對,我恨你。”

    “嗬嗬,好得很,好得很,沒有愛,有恨,那也是不錯的了”

    “哼,藍淩日,恐怕你以後是再也笑不出來了!”

    “哦?為什麼?”

    “因為我詛咒了你,就在剛才。”

    “那我倒要聽聽,你詛咒我什麼了。”

    “你附耳過來。”

    那人輕笑著低了腰。

    夏似耳語般,用著一種誓約的語氣說道:“我,詛咒你,永遠見不到死亡,隻能看到,你日益衰老的身體,永遠永遠。”

    那人也對著夏的耳朵輕語:“那我要破了這個詛咒,我就用這你認為最是肮髒可恨的靈魂去纏繞你生生世世,如何?”

    這些個話,本是玩笑,夏聽了,表情卻擰的古怪,像吞了蒼蠅似的。身體僵硬的轉身回了病房,“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畫麵再次閃過,最後靜止在姐姐最後的時刻。

    靈魂與肉體的連接已然鬆動。

    回光返照的柳冬清晰的看到了妹妹:“我的小二子都長這麼大了。”她好像在用最後一口氣說話,語速緩慢。

    夏握著柳冬枯枝般的手,無聲流淚。

    柳冬溫情的看著妹妹:“其實,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到頭來,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夏咬著嘴唇,閉上眼睛,忍著淚水,輕輕搖頭。

    “到頭來,姐姐還是照顧不好你,對不起,要留你一人在人世,孤苦伶仃。”

    “不,不會的,姐姐,你相信我。我會陪著你,你到哪兒我都陪著你。”一滴淚順著臉頰滑下,落在柳冬的手背上。

    一道光瞬間明滅了一下,那隻手竟隨之回複了生機。指甲重新光亮潤澤,皮膚重複彈性與白皙,然後這份生機也隨之逆流而上,席卷了整個身體,如細柳抽絲,少女的風華重新展露。

    夏抓起姐姐的手貼著臉頰,笑的一臉幸福:“姐姐,這樣就完整了。”

    柳冬無可奈何的笑了笑:“不是這樣的,你不是說過嗎?這個世界正因為不完整,所以才幸福啊!”

    夏的笑一下僵在了臉上。

    眼前一切漸漸如塵土般隨風消逝。

    塵歸塵,土歸土。

    “不,不要這樣,我沒有說過,我從沒有說過,我不接受,我要重頭再來。”

    “不,你說過的,主上,在我還是蘇長崎的時候。”一個清冷的聲音在虛無飄渺的前方響起。

    “開解。”

    夏一下睜開了眼睛。銀色的發絲在眼前亂舞。

    “主上,術已經解開了,不過那人不見了,要下令發文緝捕嗎?”

    “啪”一個響亮的巴掌。

    夏紅著眼睛:“我的事不用你管,以後你也不準跟著我。”夏晃晃悠悠的爬起來,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在心靈漩渦的最底層,一個聲音在輕輕耳語著:“姐姐,到底什麼是完整?既然不能得到全部,我寧願丟棄”說完,“咚”那扇門關閉了,門裏麵有一個叫柳冬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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