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069 更新時間：09-07-28 22:46
河間府，西去百裏陸家堡。
除了占地廣規模大，堡中由裏及外的建築、格局與其它莊院似乎沒什麼明顯不同。但這並非一座普通鄉下土財主的莊院，它在江湖上、武林中的地位、名氣並不在諸如少林、全真等任一名門大派之下。
“南刀北劍李家槍”已垂名江湖百餘年，是公認的勢力最大、俠氣最盛的三大武林世家。而陸家堡正是其中之北劍。
三大世家中山東李家的祖傳絕技“李氏八八”槍法輕靈飄忽、刁鑽詭奇，迥異於傳統槍法的迅捷狠辣，昔年其曾祖李應天仗此行俠江湖，被驚為天人仙術，有感慨曰“李氏八八，辟槍術新天地也”！而到了李全這兒，其誌向高遠，時時謂人“好男兒當驅韃虜、複故國，死命沙場”，毅然棄李氏八八槍術之輕靈精義於不顧，鍛就了一柄重達四十五斤的大鐵槍，全走剛猛路數，仗以馳騁沙場。雖然在武林高手眼中看來，此舉實乃功不補過，但用來衝鋒陷陣卻是無堅不摧、無往不利。李全其人狼子野心，竊取紅襖義軍大權後，擁兵自重，割據一方，成為山東舉足輕重的頭號軍閥，對南宋時反時降，去年悍然進犯揚州，兵敗鼠竄，陷身於泥沼，落了個百箭攢心的下場。且不對他的功過是非多做評說，單說他篡改祖傳絕技，李氏八八至其而沒，在江湖上李家槍已不堪與南刀北劍相提並論了。
而自廿餘年前江南藍家倒行逆施、助紂為虐而導致土崩瓦解、大刀藍天和銷聲匿跡後，“南刀北劍李家槍”這垂名江湖百餘年的三大武林世家已僅存北劍一枝獨秀。李全的“自動退出”、藍天和的自毀俠名，益發反襯出了陸家的仁俠正氣，其時老莊主陸正君威望之高、俠名之盛，正如日中天，駸駸然已與領袖武林的三大神俠並為江湖人士心目中正義的象征。
多少年來，再無一人敢冒武林之大不韙，而對北劍不敬、無禮、挑釁。
但人以外呢？
時值金朝天興元年、南宋紹定五年、蒙古國窩闊台在位三年，大年初一，清晨，堡中蕩漾著新年的喜慶。
——雖然戰亂中的春節並不讓人覺得喜慶。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統帥蒙古鐵騎發動了人類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征伐戰爭，一生中南征北伐東戰西殺，滅國四十，遂滅西夏，混統朔方，拓疆無算，建立了中國曆史上國土最為遼闊的大蒙帝國，古往今來帝王無出其右者。此時這位大梟雄已逝，其三子窩闊台在位，武功、軍威鼎盛，遵從成吉思汗遺下的滅金策略，與皇弟拖雷、皇侄蒙哥分兵三路大舉南侵，希圖一舉滅金。窩闊台親率中路軍經山西攻河中府，斡陳那顏率左路軍由濟南進兵，拖雷統右翼軍假道宋漢中地，沿漢水散漫而下，戰爭的烽火已在中原大地全麵點燃。
本來河朔地帶屬於蒙古南侵的前沿陣地，這次蒙古兵由東西南三路進攻，河朔反而成了大後方。河南山東等地蒙古兵勢如破竹的消息不斷傳來，眼見金朝滅亡漸成定局，陸正君憂患正飽受蹂躪的漢地百姓，哪有心情過節？陸家已是三代單傳，十年前少莊主陸風堂率堡中精英投效紅襖義軍，不幸於萊州一戰中全部陣亡，這一打擊幾乎便令陸正君一病不起，悲痛過後，陸正君毅然又送年方七歲的孫兒陸中克拜投到了飛天神鷹丁嘯天門下，一則讓孫兒更投名師，再者自己年事已高，不良遠遊，還要照料尚在繈褓中的孫女蝶兒，意在讓孫兒追隨武功、俠義舉世無雙的三大神俠多做曆練，藝成後承繼父誌。晃晃十年過去，令老莊主欣慰的是，陸中克不負所望，已經藝有所成，隨師行俠江湖，闖出了追魂劍俠的名號，在同輩中卓爾不群。十年來陸正君與蝶兒爺孫倆相依為命，對這善解人意、乖巧伶俐的小孫女極是疼愛，不願將自己絲毫的憂慮情緒傳染給她。
門人弟子及堡丁等老早便聚集在正廳中準備給老莊主拜年。每逢家人團聚的傳統節日，老人強顏歡笑裏深深隱著的哀苦，都讓眾人心如刀割。眾人都知道，老人外表堅強，實則內心中一直未能從老來喪子的陰影中徹底走出。今年春節，學藝在外的愛孫又沒能趕回來，眾人心下憂慮，真不敢再麵對日益蒼老的老人難以盡掩的失望、哀苦之色。堡中上下真正沉浸在新年喜慶中的也就隻有天真爛漫的蝶兒了。頭上紮了個大大的蝴蝶結，蝶兒著一身新花衣，在一眾師叔、師兄們中間翩若蝴蝶般飄來掠去，盡情嬉戲，看她體態輕盈，身法飄逸，小小年紀輕身功夫已頗是不凡，果然不愧名門之後。
直到日頭升起，還不見爺爺出來，蝶兒焦急起來：“爺爺怎麼還不來跟蝶兒玩啊？”眾人也覺奇怪，平日老人也沒這樣晚起過。蝶兒小小眉頭皺起，小小櫻口撅起，自言自語道：“不來啦，昨天爺爺還說過大年初一不看書、不習武，放蝶兒一天假，要陪蝶兒玩個痛快。哼，一定是嫌蝶兒吵鬧，自個兒躲到書劍閣吟詩潑墨去了。”說著轉身往後院奔去。
武林中人大都知道，河間陸家以劍術精絕享譽江湖，同時也是書香門第，幾代莊主莫不文武雙絕，老莊主陸正君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俱佳，少年時便是遠近聞名的“神童”。後院的書劍閣是他的書房，晚年更兼做了日常起居之所，膝前逗孫、武場教徒之外，大部分的時間都寄情於此，籍以消減喪子之痛。
蝶兒來到書劍閣前，輕輕將門推開一縫，眯起一眸往裏瞧去，爺爺果然自個兒在裏麵，背向門口，立在書桌前正對了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畫發怔。蝶兒烏溜溜的眼珠轉了幾轉，悄無聲息地推門進來，躡手躡腳來到他身後，猛地躍起，兩隻小手從後麵捂住了爺爺眼睛，咯咯笑道：“爺爺，你猜，我是誰？”
三歲那年，有次蝶兒從後麵蒙住爺爺眼睛，稚聲稚氣道：“爺爺，你猜，我是誰？”惹得爺爺開懷大笑，自此這便成了蝶兒取悅爺爺的不二法門，甚至有幾次調皮惹禍後也是仗此令爺爺轉嗔為喜而逃脫了懲戒。但這屢試不爽的法門今次居然失效。感覺得到爺爺身子顫抖了下，耳中傳來他的叱聲：“蝶兒，別胡鬧！”同時聽得嘩嘩的紙響，爺爺竟將未完成的字畫揉成一團拂落地下。蝶兒一呆，聽爺爺語氣大是煩躁，這在以往是極少見的，嚇得她哧溜從爺爺背上滑了下來，垂手低頭立在一邊，心中越想越是委屈，小嘴一撇一撇，兩顆大大的淚珠在眼眶中轉來轉去。
良久，聽到爺爺嗬嗬笑道：“我的乖孫女，快成大姑娘了，還哭鼻子，羞也不羞？”蝶兒仰起臉來，淚眼模糊中見爺爺笑容慈愛，忍不住哇地哭出聲來。陸正君將她摟在懷裏，又哄又勸：“乖，蝶兒不哭。我的乖孫女輕功可是又精進了不少，欺到爺爺身邊，爺爺都沒發覺，把爺爺下了老大一跳。”
蝶兒聽爺爺讚她功夫，不禁破涕為笑：“真的嗎？爺爺沒有騙蝶兒？”陸正君笑道：“當然真得。爺爺什麼時候騙過我的寶貝孫女？來，摸摸爺爺心口，現在還撲通撲通的。嗯，爺爺想到了一首好詩，須得再好生推敲推敲。蝶兒乖，去跟你師叔、師兄們說別等爺爺了，大夥熱熱鬧鬧過節，待會爺爺給大夥吟誦得意之作。”蝶兒大受鼓舞，歡喜道：“蝶兒不玩了。爺爺說過，一寸光陰一寸金，蝶兒要去練劍，找八師兄給我做陪練。爺爺快點來啊，看蝶兒把八師兄殺個落花流水。”陸正君點頭笑道：“好，好，長了一歲，蝶兒又懂事了不少。”
這善解人意的女孩畢竟年歲尚幼，一點都沒發覺爺爺是在強顏歡笑，竭力掩飾著內心的慌亂，當然更不會注意到爺爺揉成一團拂落地下的字畫上殺氣騰騰的幾行大字。
望著蝶兒蹦蹦跳跳地遠去，陸正君麵上的笑容漸漸凝住，頹然坐倒椅中，一動不動。
也不知這樣呆坐了多久，他眼光掃向地下的紙團，呼了口氣，俯身撿了起來，慢慢展開在書桌上，未完成的山水畫上一塌糊塗。這是上麵墨汁未幹給他揉亂的結果。再出色的書畫大師也難免有對作品不滿憤而毀之的情況，但這次陸正君顯非為此，卻是因為傾注了一腔心血、即將完成的作品莫名其妙地被塗鴉。當然，最重要地還是不想讓孫女觸目而驚心。
畫上墨汁淋漓數行大字：“南刀北劍，齊名並肩，南刀魂斷，劍獨存焉？覥顏廿年，已屬苟延，天恨不公，遷怒降怨；是日子夜，亂石崗前，君應傷心，劍遂全義。”下方尚附有一行小字：“君宜獨領天懲，上天仁慈，或可免除全堡生靈之塗炭。”
上天之諭？
陸正君隻覺一陣陣寒意泛自心底，襲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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