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916 更新時間：26-11-01 10:42
破曉微光穿透厚重窗紙，淺淺鋪落一室靜謐，衝淡了昨夜縈繞不散的血腥與藥氣。
紀淮是在一陣綿長鈍痛裏緩緩睜眼的。
左肩皮肉傷口被仔細包紮妥當，繃帶纏繞規整，卻依舊壓得他半邊身子僵硬酸澀，稍一動彈，便有細密的痛感順著骨血蔓延開來。體內殘餘的絡塵散餘毒未清，經脈泛著虛軟的麻意，讓他素來矯健利落的身子，難得生出幾分無力倦怠。
他微微轉動眼眸，視線從青灰床帳緩緩下移，落在床沿邊的人影身上。
顧臨淵並未休憩在旁側軟榻，而是俯身靠在床邊，長臂輕搭床沿，掌心穩穩覆著他未受傷的右手。脊背挺拔的輪廓微微緊繃，墨發微亂，下頜線條淩厲緊繃，眼底覆著一層濃重的青黑，顯然是徹夜未眠，寸步未離。
屋內炭火溫煦，藥香清淺綿長，將昨夜荒郊血戰、陷阱伏擊的凜冽肅殺，盡數溫柔掩去。
紀淮心頭輕輕一動。
他素來是獨來獨往的性子，自幼闖蕩江湖，刀傷劍傷無數，向來是自己咬牙調息、裹傷、扛過所有凶險病痛，早已習慣孤身涉險、孤身自愈。這一生，從未有人這般徹夜相守，為他懸心，寸步不離。
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紀淮不願驚擾這份難得的安穩，靜靜躺著，悄然凝視身側之人。
晨光細碎，落在顧臨淵濃密的長睫上，投出淺淺暗影。這般沉靜溫順的模樣，全然褪去了平日執掌刑名、殺伐果斷的淩厲氣場，溫柔得不像話。
良久，紀淮輕微的呼吸變動，終究讓淺眠的顧臨淵驟然驚醒。
他猛地抬眸，原本沉倦的眼底瞬間亮起微光，所有疲憊一掃而空，隻剩徹徹底底的緊張與關切：“醒了？”
語速偏快，帶著徹夜緊繃過後的慌亂，全然沒了平日沉穩自持的模樣。
紀淮微微頷首，嗓音初醒幹澀沙啞，清淺溫和：“嗯。”
“別動。”顧臨淵立刻抬手，動作輕得極致，生怕牽動他肩頭重傷，“傷口昨夜險些滲血，府醫叮囑需靜臥休養，萬萬不可隨意動彈。”
他起身俯身，指尖輕輕探上紀淮的額角，確認高熱盡數退去，體溫恢複平穩，緊繃了一整夜的心弦，才終於稍稍鬆弛。
“渴不渴？餓不餓？”顧臨淵低聲詢問，語氣溫柔繾綣，“藥已經溫了數次，粥品也剛熬好，我給你端來。”
紀淮望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擔憂，心頭暖意翻湧，輕輕搖頭：“不急，先同我說一說後續情形。”
哪怕重傷臥床，他心心念念的，依舊是懸而未決的迷局，是藏於暗處的黑手。
顧臨淵無奈輕歎，眼底滿是心疼，卻也不願違逆他的心意，緩緩落座床沿，輕聲細說：“昨夜擒獲的那名黑衣刺客，獄中咬毒自盡，無半句口供，線索再度斷裂。”
紀淮眸光微沉，眉心輕輕蹙起。
又是滅口。
從藥庫雜役，到宋客卿，再到昨夜這名伏擊刺客，對方手下皆是死士，一旦暴露，即刻自盡，不留絲毫破綻。這般周密狠絕、不計損耗的布局，絕非尋常江湖仇怨所能比擬，幕後之人的勢力與城府，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更可怖。
“天歌呢？”紀淮最牽掛的便是此事。
“萬幸。”顧臨淵眼底浮出一絲釋然，“昨夜雙雙留守府中，識破對方調虎離山之計，排查到無人知曉的藥庫隱秘地窖，及時將天歌救出。她隻是受了驚嚇，並無外傷，此刻在漪蘭院靜養，情緒已然安穩許多。”
聽聞顧天歌平安無事，紀淮心底懸著的大石徹底落地。
昨夜城郊廢棄作坊的陷阱曆曆在目，對方算計精妙，以傳音竹哨偽造哭聲，引他們孤身入局，調走府中大半暗衛，趁虛將人質藏匿回最隱蔽的藥庫地窖。一環扣一環，步步絕殺，若非紀雙雙心思縝密、堅守府邸，後果不堪設想。
“是我們輕敵了。”紀淮輕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自省，“對方蟄伏許久，摸清顧府所有布防與地形，拿捏我們的軟肋與心性，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無誤。”
顧臨淵看著他蒼白憔悴的麵容，想起昨夜千鈞一發之際，這人義無反顧撲到自己身前，替他硬生生扛下一記淬毒致命利刃，心口驟然酸澀發脹。
他嗓音低啞幾分，凝眸望著紀淮：“該自省的是我。是我心神被天歌的安危牽製，亂了分寸，才墜入陷阱。若不是你……”
話語頓住，後半句終究不忍說出口。
若不是紀淮舍身相護，昨夜倒在血泊之中、身中劇毒的人，便是他顧臨淵。
紀淮看懂他眼底的自責，唇角輕輕揚起一抹淺淡笑意，聲音輕柔卻篤定：“你是兄長，牽掛親人，本就是人之常情。換作是我，亦會亂神。況且，我擋在你身前，從來不是無謂犧牲。”
顧臨淵心口一顫，牢牢鎖住他的眼眸：“可這一刀，險些要了你的性命。”
絡塵散陰寒劇毒，入血侵脈，昨夜若非府醫連夜施針逼毒、湯藥續命，他根本不敢想象後果。
晨光落在紀淮眉眼之間，褪去了平日紈絝散漫的鋒芒，餘下溫潤通透的坦蕩。他靜靜回望顧臨淵，輕聲道：“你執掌全局，是破局之人。你不能出事，我便值得。”
短短一語，質樸無華，卻重重撞在顧臨淵心底，翻湧起滔天巨浪。
顧臨淵久久無言，隻凝眸望著眼前人。少年看似隨性薄情，遊戲人間，骨子裏卻最是赤誠孤勇，外浪內剛，溫柔藏骨。
他喉間微澀，終是抬手，極輕、極緩地拂開紀淮額前淩亂的碎發，指尖微涼，觸碰溫柔克製：“從今往後，所有凶險，我來在前。護府、查案、破局，皆是我的責任。你隻需安穩無憂，不必再以身涉險，不必再替我擋下風雨。”
紀淮望著他認真執拗的眉眼，心頭暖意潺潺流淌，輕輕眨眼，溫順應下：“好。”
難得的順從，褪去了所有倔強逞強，柔軟得讓人心頭發顫。
顧臨淵不再多言，起身端來桌邊溫熱的湯藥與白粥。黑褐色的藥汁散發著清苦氣息，藥性厚重，逼毒養脈，最是傷身。
紀淮嚐試抬手，左肩剛一用力，便傳來撕裂般的痛感，連帶整條手臂都酸軟無力，隻得無奈作罷。
“別動。”顧臨淵立刻上前，一手輕輕托住他的後背，小心翼翼將人扶起半靠在床頭，墊上柔軟錦枕，動作細致入微，全然小心翼翼，“我喂你。”
紀淮素來傲骨，平生極少求人、極少示弱，更無讓人貼身照料吃喝的經曆。可此刻看著顧臨淵眼底的懇切與心疼，他終究沒有推辭，微微垂眸，順從張口。
藥汁溫熱入喉，苦澀綿長，漫滿舌尖。紀淮眉眼微蹙，卻硬生生隱忍不發，盡數咽下。
顧臨淵看在眼裏，喂完一勺便立刻遞上溫水，末了從袖中取出一枚蜜餞，指尖捏著，輕輕送到他唇邊：“早備好的，解苦。”
紀淮微微抬眼，撞進他溫柔深沉的眼眸，心底一片溫熱，輕輕含下蜜餞。清甜甜味緩緩衝淡舌尖苦澀，一室安靜無聲，隻剩彼此平穩交織的呼吸。
喂完湯藥，顧臨淵又耐心喂他食下小半碗清粥，才替他擦拭唇角，輕輕將人放平躺好，仔細掖緊被角，一舉一動皆是妥帖周到。
“再睡一會。”顧臨淵低聲道，“我就在外間處理公務，不離院落，有事隨時喚我。”
紀淮輕輕點頭，藥力溫沉，加上重傷體虛，困意層層翻湧。他微微闔眼，朦朧間，腦海中又浮現昨夜荒郊夜色裏，顧臨淵驚慌璀璨的眼眸。
他微啞囈語，聲音輕得幾不可聞：“……你的眼睛，真的像星星。”
顧臨淵俯身的動作驟然一頓。
晨光溫柔落滿床榻，少年麵色蒼白虛弱，眉眼溫順柔軟，在沉沉倦意裏，依舊記掛著昨夜那一眼星光。
顧臨淵心口滾燙發暖，俯身湊近他耳畔，嗓音低沉溫柔，帶著獨獨予他的繾綣：“那往後，我的星光，隻予你一人看。”
紀淮睫羽輕顫，唇角微揚，沉入安穩淺眠。
同一時辰，漪蘭院靜好安然，與世無爭。
曆經地窖囚禁驚魂，顧天歌昨夜一夜安睡，恐懼盡數散去，隻剩滿心愧疚與溫柔心意。她坐在廊下暖陽之中，指尖執著針線，細細收尾那枚蘭草香囊。
針腳綿密細膩，紋樣清雅靈動，一針一線皆是少女純粹熾熱的心意。
紀雙雙處置完府中巡防，卸去一身兵刃，緩步踏入小院。秋風拂過簷角，卷起細碎桂香，落在少女低垂的眉眼之間，溫柔如畫。
“徹底繡好了？”紀雙雙停在她身側，輕聲詢問。
顧天歌聞聲抬頭，眼底褪去所有怯懦驚懼，隻剩澄澈溫柔。她微紅耳尖，雙手捧著繡好的香囊，鄭重遞到紀雙雙麵前：“嗯，完完整整，送給你。”
紀雙雙垂眸望去，蘭草栩栩如生，配色素雅溫潤，與自己常年佩戴的木簪紋樣分毫不差，是少女悄悄記在心底、細細描摹的心意。
她伸手接過，指尖觸到柔軟錦緞，心頭暖意滿溢。
“很好看。”紀雙雙眼底漾開溫柔笑意，抬眸望向羞澀垂首的少女，鄭重將香囊係在腰間，緊貼心口位置，“**日佩戴，永不摘下。”
直白真摯的回應，讓顧天歌臉頰緋紅，心跳急促，垂著長睫，輕聲細語：“昨日……多謝你救我。若不是你，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說過，我會護你。”紀雙雙在她身側落座，語氣溫柔又篤定，“從前是，往後亦是。無論前路有多少風波凶險，我都會守在你身前，護你歲歲平安。”
秋風溫柔，花木簌簌，小院溫情繾綣，將前院的刀光劍影、暗流殺機盡數隔絕。
亂世迷局之中，有人深陷權謀險境、彼此相守拉扯，也有人安穩一隅，溫柔相許，歲歲相伴。
日中時分，天光正大。
東廂客院外，暗衛輕聲入內稟報，打破一室安穩。
“將軍，探子傳回消息。昨夜廢棄作坊一帶，今日再度出現陌生江湖人蹤跡，行蹤詭秘，四處探查，似在搜尋什麼，且身法路數，與之前所有刺客同源。”
顧臨淵眸光驟然一沉。
刺客盡數自盡、線索斷裂，對方看似銷聲匿跡，實則並未收手，依舊在暗中布局活動。
他回頭看向床榻上安穩沉睡的紀淮，眼底溫柔盡數收斂，覆上沉沉冷意。
幕後之人步步緊逼，算計不絕，一次次試探、一次次滅口，顯然絕不會善罷甘休。
“派人暗中尾隨探查，切勿打草驚蛇。”顧臨淵沉聲吩咐，“記錄所有人的行蹤落腳之地，徹查城郊所有廢棄據點，逐一摸排。”
暗衛領命退去。
顧臨淵重回床邊，靜靜坐在床沿，凝眸看著紀淮安穩的睡顏。
昨夜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反複在腦海盤旋——少年義無反顧擋在他身前，鮮血染紅月白衣袍，虛弱倒地，卻依舊溫柔誇讚他的眼眸。
他伸手，輕輕握住紀淮安然放在被褥外的手，掌心牢牢裹住，力道溫柔卻堅定。
這場絡塵散迷局，這條藏於暗處的毒蛇，一次次攪動風雨、殘害性命、算計眾人。
從前他一心為公、為府、為親人，如今多了一份執念。
待懷中之人徹底痊愈，他便不再被動防守、步步受製。
他會掀翻所有迷霧，揪出幕後黑手，掃清所有暗藏殺機，護顧府安寧，護身前之人歲歲無憂。
晨光溫榻，人心繾綣。
風波暫歇，暗流未平。
溫柔相守是此刻，並肩破局是將來。所有未了結的恩怨迷局，所有暗藏的凶險陰謀，終將在二人並肩之下，一一揭曉，盡數破除。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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