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09 更新時間：26-11-10 18:54
次日雨後初晴，天光泛白，顧府的青石地麵還留著昨夜雨水浸過的濕痕。
辰時剛過，前院便傳來急促的叩門聲。
守門護衛一路疾行至內院，顧臨淵正立在廊下聽暗衛回報染坊布防的情形，聞言回身，步履沉穩迎出去。
來的是宮裏的人。
三頂小轎停在府門前，為首一人身著深青色內監服，麵白無須，年約四十，笑意做得極圓滑，身後跟著七八個捧盤的侍從，一色的緞麵覆蓋，看不見底下是什麼。
顧臨淵在階下站定，拱手行禮，姿態端正卻不卑不亢：“高公公。”
“顧將軍。”高公公笑得眼睛都眯起來，聲音尖細卻客氣，“陛下有旨，老奴特來傳。”
顧臨淵撩袍跪下。
宣旨的聲調抑揚頓挫，一句一句念下來：查辦私運毒物、揪出府中內應、肅清柳家渡染坊，功在社稷，賞金五百兩、錦緞二十匹、禦賜藥材若幹。念到末處，語氣忽然拖長了一點。
“——另，朕聞將軍府中事務繁重，久未入宮，甚為想念。著將軍於下月初八入宮赴家宴，屆時賜坐，共敘舊誼。欽此。”
顧臨淵垂著眼，沒有立刻接話。
高公公把明黃卷軸遞過來，笑道：“將軍，接旨吧。”
顧臨淵叩首領旨，起身時麵色如常，語氣平穩：“臣領旨。隻是有一事，須向陛下陳情。”
“將軍請說。”
“府中案子未結，染坊毒素入庫尚在清點，臣恐抽身不得。再者家宴乃是陛下與宗親同樂之席，臣一個外臣列席，終究不妥。懇請陛下寬限些時日，待案情稍定，臣再入宮叩謝隆恩。”
話說得極穩，進退有度。
高公公臉上的笑意紋絲不動，隻把手往袖子收了一收：“將軍這話，老奴可不敢回。陛下今早定下日子的時候，就說了一句——”顧卿必定推辭，你去告訴他，日子已經定了，不許改”。”
顧臨淵眉峰微不可察地一動。
“所以將軍啊，”高公公笑得愈發和氣，“這趟差事，您是非去不可了。”
院子裏的風順著廊柱穿過來，吹動簷角銅鈴。
顧臨淵尚未開口，高公公又慢悠悠添了一句，聲音仍舊笑著，卻像針一樣輕輕紮進來：“對了，陛下還特意交代了一句。”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小小的箋紙，雙手遞上。
“陛下說，家宴那日，也請將軍身側那位紀公子同來。”
顧臨淵接箋的手指停住了。
院中安靜了一瞬。
“陛下如何知曉紀淮？”他問。
“這老奴就不清楚了。”高公公笑，“陛下隻提了一句，說殿上見過，站在將軍身後半步，問話問得很利。說是這樣的年輕人，也該見一見。”
顧臨淵沒有說話。
高公公又笑著補了一句：“將軍不必多想。陛下近來興致好，想辦個熱鬧的家宴，見見人。既是點名的，那便是欽命，不去，可是要落人話柄的。”
“……臣知道了。”顧臨淵緩緩開口，“下月初八，臣準時入宮。”
“那紀公子呢？”
顧臨淵沉默了一息：“臣自會帶他同往。”
“好，好。”高公公連說了兩個好字，轉身招呼侍從把賞賜抬進來，一箱一箱碼在階上，緞麵一掀，金光晃眼。
臨走前，他在階下又停了停，回頭看著顧臨淵，聲音輕了些，笑意淡了些。
“將軍，老奴多一句嘴。宮裏那地方，人多、眼多、話也多。家宴上，坐得越靠前，越要少說話。”
顧臨淵抬眼看他。
高公公已經笑著轉身，被人扶著上轎，一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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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賜搬進廳裏，紀淮便來了。
他今日沒係外袍，隻一身素色常服，肩上披著薄毯，臉色還是薄薄的白，站在廊下看著那幾口箱子，笑得懶懶的：“五百兩金子，二十匹緞。陛下這賞，給得不算薄。”
“你別笑。”顧臨淵把那張箋紙遞過去，“看這個。”
紀淮接過，展開，看見上頭“紀淮”兩個字，笑意就一點一點停住了。
“陛下怎麼知道我。”
“高公公說是殿上見過。”顧臨淵沉聲道，“這話不對。殿上你站在我身後半步，一句話說得多，皇上或許記住了你的臉，卻不會記得你的名字，更不會在家宴上點名要你去。”
紀淮把箋紙折起來，指尖在紙緣上按了按。
“有人在陛下跟前提了我。”
“提得很仔細。”顧臨淵說，“連”站在你身側半步”這種話都說出來了。”
兩人對視一眼，都沒有往下說。
廳裏的風把緞麵上的浮塵吹起來，飄在光裏，一晃一晃。
“下月初八。”紀淮低聲道，“還有十天。”
“我本想推。”顧臨淵說，“可他已經定了日子，還說你必須去。這便不是請，是點。”
“點了名，就不能不去。”紀淮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推不掉的東西，隻能走進去，看他想讓我們看見什麼。”
顧臨淵沉默片刻，轉身走到他麵前。
“你傷還沒收口。”
“十天。”紀淮說，“夠它長上一層皮了。”
“不夠。”顧臨淵的語氣沉下去幾分，“上回上殿站了半日，回來就軟了一下。家宴比上殿難，酒要喝，話要應，坐一整晚，笑一整晚。你這身子，撐不到末席。”
“撐不住也得撐。”紀淮抬眼，“顧臨淵，他點的是我們兩個人。你去，我不去，那我在府裏就成了一個可以被單獨動的手腳。你若不去，我一個人被叫進宮裏，那更難。”
顧臨淵盯著他，喉間動了一下。
“我不喜歡這個局。”他低聲說。
“我也不喜歡。”紀淮笑了笑，“但我們已經在局裏了。”
廳外的日光順著簷口落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壓在青磚上。
顧臨淵忽然往前半步，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穩，幾乎像按住。
“十天。”他說，“這十天你什麼都不許做。案子我來，賬我來，人手我來。你隻管把傷養好，把飯吃足，把覺睡夠。到了初八，我要你站著走進宮門，而不是被人扶著。”
紀淮手腕被他握得發燙，想抽，又沒抽。
“那你這十天，誰來看你。”
“看得見。”顧臨淵答得幹脆，“每日早晚各一次，我來你房裏。”
“……你這是拿我當什麼。”
“拿你當我的人。”顧臨淵說得很直。
紀淮愣在那裏。
院子裏風一吹，銅鈴響了一聲。
耳後那點熱，慢慢順著頸側爬上來。他別開臉，聲音低得近乎聽不清：“……知道了。”
顧臨淵這才鬆開手，退了一步，像什麼都沒發生，語氣恢複如常：“我讓人去庫裏挑一批緞子，給你裁身新衣。家宴場合，不能穿得太隨便。”
紀淮沒接話，隻抬手按了按肩頭，轉身就走。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住，沒回頭。
“方才那句話。”他說，“你以後再說的時候，先看看四周有沒有人。”
“沒人。”顧臨淵答得很快，“我看了才說的。”
紀淮腳步亂了一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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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傳進漪蘭院時，已是午後。
顧天歌聽完侍女的話，捏著針的手停在半空，半天沒動。
“下月初八……”
“嗯。”紀雙雙點頭，“皇上點名，將軍和紀公子一同去。”
顧天歌垂著眼，慢慢把手裏那根針放下。
“雙雙姐姐，那不是請客吧。”
紀雙雙眼底掠過一絲沉色，語氣放緩：“不是。”
顧天歌抬頭看她，眼底有一點怯，卻也有別的東西：“我能做點什麼？”
“你先別急。”紀雙雙走過去坐下，“你去不了，宮門不是我們能進的地方。這十天裏，府裏一定會亂，有人要趁他們進宮的時候做手腳。你留在府裏，反而是最要緊的。”
“我能做什麼。”
“你能幫我守後院。”紀雙雙看著她，“我一走，後院就沒人。我若在宮裏護著他們，府裏的事就顧不上了。”
顧天歌怔了一下：“你也要進宮？”
“我跟著去。”紀雙雙說得很平靜，“我在宮門外候著。若裏麵出什麼事，總要有一個人能闖、能接、能跑。紀公子的傷，我護著不夠，將軍得顧著皇上，那就隻剩我。”
顧天歌望著她，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很輕，卻抓得很緊。
“你答應我，別硬闖。”她說，聲音有點發緊，“宮門不是荒郊的染坊，你若是硬闖，就是死罪。”
紀雙雙低頭看著她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看了很久。
“我答應你。”她說，“不是萬不得已，我不動刀。”
“萬不得已的時候也不許。”顧天歌抬頭，“你要先想我。”
紀雙雙怔了怔。
然後她輕輕笑了，抬手把她額前一縷碎發撥開：“先想什麼？”
“先想我。”顧天歌說得很認真，“你要活著回來。”
院裏的日光落在她臉上，眼睛亮得厲害。
紀雙雙看著那雙眼睛，半晌，輕輕應了一聲：
“好。我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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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過去，顧府表麵平靜，底下卻已經繃緊了。
顧臨淵下令，染坊封存處再加一層人手，晝夜兩班不換。所有賬冊抄成三份，分置三處，各自有暗衛輪值。戶部核吏到時，隻許在廳上點驗，不許單獨接觸底冊。
入夜後，紀淮去了東廂。
紀玉楓已經能說得長話，隻是氣息還虛。聽完傳旨的事，他沉默了很久。
“下月初八。”他慢慢開口，“那日子挑得不隨意。”
“怎麼說？”紀淮問。
“初八是宗親例宴的日子。”紀玉楓閉上眼，“那天進宮的人，最少也帶三層關係。他們讓你去，不是要你在席上說話，是要讓所有人看見——你和顧臨淵，已經被擺到台上。”
紀淮坐在床邊，沒說話。
“還有。”紀玉楓睜開眼看他，“那句”陛下點了紀淮”，不會有人輕易替你在禦前提名字。”
“我猜到了。”紀淮輕聲，“所以這十天，要查一件事。”
“查誰在陛下跟前舉薦了你。”
“嗯。”
窗外月亮出來了，雨後的夜冷得清楚。
紀玉楓看著他，忽然道：“阿淮。”
“嗯。”
“這宮裏，不是染坊，也不是荒郊。”紀玉楓聲音輕，“兵刃解決不了裏麵的東西。進去之後，收著一點。”
紀淮笑了笑，笑意淡淡的：“大哥，我什麼時候不收著了。”
“你有。”紀玉楓說，“在那個姓顧的麵前，你就不怎麼收。”
紀淮指尖一頓。
屋裏靜了下來。
“……大哥。”
“我不勸你。”紀玉楓閉上眼，聲音更輕了，“我隻求你一件事。無論到哪一步，把自己帶回來。”
風從窗縫裏鑽進來，吹動那盞燈。
紀淮坐在床邊，很久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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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之前，還有十天。
十天裏，府裏要守住染坊、守住賬冊、守住人心；宮裏那個點了名的家宴，要有人坐著、笑著、把話接住。
誰舉薦了紀淮，誰要借這場家宴做什麼，沈硯舟那張名冊背後的另一半真話，全都還壓在水麵之下。
長夜未盡，棋局已開。
這一次，他們要走進宮門裏去，在明處對局。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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