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05 更新時間:09-08-14 09:58
此心安處是吾家。在我並不算漫長的人生裏,一直想有個家,不需要什麼金碧輝煌功成名就,有那麼一個心安的所在就夠了,尋尋覓覓二十幾載,心好像越來越遠了,家更是遙不可及。
在遇到顧青溪之前,我以為我會安心的呆在徂徠山上、徂徠河邊。在我們朝夕相處的那三年裏,我也真的感覺到那個想起來就很溫暖的家的存在。我不知道是怎樣的傷痛才能讓如此驕傲的人發瘋,我也無意探尋他的過往,唯一想做的隻是用自己微薄的溫度使那刻早已冰涼的心溫暖起來。
那是個改變了我一生的早晨,初春的寒意猶在,蒙蒙細雨中一抹青色從遠山朦朧中蹣跚而來,懷裏抱著個美麗溫婉的姑娘,那抹青色由朦朧轉清晰直至近在眼前而後擦肩而過,我隻是靜靜的站在那裏,猶在夢中。看著漸漸遠離的背影一陣突來的惆悵襲來,“這位兄台。。。”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出口,說出這幾個字之後也忘了自己還要說些什麼,隻是悵然望著即將遠離的青衣書生,從他輕浮的步履中我能斷定他病的不輕,我想我是醫者本色。
那青衣書生身子搖晃了一下,緩緩轉過頭來,臉上漾起靈動的笑靨,眼神迷離。我彷佛看到世上最絢爛的煙花浮現,又如同喝下了千日醉,而這一醉便是三年。
青衣書生倒在草叢裏,猶如破碎的蝴蝶,他在呼喚婉情,聲音極低卻千回百轉,蕩漾在這幽穀中。
我將書生懷裏早已逝去多日的女子葬在這個滿是杜鵑花的山穀。
書生醒來後沒有我所擔心的傷心激動,隻是極溫柔的看著我癡癡的喊著婉情。人傷心到了極致難免自欺起來,婉情在百裏之外的山穀,伴著鮮花長眠了。醫者父母心,我不忍心看到笑得如此明媚的臉上再次出現傷心欲絕的神情,何況和神誌不清的人也沒什麼可計較的,就這樣我成了他口中的婉情。
三年在人這漫長的一生中算不得太長,能在灰色的人生裏有那麼明媚快樂的三年,老天對我厲心月也算不上太苛刻。
在被稱作婉情的那三年,我們朝等日出,夕待落日,觀春花,賞秋月,撫琴吹簫舞劍,尋幽探秘,日子每天拖著快樂的影子,我們似乎忘卻了江湖是非,忘卻了紅塵紛擾,醉在了這徂徠山水之間。
習慣了與顧青溪朝夕相伴,習慣了在徂徠河畔待日出,徂徠山巔觀日落,習慣了顧青溪時而溫柔時而幽怨,傲起來可以藐視天下,純起來尤勝孩童,習慣了身邊有個人想起來心裏很暖。
我救了一個人,一個滿臉風霜的俠客,之後我又開始學著再去習慣一個人的孤單。
那是個下著蒙蒙細雨的清晨,我在山澗的泥濘中看到一個奄奄一息的俠客,我不想過問江湖事,可是做不到見死不救。將他安置在山下藥爐時,心裏竟是莫名的恐慌,好像要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
開始治療的時候我不禁佩服這個俠客,如此之重的內外傷加身中奇毒,現在還能活著已堪稱奇跡。不知不覺中日已西斜,那人睜開眼的那一刹那,我長舒一口氣,發覺全身都沒了力氣。
我以為和這個陌路俠客的插曲即將結束的時候,他嘴裏極苦澀的叫出“顧青溪。。。”,臉上的表情千回百轉,有太多我不懂的情愫凝結在上麵,我循著他的眼光看到顧青溪站在門口,在夕陽的柔光裏背光而立,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隻是那拉長的影子裏盡是無言的落寞。
心莫名的在這落寞中疼痛了起來,我知道現在躺在床上的是戚風揚,那個顧青溪在睡夢中經常叫著驚醒然後很溫柔的抱著“婉情”一聲聲的說著對不起的人。那個顧青溪拚命想要忘記卻常在睡夢中記起的名字突然浮現在腦海中,我的身心都跟著顫抖。有些東西要在這顫抖中結束了,我清楚的覺察到,隻是那麼的不舍。
也許,治療戚風揚時功力消耗過度,一陣深深的疲倦襲來,我不想夾在他們中間,隻是,失去了退出的力氣。
三個人就這樣靜默的一動不動,夕陽西下,消失了那道逆光,顧青溪的眸子在傍晚的昏黃光線下深邃的我彷佛不曾認識這個人。
直到我在他們中間覺得無法呼吸,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我想說點什麼,卻喪失了說話的能力,最後,識趣的默默退出,真的是退出,這藥爐明明是我的地方,凝聚了我的心血,見證了我的喜怒哀樂。隻是,戚風揚來的那刻,這裏便沒了我的立足之地。
我是天魔教的後人,厲家唯一僅存的傳人,這個曾受詛咒,百年來不曾愛得幸福的家族,我怎麼會幻想著自己是個例外呢。
過去的三年活在婉情的影子裏,我不去爭也爭不過死去的人,我隻想就這樣平平淡淡的伴著顧青溪,在他溫柔的眸子裏看到我幸福的影子,我告訴自己即使這份幸福在未來的某天會隨著顧青溪的痊愈而終結,隻要曾經真實的存在過,我以為自己要的不多,隻是真正結束的時候,才深切的感覺到自己是多麼的不舍。
我站在徂徠河畔吹簫,一夜無眠,早晨又下起纏纏綿綿的細雨,遠處的小屋在細雨中依稀可見,卻越來越模糊。
不知道自己在河邊站了多久,直到月光中走來的顧青溪停在我麵前,我仍然辯不出這是真實的還是夢幻的倒影,他抓起我的手向山上疾走的時候,我感到了那熟悉的氣息和溫度,收回遊離的思緒,任他拉扯著艱難的跟上他焦急的步伐。
顧青溪緊蹙的眉在清冷的月光裏那麼清晰的浮現,瓷白的肌膚上全無血色,內息紊亂。我不曾見到如此焦急的顧青溪,或許,以後也不會再見到吧。
藥爐在不遠處靜靜的等待著,等待著我們回去打破那份寧靜,我喘息著希望路可以再長一點,就這樣和顧青溪走下去,即使我身疲體乏。
再次看到戚風揚蒼白的臉,我訝異自己出奇的平靜,施針用藥,我又做回了一個醫生,忘記了躺在床上的是戚風揚,結束我幸福的戚風揚。金針要伴著獨門內力施用方可控製這凶猛的毒性,此法極耗內力也凶險異常,我竟在短時間連施兩次,最後一針下去,丹田裏頓覺空虛。看著戚風揚臉色漸轉紅潤,一時放下心弦,便陷入黑暗之中。
醒來時我躺在山上的小木屋,大腦有一瞬的空白,彷佛這幾天的種種隻是一場夢幻,丹田裏凝聚起的些許微弱的內息清晰的提醒著,我確實救了一個人,親手打碎了自己的寧靜。
緊閉的門輕輕的打開,陽光瞬間打在我臉上,本能的閉上眼睛,熟悉的腳步聲,熟悉的氣息,是顧青溪。他坐在床邊,手上拿著藥,蒼白而疲憊的看著我,已不複往日柔情。
我不想看到他的臉上有任何不快,開始後悔自己醉心醫術而疏忽了內功的修煉,如果我的功力再深厚些,也許不僅可以治愈戚風揚所中之毒,自己也不會如此狼狽。
伸手想撫平那緊蹙的眉頭,顧青溪突然起身走至窗前。我的手就這樣停在空中,苦澀的擠出一絲微笑,不該笑的,隻是,我不知道用怎樣的神情麵對他,留下的也僅隻這個雲淡風輕的笑容。
“謝謝你,心月。。。。。。還有,對不起。”我低下頭不去看顧青溪此時的表情,將床頭的藥一飲而盡,入口盡是苦澀。我早說過對我不必道謝,也不必說什麼對不起,我是心甘情願的,我不是女人,不要你負什麼責任,你有你的知音知己海誓山盟,我不管你真瘋還是假瘋,也不管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清醒的,也許,是我瘋了也說不定呢。
厲心月隻是單戀了顧青溪三年,能形影不離隨心所欲的和自己所愛的人相守三年,我還有什麼可抱怨的呢。隻是,這幸福終究是借來的,如今該還了。
我從床上站起來的那刻,天旋地轉,彷佛看到自己倒塌的世界裏的斷壁殘垣,曾經那麼的美好呢。
我聞到了梅花的幽香,那株老梅是顧青溪來的第一個春天在山穀中發現執意要移入院中的,我曾問他留在山穀中來年再去尋梅豈不更妙,他隻是孩子氣的說要看著它在顧青溪和“婉情”的家裏吐蕊,用最燦爛的梅花製成梅花釀,來年春天和“婉情”一起喝酒賞梅。
老梅移來後隻稀稀落落的幾片葉子,今年春天卻是花苞滿樹,我幾乎聞到了梅花釀的芬芳隨著落花凋零飄散。
“青溪,戚風揚會沒事的。”摘下一朵梅花輕嗅,老梅在院子裏吐蕊了。
顧青溪在窗前看著花樹良久無語,有些事已無須言語。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錢塘江畔,那個如琉璃般易碎的孩子,在絢爛的櫻花中舞劍,清冷疏離而倔強,小心翼翼的將一朵紅梅放於我掌心,笑意蕩漾開來,醉了江南。紅梅的形狀在他醉人的笑容裏在我手心留下淡淡的紅印,沒有隨著落梅的凋零而消逝,而今依稀可見。
那是個不尋常的孩子,十幾個追殺我的正派人士也經不住他的輕輕一劍;而在我眼中隻是個寂寞的孩子,午夜夢回時會在我懷中輕輕哭泣,展顏一笑時唇邊眼角也掛著淡淡輕愁,要抓著我的手才肯入睡。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裏有我少年時期難得的平靜,沒有江湖仇殺,沒有人提劍追在身後喊魔教妖孽,快樂的不真實,消失的也似清晨夢醒。醒來的那刻彷佛一切不曾發生,除了手中的玉瓶和掌心的紅梅印記。瓶中是一顆散發著淡淡梅花香的褐色藥丸,那小孩曾經驕傲的對我說,這是神醫花了十年煉製出的,可解百毒、增內力。
冥冥中自有定數,十年前我將那玉瓶用蠟封了埋在了那孩子消失的西泠橋畔,現在可救戚風揚的恐怕也隻有那藥了,起碼,那裏有希望在。
我不敢將希望寄托在可能上,人在絕望中總要有些希望來支撐。
不愧是神龍在天戚風揚,毒在我的控製之下暫時無礙,休養了三天便看起來比我精神。這幾年在我的影響下顧青溪也略懂醫術,戚風揚的外傷有他照料我無須費心,我必須靜下心來將我過度消耗的內力恢複。
過去三年的種種卻如浮光掠影般閃爍不定,我的努力隻是徒勞,四處遊走的內息衝撞著我的五髒六腑,在我幾乎走火入魔的那刻,琴聲悠揚而至,如行雲流水,似梵院清音,氣息隨著琴聲導入丹田,源源不絕。
劫後餘生的我聽到梅樹下傳來幽幽一歎,顧青溪若無其事的撥弄著琴弦,戚風揚背對著我站在院中我倆之間,我和顧青溪之間永遠都擋著個人,以前是婉情,現在又多了戚風揚。
此時疲憊不堪的我已無力在再去思考什麼,自嘲的笑笑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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