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381 更新時間：09-08-31 18:46
我慵懶地睜開眼，一縷明媚的陽光射入不大的華貴房間，把裏麵的擺設照耀得一片金黃，閃現出略帶聖潔的光芒。半躺於床，我輕然嗬欠，耳畔如真實般的響起了蘇公公昨日所吩咐的話語：“各位小主，明日就是冊封大典，至關重要，請小主們準備好各項事宜，前往大殿麵見皇上皇後。”
猛地想到此處，心情開始逐漸不平靜，睡意全無。我直起身子，慢慢輕巧地下了床，悠悠喊道：“來人哪——”一陣急急的腳步聲而過，門被一雙手“吱呀”輕輕推開，一個奴婢打扮的年輕女子俏生生站於門外，側身行禮，笑吟吟道：“伊晗小主早，汀霄在此，小主有何吩咐？”
我有些詫異，道：“汀霄，怎的是你？汀雯呢？”
汀霄輕輕“哦”了一聲，隨即便回道：“皖葶小主近幾日精神倦怠，汀雯妹妹已被姑姑派去盡心照顧於她。”
我驚訝地蹙起眉，擔憂道：“妹妹身子不適？汀霄，你即刻前去給我打盆洗臉水來，我梳洗更衣後要去房間看看妹妹，今兒個可是重要之極的冊封之日，怎能出何不詳之事呢？”
汀霄見我神色緊張，心知是關重要，趕忙應聲而退，勤快而迅速地打來洗臉水，細心細致的開始為我梳妝更衣，一雙纖細之手輕巧的飛來飛去，令人目不暇接，實屬羨慕。一會兒功夫，梳妝完畢，我淺笑仔細朝古銅鏡中望去，好一個輕靈如水、五官精致的貌美女子，形狀和諧的雲鬢，一支花形的的珠釵在風中不易覺察地微微搖曳，看似神情很是精神振奮，隻是眉目中恍惚顯出一份擔憂。
一陣風從我身邊掠過，我急匆匆獨自前往皖葶之房，心中無比擔憂，不禁暗暗祈禱，生怕妹妹才無任何經驗地剛進宮，就不幸遭遇上何等不測。
輕輕推開房門，但見皖葶身子直直坐於梳妝台前，奴婢打扮的汀雯正在一旁略帶殷勤地為她慢慢梳頭、盤發、插珠釵，動作勤快而迅速，井井有序地忙個不停。皖葶的臉色微微泛白，很是憔悴，透出一股淡淡的呆滯之感，目光仿佛遠遠地眺向何方，思緒並不再房內。
“伊晗小主吉祥。”汀雯見了我的到來，連忙禮貌的側身行禮。
“免禮，”我擺擺手，表情關切地道，“妹妹，你近幾日不舒服麼？汀霄說你身體倦怠，所以特地來看看你，如今覺著怎樣，可有不適？”
皖葶蒼白的臉頰上浮現出一絲笑意，道：“煩勞姐姐掛心了，近幾日受了些驚嚇，總噩夢不斷，但現已多有好轉，不礙事了。”
“驚嚇？”我疑惑萬分的蹙起眉道。
“沒什麼，僅是小小事情，姐姐不用過於為妹妹掛在心上。”皖葶的神情閃出一絲慌亂，但立即深深的隱藏下去了，我的目光敏銳而掃過，已然察覺。
“這……”我開口欲問，但目光停留在皖葶那欲言又止、略帶吞吐的神情上，還是忍住已在心中倒海翻江的問題，故作微笑道：“那就好，今日乃冊封大典，妹妹可要上心打扮些。”
皖葶看著我，緊咬雙唇，表情複雜地微微頷首，一副顯而易見的心事重重之態。我微微歎氣，心中的想法僅能作罷。
日上三竿，蘇公公吩咐我們大家在宮門口集合，即而便帶領我們一隊入選秀女共計九人到了召晴殿，裏麵大而空闊，香氣陶然，綿綿不息地在鼻尖蕩漾，令我心曠神怡。
我和眾秀女款款形成三排整齊的隊伍，每排三人，安分守己地靜站不動。眾人中，或出水芙蓉，或身材婀娜，或文采過人，都為苦挑而出的形貌俱佳、知書達理的女子，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緊張屏息凝神，畢竟以後宮中位份，便看今朝。
我卻異常平靜，我本不願入宮，但為之爹娘，為之家族，最終才緩緩允諾，對自身今後之日並無多大興趣，隻願平凡度日，明哲保身，安安靜靜的老死在這深宮中，不想與宮中眾多妃嬪你爭我奪，明槍暗箭，但這幽幽宮門，豈是你對人好，他人便對你好之處呢？我不禁深深感慨。
“皇上駕到，皇後娘娘駕到——”一名衣著不尋常的公公站於大殿之上，悠長尖細的聲音向我們這一群秀女宣布了踏入後宮的第一步。
我禮貌低下的頭微微抬起，視線望向大殿。聽聞宮中消息，當今聖上容軒灝二十一歲，膝下唯有一子一女，皇子時年四歲，為皇後郭氏所生，生產時為難產，當時的情況危難萬分，生下這個孩子可謂險些性命不保，自此便沒有再生育過；小公主僅有一出頭歲，是頗受寵愛、善解人意的渲妃娘娘所生，長得天真可愛，很受軒灝疼愛。
漸漸的，我的視線清晰落於身穿奢華龍袍、穩穩坐於雕刻精細的龍椅之上的九五之尊身上，心中無數次默默的期待終於得到了實現，一縷光線射入召晴殿，映出他輪廓分明的得體五官，頭戴通天冠，白玉珠十二旒垂於龍顏之前，深深體現了天子的威嚴氣魄。皇後則安靜坐於皇帝的一側，珠冠鳳裳，長相莊嚴而不乏溫和，定然是端莊秀麗，蕙質蘭心之人。
冊封大典正式開始，皇上軒灝朝身旁的公公微微頷首，他隨即會意，畢恭畢敬的拿起一卷金黃的聖旨，莊嚴地拉開，緩緩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淵征四年，國泰民安，百姓安居樂業，朕心甚慰。今為三年一度之第二屆秀女選拔，九人脫穎而出，知書達理，出身大家閨秀，深得朕心，昨日觀賞於交上之九人美貌畫卷，經朕讚歎，今昔納秀女九人，為皇室開枝散葉，綿延子嗣。”
“經內務府之過，現封中書省黎莰竣之女黎霏為正五品嬪，武將薛毅之之女薛纖韶為正五品嬪，崇州刺史高尤崢之女高伊晗為從五品小儀，千牛衛大將任如涪之女任皖葶為從五品良媛，陝州刺史夏嶠權之女夏艿淳為正六品貴人……洛陽副都統之女章貞彤為從六品才人。朕昨夜以個人之性格容貌，細心擬定封號，現下九位宮嬪們依次賜號為：“蓉”、“環”、“珊”、“萌”、“韻”……“箐”，欽此。”
聽罷一席宣讀，眾秀女忙欣喜地側身行禮，齊聲盈盈道：“謝皇上隆恩。”
皇後娘娘禮貌溫和的款款發話道：“免禮平身。眾位妹妹溫婉大方，實為宮中增添祥和之氣，皇上大福。”
“語姿，你今後可要好好調教這些宮嬪們，再為朕多添皇子，子嗣延綿。”軒灝在一旁淺笑著微微點頭，透露出聖上所有的安定和愉悅。
皇後一愣，不禁著實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已不能生育的傷感之情，但極為淡薄，隨即便調整著恢複原狀，端莊頷首道：“臣妾定當盡心盡力。”
“嗯。”皇上淡淡道。
我心情驟然複雜，沒有任何表情，從五品小儀之位已是不低，但為何心中總是傷感呢？傷感這幽幽宮門，傷感這今後爭寵之日麼？我無從得知，與眾秀女緩緩低頭退下。
不經意間，視線落在蓉嬪和環嬪——黎霏和薛纖韶之上，她們二人表情傲然，洋洋得意，想必是為了自己高人一等的正五品位份而欣喜不已吧。恐怕，這遙遠宮中之路的一步一步，要比我心中所想像的，還要艱難險阻得多。
冊封大典已然結束，我被聖上封為小儀，有了位分，便可入住宮殿，汀霄辛勤地為我碌碌收拾罷日常用品，搬出了秀女居住的沅箐宮。因僅是第二屆的秀女入宮，嬪妃並不是很多，因此許多宮殿便也空空如也，並無人居住。
如今夏天的天氣很悶熱，響亮煩躁的蟬鳴聲接連不斷，在一顆粗壯榕樹所投映的斑駁樹影下，幾個雄渾金燦的大字——“昔影宮”醒目地占據了我的視線。昔影？這名字仿佛很是古怪，我低頭思索，卻始終仍為一頭霧水，但料想皇上起名，必有深層含義，聖意豈好揣摩，便擺手作罷，不再多想。
汀霄跟與我身後手拿物品，隨我進了昔影宮。裏麵的麵積並不算大，整個布局和建築結構，風格獨特，宮殿建築均是木結構、黃琉璃瓦頂、青白石底座，飾以精致的彩畫。回廊悠長曲折，遮蔭避雨，路邊奇花異草叢生，長得繁茂無比，愈加增添了宮裏的一份蓬勃生氣。
待進了正堂，隻見裏麵整整齊齊去跪著一排衣著相同的奴才，一名二十出頭的女子和一名太監跪於前麵，分別為宮內掌事的姑姑和公公。
那姑姑模樣的女子見我來到，隨即便畢恭畢敬的笑吟吟朗聲道：“正六品宮女管事申茵參見珊小儀，小主吉祥。”那男子也禮貌地道：“正六品內監執事何長白崇碭參見珊小儀，小主吉祥。”宮中此後我的眾多男女奴才都紛紛行禮，齊聲向我道：“珊小儀萬福。”
看這架勢很是嚴謹歡迎，我忙連連擺手，款款笑道：“大家不必客氣，請起吧。”
“謝珊小儀。”眾人整齊而恭敬的回答，繼而緩緩起身。
我邁步走向大廳中心昂貴的木質桌椅，身子輕輕坐於一張深棕色凳子上，道：“我初來乍到，對宮中諸多規矩多有不熟，還望大家多提點。”
“小主客氣了。”申茵望向我淺笑，露出一排潔白牙齒，整齊而閃亮。她的表情很真摯，應當是個善良和藹之人，想必今後在宮中是可以信任的。
我清澈的雙眸一轉，猛然間想到了今後的生活，如今隻是一個小而短暫的開始，真正的腥風血雨還在遙遠的前方，如今之策，就是必須穩穩當當地把路鋪好，以作未雨綢繆。
想罷，我沉吟片刻，故作嚴肅地幹咳一聲，表情莊嚴地開口繼續道：“雖說我初來乍到對宮中並不熟悉，但心中對孰是孰非畢竟也是清楚明了。今後在這宮中，若是對我永遠效忠者，必當會受到我的賞識讚揚，但若是懷有二心，叛逆背主者，必將嚴懲不貸！”
眾人不約而同地微微一怔，即刻反應過來，連忙應聲道：“小的永遠效忠珊小儀，萬萬不敢生有一絲二心。”
“嗯，很好，”我表情讚許地頷首，朝身旁站著的汀霄朗聲道，“賞。”
“謝珊小儀。”
我望向窗外，滿院的奇花異草、豪華廂房大殿，一片繁華牢牢占據了我的整個視線，但我的心裏卻隱隱的一片空落。孰知，在華麗的後宮中，人人都爾虞我詐，隱藏得深之入底，實屬人心難測，笑裏藏刀。後宮女人心，海底針。
眾人領賞而退，我獨自一人坐在窗台邊，手中端著一杯方才泡好的上等純正普洱，聆聽著鳥音，細細品茗，心情寧靜而寂寞。
忽然，申茵一人快步上前來，低頭行禮道，款款道：“小主當真是好興致，菁才人求見。”
“菁才人？”我目光透出一陣狐疑，瞬間中，腦海中的記憶風馳電掣閃過，最終捕捉到了一絲印象淺淡的痕跡，“哦，就是那位章貞彤妹妹麼？姑姑請她進這來罷。”
“是。”申茵慢慢退下，腳步徐徐，片刻之中便帶來了一位女子。她身著白色紗裙，身材略有嬌小，麵若桃花，長相清麗秀雅，柳葉眉、銀杏眼，潤紅的唇襯著清純無瑕的氣質，妝容很是淺淡，不含一絲脂粉之俗。
“珊姐姐吉祥。”菁才人禮貌的垂下頭，顯出淡淡的嬌羞之意。
“妹妹請起，”我站起身，笑吟吟道，“妹妹當真客氣了，那麼早就來拜訪我，我這姐姐的可受之不起呢。”
菁才人臉色微紅，答道：“姐姐才是客氣了，姐姐位份比我高，來請安是理所應當，何來客氣。”
我淺笑，這位女子真是惹人疼得緊，想必是極易相處之輩，輕輕揮起手道：“妹妹不用過於拘禮，請坐吧。”
“謝珊姐姐。”菁才人輕輕坐於我身旁，身姿苗條輕盈，似燕子般輕盈無比，惹人生憐。
我隨意而友好地朝菁才人盈盈道：“你我同在宮中侍奉聖上，即為有緣，不如互稱姐妹於這深宮中，互相扶持，也好有個照應，好麼？”
“自然是好，妹妹有珊姐姐照應扶持，定會有出頭之日。”她露出會心的神情。
我頷首調侃道：“那妹妹叫我‘珊姐姐’，是否未免過於生分呢？”
她露出一抹欣喜，連忙道：“姐姐好。”
“妹妹好，”我也笑道，“順便嚐嚐這才剛泡出來的普洱吧，這宮中之茶，可是昂貴香醇得緊呢。”
菁才人略有所思，隨即盈眸道：“普洱茶是雲南特有的地方名茶，成品後都還持續著自然的陳化，可謂越陳越香，還以其飲法獨特、功效奇妙而著稱，使得品飲此茶成為難得的享受。”
“妹妹當真是所學淵博。”我掠過一陣驚羨。
菁才人微微一笑，身子向前傾斜，白皙美麗的右手舉起桌上淺藍色的茶杯，口鼻貼近，淡淡道：“好普洱的茶氣是很重的，以慢喝最為適宜，緊張的心緒，無法使茶氣安然的在體內發揮功效。正如氣功功法中最講究的是“以意行氣”匆忙之行為，必然心神不穩定，思想不能集中，無法以意行氣。即使茶氣在經絡中起作用，但意識渙散，也無法將茶氣納入經絡之中而運行。”
我的敬佩之意不由更深一層，道：“真為頭頭是道，妹妹不愧聖上的‘才人’二字，姐姐佩服。”
她埋下頭，眉蘊春色，靦腆低聲道：“姐姐過獎了。”頓之片刻，菁才人便又開口繼續道：“以妹妹愚見，此茶當真是好茶，色味俱佳，至少有了二十載的年頭。姐姐當真有福，能品到如此難得的好普洱，妹妹實屬羨慕呢。”
我心中霍的一動，緊緊一把握住了她的手，溫熱的掌心有脂粉的輕俏甜香，兩人心照不宣地對望，她朝我友好的嫣然一笑，初相識的友誼在空氣中彌漫，久久不散。
猛的，她有些突兀地朝我道：“姐姐才新入宮，孰不知對著宮中之事了解可否深入？”
“哦？”我溫婉而笑，甜美道，“姐姐孤陋寡聞，請妹妹賜教。”
菁才人略微暢快地開口，滔滔不絕道：“你我姐妹二人共是第二屆選出的秀女，皇後姓郭名語姿，本是皇上的小上差不多三載的表妹，自小青梅竹馬，自然而然感情深厚，登基後便立為皇後，她性格溫婉大方，對人和氣，盡心盡責掌管後宮事宜，又誕下皇長子，雖不能再生育，但也頗為得皇上重視。而在第一屆選送秀女中，一共僅進了七人，其中一位被打入冷宮，另一位則是犯了大過羞愧自縊，便是禁地的緗妃娘娘。”
“剩下的五人中，其中最為承蒙聖寵的便是盈賢妃和生下小公主的渲妃，其次到沁修儀，繼而便是斕修媛，但她為人孤僻得緊，性子頗為古怪，雖位份不低，卻很少出門，與後宮眾嬪妃也少有交道，皇上僅是偶爾去她那兒走走，日子過得很是清閑。”
“最後一位是荷婉儀，她據說是盈賢妃手下的人，為人長相清麗雅致，五官精致小巧，貌美如純潔百合，恰如一盞清茶嫋嫋，個人猶為鍾愛荷花，因此賜號‘荷’，且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是位文采極佳之才女，但性子文靜，並不特意去爭寵，僅是侍寢過幾次，皇上在跟前時話語也很少，久而久之，皇上也逐漸將她淡忘了。”
我身子穩穩坐於凳上，小小抿了一口普洱，在一旁側耳恭聽，神態很是專注，見菁才人終於停下，不禁朝她讚許地點了點頭，嘴角劃過一絲弧度，輕笑道：“妹妹當真對宮中之事了解深入，姐姐真不如你呢，多謝告知。”
她開朗笑道：“沒什麼，隻是隨口說些知道的罷了，姐姐不必放在心上。”
窗外很是寧靜，我溫婉不語，交之新友，心下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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