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8800 更新時間:09-08-24 16:07
昏昏沉沉。
唐如覺得周身像凍在了徹骨的寒冰中,僵硬無力。胸口憋著一股涼氣,壓得喉頭發緊,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每一個毛孔都好象被鎖住了,難受的感覺掙紮在分分血肉裏,不得宣泄。
冰膩,憋悶。
突然間,一股熱氣自背心緩緩而入。綿長淳厚,像倔強的戰士般將體內的寒流寸寸驅趕,直至四肢百骸。
寒暖氣息在體內交織,翻攪在胸腔中愈演愈烈。喉頭的緊窒也隨了這纏鬥的血氣不斷漲大,好似要將她的頸脖生生漲裂。
“噗——”熱流衝上胸腹,衝開了堵塞在她脖子裏那團涼氣,一口熱血直直噴出。
“嗯——”喉頭一鬆,唐如的意識也清醒了幾分,不自覺呻吟出聲。隻覺全身綿軟無力,胸口處也疼得好似有萬針齊紮,深入骨髓。
心下大驚,還沒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感覺身後的熱流悄然撤出,軟軟的身子沒了支撐,又向後倒去。
“醒了?”後背觸及一個堅實的胸膛,緊接著便是一道低沉的男聲在耳後響起,悅耳中帶了幾許涼薄。
唐如的頭中“嗡”地一聲——這是怎麼回事?!
是夢麼?
難道那個追逃的噩夢還沒有結束?
可是身體的感覺卻為何如此真實……
驚駭昏噩中,她狠狠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濃濃的血腥味立即彌漫口腔。
清醒的,真實的,絕望的痛。混合著胸口處的針紮灼痛,直逼腦海。
不是夢!
驚惶地打量四周,唐如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山洞中。洞外夜色深沉,一片清冷月光從洞口斜斜撲灑進來,照出一地淒惶班駁。
“這是哪裏……我,我怎麼……”掙紮著要起身,她顫抖出聲,斷斷續續的嘶啞語調裏有掩飾不住的驚恐詫異。
“別亂動!”冷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隨即身體被半拖半抱著靠在旁邊的洞壁上。粗礪的牆壁,將她的後背咯得生疼。
顧不得許多,她咬牙扶了洞壁站起身來,就要往洞外衝去。
她不信!
這一定是夢!
自己還在夢中!
對,隻要離了這古怪的洞穴,隻要跑到外麵去,爭脫這讓人窒息的氣息,就能醒來!
心中思緒翻滾激蕩,腳下卻像被釘子釘住了一樣,沉重地動不了半分。不管她怎樣拚了命地使勁,身子都如棉花一般往地下滑去。
冷汗自額角滴落。一滴滴,砸在麵前的石地上,濺起破碎寒冷的月光。
絕望如潮水,兜頭而來。
“怎麼?又想去送死了?!”還是那個聲音,蘊怒中帶了些嘲諷,懶懶拂過耳旁。
身子被有些粗暴地一摟,勉強阻止了下滑的趨勢。接著肩上一麻,唐如覺得自己整個人都僵硬了,半點動彈不得。
“放開我!”唐如一聲尖叫,顫抖中夾雜了絕望,在冷冷的山風中倍顯痛苦。
“閉嘴!”短短兩個字,沉靜的聲音中帶了幾分微揚的怒氣。
四肢被製住了不能動彈,唐如隻有拚命地搖晃自己的腦袋。想把這荒誕寒栗的感覺從頭腦中搖出去。
“不會的……這是夢!……一定是夢……是夢!……”她口中不住地念叨,心卻越來越沉,腦袋搖晃間,眼淚噴湧而出,順著臉頰澀然而落。
兩根修長有力的手指猛的製住了她不斷搖晃的腦袋,唐如被迫抬頭,氤氳的眼睛不期然地對上一張冷俏凜冽的臉龐。
即使是在極度的惶恐中,她仍然被眼前這張俊美的臉孔懾了一懾。
深刻的輪廓,挺直的鼻梁,劍眉星目裏透出一種刀出鞘的利落之感。一頭長發在夜風中微微飛揚,映出月華銀光。而那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仿佛有無盡的冷傲,卻又隱藏著絲絲的風流,此刻正定定地看著她。
“安靜點!你的毒針耗了我不少內力,若這會子把人引來了,我們都得死!”男子英挺的眉微微皺起,薄唇一張一翕吐露著讓她茫然心寒的話語。
“不……不關我的事……你說什麼!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醒來!……快讓我醒來……”男子的話攪得唐如的心底更加恐懼迷茫,有些什麼不好的預感在緩緩滋生。但她拒絕去想,去信,仍然固執地呢喃。眼睛猛閉又睜開,期望自己快些從這黑沉的場景中逃離開去。
男子的眼中劃過一絲狐疑,薄薄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你發什麼瘋!”他的手指突然用勁,唐如的下頜驟然吃痛,眼淚流得更凶了。
“顏思亦,你給我清醒一點!”男子的聲音裏加進了幾許凜冽,手指緊緊扣住唐如的下頜逼她跟自己對視著,“你知道自己這一時興起去刺殺太子惹了多大的禍麼?要不是我趕得及把你拉了回來,恐怕這會子整個顏莊的人都被你給拖下天牢了!我敢說,現下整個林子外麵怕有不下百人在搜捕我們。你要是想死就再把動靜鬧大點!大不了我劃爛了你的臉,丟你在這深山老林裏,倒是一了百了!”
她迷亂的神智被他沉靜森寒的聲線拉回了幾分,心底那不好的預感隨著他的話語表情瘋狂蔓延,呼之欲出。卻又被她強烈的激情惶恐生生壓了回去。
“不——”尖叫聲隻發出了一半,唐如的嘴就被迅速地捂上。男子狹長的鳳目裏流露出一絲警覺,手腕翻飛落在她頭頂後部的啞門穴上,輕輕一點,唐如頓時發不出半點聲響。
與此同時,男子的另一隻手迅速將掛在自己和唐如頸子上的麵罩拉上,一個側身,將她背在了背上,躍出山洞。
月華如練,靜靜籠罩整片山林。穿過樹叢的清輝在泥石地麵上打下一地班駁,影影綽綽,像是唐如的心,沉重詭亂,張皇無助。
她呆呆地趴在男子寬闊的肩上,四肢冰冷。呼出的熱氣被麵罩隔擋回來,粘粘地纏繞在鼻翼,像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不住地提醒她身處何地。
這不是夢……
卻比夢更寒冷恐怖……
男子的步伐既輕且快,轉眼見就將剛才的山洞遠遠拋在了身後。
突然身子一輕,男子負著唐如悄聲躍上了旁邊的一棵大樹。繁茂的枝椏很好地隱匿了兩人的身影,唐如看見剛才棲身的山洞外此時圍了五六個人,正在討論著什麼。手裏的刀劍在火把的映照下顯得特別猙獰。
太子、天牢、火把、刀劍、長發……
話語場景不停地在唐如的腦袋裏翻飛,每一下,都攪動著心中那蠢蠢欲動的念想在胸腔中跳動。
自己難道……穿越時空了麼?
這個想法一旦冒了出來,就像荒草上的一粒火星,刹時燃遍了唐如的整個身心。一時間,迷茫、委屈、不安、無奈……百般情結糾纏在心底,直叫她連歎息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原本性子散淡,隨遇而安,加上身世的原因,養成了雲淡風輕的性格。覺得這世上之事,總不過是塵歸塵,土歸土的結局,是以並不執著。然而如此荒誕的場景,如此離奇的遭遇,饒是再無謂的態度,也不得不讓她感到無比的震驚與惶惑。
神思飄渺間,唐如好象聽見男子低低冷笑了一聲。還沒等她回過神來,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抱緊我!”
下意識地一緊手臂。唐如緊貼在男子背上,隨著他旋轉,翻騰,頭腦中一片空白。
耳邊好似有利器飛過,像極了夢境中的尖銳冷寒。唐如的心也隨著男子的動作而不斷翻滾,沉浮,空空蕩蕩。
好象過了很久,又好象隻是一瞬,她的雙腳終於接觸到了結實的地麵。男子一頓身形,輕呼一口氣,甩落阻截在手中的幾根銀針。微一踟躇,悄然向西掠去。
一絲雲絮飄過夜空,遮擋了清冷的月光,徒留一地黑暗。森涼的夜風拂過枝葉草叢,沙沙作響。
唐如伏在這個陌生涼薄的男子肩頭,胸中激蕩著難以言說的複雜情感。
她現在敢肯定自己不是在做夢,而是處在真實的場景中。
從這男子的裝扮和他的話語還有之前模糊的記憶來看,自己多半是穿越時空掉到了某個未知的朝代。
隻不過黃粱一夢,醒來卻是這般詭異的境況,唐如隻覺萬分迷茫,千般震撼。再加上這逃亡的緊張,恐懼難耐之感扶搖直上,衝向周身。
不自覺的就收緊了手臂。
悠然天地,無邊黑夜,噬骨疼痛,滿心淒惶下,這略帶涼意的肩頭,像是那溺水之人手中的稻草,縱千絲沉重,都糾結於這一縷單薄……
“害怕了?”男子感到肩上手臂的力道,喉嚨裏發出一聲冷笑,“還以為你膽子有多大,區區幾個侍衛和暗探就嚇成這樣了。你放心,既然答應了爹要好好照顧你這個義妹,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會就這麼劃了你的臉丟你在這的。”
夜風冷冷,卻冷不過男子語氣中的涼薄嘲諷。
唐如腦中一片糨糊,既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莫名其妙地穿越,也不明白這身子怎麼落到了這副田地,更不明白這一路彎折終將通向何處……喉嚨因啞穴被點而發不出半點聲音,無法開口詢問,隻能默默閉了眼,暗自平服心底起伏翻滾的情緒。
無邊黑暗,遮掩唐如一路紛亂,心智卻漸清。
驀地,男子身形一頓。唐如還未睜開眼,便覺得有一股殺氣直麵而來。
心底一涼,忙睜眼從男子肩頭望去。隻見前方一棵大樹下,一位黑衣人正直直襲來。
月亮從雲彩中探出身來,映照樹林鬼魅綽影。樹影重落中,蒙著麵的黑衣人精亮的眸子發出令人心窒的寒意。
唐如的心一陣緊縮。
突然那黑衣人竟然在眼前一步之遙的地方頓了身形,隨即一縱躍上數尺高空,手指間點點寒光全數瀉下。
十數根泛了淡藍的銀針從各個角度射來。根根直指唐如。
本能地想伸手去擋那幾根欺往麵門的銀針。剛一動手,就聽見男子急促卻不失冷峻的聲音:“抱緊了!別鬆!”
生硬地阻止了手臂的動作,唐如被男子負著一個旋身,堪堪避過那直襲麵門的幾針。又見男子的右手在腰間一順,極快地抽出柄軟劍。隻聽的“硄、硄、硄”幾聲脆響,眼前一團團青光閃爍,餘下的幾針也被打落樹叢。
黑衣人似乎沒有想到男子的身手如此敏捷,眼裏閃過一絲極細的詫異,不過隨即便被更濃的殺氣覆蓋。
隻見他一個翻身,與男子錯身而過,避開了他手中長劍的餘威,足尖在近身的枝頭一點,竟又淩空越出幾尺,從唐如頭頂而過。
因了她剛剛受傷,氣息微弱,男子怕承受不住,便隻將劍氣都攏在胸前,頭頂。這樣一來,整個後背全無防範之力。
黑衣人看清了這點,身形還未穩當之時,又是一把銀針破空而出。角度刁鑽,力道沉均,眼看就要將唐如的後背紮成個刺蝟。
男子輕喝一聲,突然反手一甩手中寶劍。三尺青鋒打著璿兒貼著唐如後背遊走,擋落銀針。
就在此時,黑衣人尚在半空的身子竟不借助任何外力,生生止住了向前之勢,且極快地翻了個身。唐如被劍花耀暈的眼還來不及調整,就瞟見一柄短短的匕首從黑衣人腕間翻出,直刺而來。
男子的劍此時飛璿到了另一側,來不及收回,身子也因背負著唐如而有所遲滯。而且黑衣人的動作委實太快,一時竟無法回擊。電石火光間,就見那匕首已逼近唐如背心。
唐如直覺身後森冷之氣破空而來,心中頓時冰涼——想不到自己這穿越後的生命竟這麼快就要結束了……
千鈞一發之際,突然斜拉裏飛出了一條玉色長鞭,“嗤——”地一聲如遊龍般攀上匕首,一個用力,堪堪將那觸及後背的凶器卷到了一邊。
背後一陣熱辣灼痛隨即而來,卻是那玉鞭因距離太近而在背上劃下了一道血痕。
隻這一刹的功夫,男子已隔空收回了長劍,右手一劈,在黑衣人的腰間拉出一條口子。
黑衣人眼中的憤怒一閃而過,急忙退後兩步,避開男子的劍勢。男子正待上前,卻見他身子一矮,在黑乎乎的草叢中唏唏唆唆幾個翻滾,拾起剛才被鞭子卷到一旁的匕首,雙手一撐地麵,淩空躍起丈許高空,腳尖在樹枝間幾個點劃,轉眼不見蹤影。
而那出鞭之人一直未曾露麵。
這一幕襲擊其實隻發生在須臾之間,但對唐如而言卻好象一個世紀般漫長。是
想她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和平青年,何時遇見過這等緊張激烈的暗殺場麵。這種電影小說中才會有的離奇遭遇,突然間全罩在了她的身上,委實讓人難以適應。
冷汗濡濕了身上的衣物,同背後的鞭痕貼在一起,鑽心的疼。
唐如皺了皺眉。啞穴早已在剛才的一番運動中被衝開,但她卻咬緊了牙關不讓自己發出呻吟。
她不想再聽身前男子那嘲弄輕視的語氣。
深吸了一口氣,心底思緒翻飛。
她雖性子淡然,卻自有一股倔強不屈。這淡然讓她在這一路的廝殺逃亡中慢慢地接受了穿越的事實,而那倔強卻讓她在接受後快速燃起了生存的渴望。
遇柔則柔,遇剛更剛,她的性格裏多少有這樣複雜的天分。這彌漫重夜的危險氣息,隱然挑起了她內心深處的求生欲。
哪怕這艱難的生後,是陌生的無奈……
緊緊攀住了男子的肩膀,唐如盡量讓他背得輕鬆些。卻不妨引來男子低低的一聲呻吟。
“顏思亦,你就那麼怕死!把手給我放鬆點!”
唐如眉頭一皺,卻不是為他話語裏的嘲諷嗬斥,而是為手肘之下一片溫熱的觸感。
“你受傷了?”
男子沒有回答,唐如看見月光下他布滿細細汗珠的額頭。
來不及多想。她“嗤——”地一聲扯下右臂的衣袖,緊緊地纏在男子受傷的肩胛處。
沒有了衣袖遮擋的右臂白皙纖細,在淨白的月光下泛著玉色的光澤。
男子微一愣神,卻也沒多說什麼,隻展了身形繼續往西而去。
“為什麼要突然去刺殺太子?”冷不妨地,男子在一路黑重中開口問道。
“什麼?”唐如忙著幫他處理傷口,一時竟沒聽清。
“不要再瞞我了。”男子輕笑了一聲,貓腰躲過旁邊的一根樹枝,“你平日雖性格孤僻,卻也不是那鹵莽蠻橫之人。此翻莽撞,定少不了別人的唆使蒙蔽。”
頓了頓,他的聲音裏多了一絲淡淡的寂然,“再說顏莊雖不是你原家,到底十多年的養子情誼下來,我也不信你會真不顧莊內上百條人命,去犯那株連之罪。……你究竟,有何苦衷?”
苦衷……唐如在心底默然苦笑——我的苦衷說出來你信麼?
話雖如此,唐如的心中卻突地閃過一絲疑惑——
此時雖暗探已撤,身後卻仍有上百追兵,情況仍屬危機。他為何選在此時來追問這個?
想那顏思亦以養女之名寄居顏莊,且不論親生父母是個怎樣狀況,終究是寄人籬下;再看這義兄眼下對自己這番冷淡情誼,想必在莊中也不是個受重視的主。如今這男子隻是因了義兄的身份拚死相救,但這基於身份的義氣能維持多久?
唐如生性並不多疑,但眼下這般情景,又是麵對這個涼薄凜冽的男子,卻由不得她的腦子不多轉幾個彎。
“……你要是想死就再把動靜鬧大點!大不了我劃爛了你的臉,丟你在這深山老林裏,倒也一了百了!”山洞裏的那一聲威脅突然出現在腦海裏,唐如不禁心底一寒。
她隱隱的明白些什麼,麵上卻不動聲色,“你不知道麼?”
“我?”男子修長的眉毛在淡淡的月色下挑了挑,“我要是知道就不會問你了。”
“也不會救我了,對麼?”唐如安靜地伏在他肩膀上,感覺到他肩膀幾不可察的一絲僵硬,隨即淡淡一笑,聲音裏卻是多了一絲肯定。
“要不是為了知道那幕後的主謀,顏莊暗處的敵人,你這個義兄大概也不想花這麼大的力氣來救我這個可有可無的妹妹罷?……你現在這麼著急地問,是想丟下我了麼?”
雖然知道這一切其實和自己無關,也深知在這種生死境況尋求自保的人沒有絲毫的過錯,但心底,還是氤氳起了片片的寒意。
自己以前是個孤兒,二十來年的孤寂生活中,也早就嚐盡了人情冷暖,世事炎涼。沒想到穿越後仍然是這差不多的遭遇。
她終是,難嚐真正的血緣親愛。
靜默了一會兒,男子突然輕聲一笑,“沒想到,我家三妹還有這等心思,倒是為兄的以前小瞧你了。……如此說來,你是不會在此時告訴我答案了,對嗎?”
“對。”唐如毫不遲疑地答道,“雖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但我不會放棄任何生的希望。為了保證你不會丟下我自己逃命,我也隻能依靠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價值了。”
男子長笑,“有些意思。那你最好別忘了乞求上天別讓我們一起死在這裏。”
話音剛落,就像印證似的,背後一枚羽箭“嗖”地破空而來,直指二人。
男子反應機敏,身子一低,羽箭擦著頭頂飛過,“噌”一聲釘入前麵的樹幹。
緊接著,更多的箭枝陸續而來,身後的唏唆喧鬧之聲也越來越響。
唐如心底一沉——這追兵竟來得這般快。
心下雖著急,卻不再多言,免得讓男子分心。隻是手臂小心地繞過他受傷的地方,緊緊摟著。
箭枝越來越多,有時竟是幾枝連發,密如雨林。一時間,殺氣彌漫。
但畢竟是在暗夜裏,樹影重重,後麵的人也隻能循了個大概放箭。是以箭枝雖多,倒也不是根根致命。
男子也不回頭,隻憑了聽力判斷羽箭的位置來向,一邊調整身形躲避,一邊揮舞軟劍,拚足了力氣將內力貫注其上,竟也行成了一道青光屏障,將二人身後圍護起來。
但這般作為極耗體力,男子先是幫唐如逼出毒針,後又受傷出血,十分內力隻剩三成,再加上背上的她,不出半裏,便已覺得內勁不足,虛氣上浮,身形也漸漸地慢了。
又是一陣羽箭疾空而來,聲勢不同之前。唐如忍不住轉頭看去,卻是三根粗身長箭齊列而發,根根直擊要害。
心下一陣恐慌,口中不由叫道:“小心!”
男子大概也覺出了這三箭力道不同剛才,迅疾轉身,軟劍在身前一豎,堪堪擋住那由上而下的三箭。
同時,一個響亮而冷酷的聲音在暗夜中響起:“都到此番境地了,你們還要負隅頑抗麼?我章洗天的箭下可沒有那脫滑的泥鰍!”
語意張狂,氣勢渾厚,竟是貫注了內力而來。男子眉心一顫,借著劃地的長劍穩住身體,口中一聲冷笑:“連他都來了。你這禍闖得倒真是不小!”
唐如伏在他背上,清楚地聽見他語氣之中的森寒,心中紛亂如麻。
想剛剛頂了那顏思亦的名頭以莫須有的條件要挾男子,雖則是出於求生的本能,但也夾雜著某些不平之心。失望於這男子對自己義妹的涼薄之情,她心裏不由存了點報複反擊之意,潛意識裏倒是想讓他也嚐嚐那被親人算計利用之味。
然而眼下,密林長箭,狠絕追捕,這境況竟比之前不知凶險了幾倍。男子的體力也漸不支,防守撤離間都已有力不從心之態。
倒真有了幾分生死境地的無奈。
又是一陣箭雨破空而來,穿透在林木樹枝間嘩啦作響。月色愈見明透,清冷寒絕像是混雜在身邊的殺氣,滿身滿心地罩著人欲逃無路。
“鐺!”地一聲,唐如隻覺左臉一陣麻木疼痛,接著便是男子急怒的聲音,“顏思亦你發什麼呆!把頭埋下去!……你這般聳頭在我肩側要我怎樣動手!”
說話間,又是三枝粗羽急發,男子匆忙提劍擋掉襲往胸口的兩枝,卻被箭力震得後退了兩步,隨手扶住旁邊的一枝樹幹,腰身一轉,第三枝羽箭擦著他大腿而過,到底劃出一道傷口。
或許是受唐如所激,或許顏思亦的刺殺動機對他真的很重要,這一番酣戰,凶險困纏,生死難料,他倒沒有要放下唐如的意思。為怕身後之人遭箭,他一直倒退著撤離,速度也因此慢下許多。
罷罷罷,唐如心底一聲長歎,自己到底不是那等心硬冷酷之人。看男子苦苦支持,她心中也知再僵持下去二人都逃不過一死。又見這男子直到此時也一直防護著自己,沒有生出那逃脫之意,也算是仁至義盡。心底縱再有不甘,也隻能化做一聲無奈,幾許氣憤,立場卻是轉了。
“你……放下我罷。”看著前方越來越多的人影,唐如澀澀地開口,“我們這樣,逃不掉的。”
“哦?”男子反手擒住一枝箭,貫力向前方帶頭之人擲去,“你剛才不還鐵了心地要拖著我麼?怎麼這一下倒變得如此良善了!”
“想逃生就邪惡了麼?”唐如不想跟他就這個問題爭辯下去,低低歎道:“實不相瞞,我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刺殺太子,你縱救了我回去,也得不到什麼好處的……”
激男子救她是真,此刻想放棄不假。反正是活不成了,她又何苦做那卑鄙之人,白白拉上一條人命。
男子聽她這話似有一瞬間的驚異,忙亂中側過臉來瞟了她一眼。
四目相接,短短一刹。哀傷,迷茫,難過,平靜……種種思緒在唐如的眼睛裏閃過,叢影肅殺中,竟有如深潭般讓人沉沉下墜。
男子一時怔住。
突然,剛才那狂傲的聲音再度響起,“停!”,雨點般的箭陣立時收了起來。
唐如心底詫異,同男子一起轉了眼看去。卻見一魁梧偉岸的高大男子自叢林中閃身而出。如此黑夜,如此地勢,他竟然還端坐一匹駿馬之上,身姿筆挺,一身墨綠箭袖軟麵箭袖勁裝在月影重華中竟也顯出幾分瀟灑之態。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十米開外的二人,臉上浮起一個傲然的笑,“都到此境地了,二位還想逃麼?與其被射得缺胳膊斷腿兒的被人給拖回去,倒不如放聰明點,隨我走吧。就算是死,還能留個全屍,二位說是麼?”
男子看清來人,喉嚨裏發出一聲冷笑,刻意壓了聲線緩緩而道:“這麼快便來誘降了麼?狂箭章也太沉不住氣了。”
章洗天倒並不被男子口中的輕視淡漠之感所氣,反而仰天一笑:“你倒是沉得住氣。卻不知你都已這般境地了,為何還要死撐著唱那空城計。”
月影幽幽。他麵上的笑掩不住語氣裏的陰狠暴戾,回蕩在深重的樹林裏讓人的背脊冷冷一抽。
男子卻好似不為所動,輕輕搖了搖頭,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可惜:“章洗天,你為何總是這般自大。我若是你,現下即命這背後的追兵亂箭齊發,擒了刺客再說。哪管他是用空城計還是有過良梯。”
“一團刺蝟哪裏比得上兩個活人有意思?”馬背上的人不屑地哼道,“難不成你倒是那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蠢人,非要被弄成一攤死肉才甘心麼?”
男子靜靜地往後退了兩步,唐如隱隱感到他全身的肌肉都緊緊繃著,如即將離弦的箭般充滿了蓄勢待發的決絕。
聲音中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用在刺客身上未免矯情了,隻不過,有些時候,瓦並不能全,玉也不一定會碎!”
話音未落,男子雙足齊齊發力,支住腳下一點用力向後躍騰而去。
章洗天見男子突然而動,並不如何驚異,隻道他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當下一揮馬鞭,急速追上,口中還不忘諷道:“這便是你的過良梯麼?你也太過天真了!就憑你那帶傷的身子,輕功還能撐幾時?我……”
忽然,加速的坐騎一聲嘶鳴,像被什麼吸住了一樣,前腿一屈跪在了地上。章洗天一個不妨,竟生生從馬背上摔了下來,衝向前方幾步之遙的地方。
後麵的兵衛見狀,急急上前,在看清了狀況後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原來男子飛身掠過之處竟是一潭沼澤。章洗天一心活捉,又存了輕敵之意,被他引馬上前,卻是連人帶馬地困在了沼澤之中,越陷越深,堪堪不能動彈。
章洗天看男子飄然離去的身影,再看看自己被困泥濘的尷尬情形,一時怒火中燒,反手在背後一陣摸索,卻隻找到一支長箭。
再不遲疑,搭弓拉箭,滿心怒火羞氣隨著箭身破空而出,直指月光下那已然遠去的身影。
羽箭直指胸口而來,偏男子所有的內力都聚在了足底,拚死提著一口氣要掠出這沼澤,身形除了筆直地後撤外,竟動不了分毫。
眼看箭枝越來越近,猙獰的箭頭像是來自地獄的邀請,攜森森寒意蔓延心底。
沼澤之上沒有樹木遮蔽,月華清寒,更兼數倍淨涼。潛藏的夜鳥仿佛也感覺到了滿潭的殺氣,撲啦啦展翅而飛,團團繞在頭頂。
男子藏在麵罩後的唇角勾起一絲苦笑,一點無奈落寞從心底衍生,他有些疲倦地閉上雙眼。
“噗——”一聲鈍響,箭頭入肉。男子驚愕著睜開眼睛,卻見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臂費力橫過前胸,生生替他擋了那一箭。
森冷的月光打在那一片細白的肌膚上,漫湧而出的血液在暗夜中如同孤獨倔強的紅蓮,漸漸染紅了男子驚詫的雙眼。
夜風呼呼吹過耳畔,身後女子的血,一滴滴,埋進黑沉的沼澤中,一滴滴,暈染進這個惶亂無邊的夜……
劇痛讓唐如忍不住呻吟出聲,右臂無力地從男子胸前滑下,整個人也仿佛被那一箭抽去了力氣似的從男子的背上往下墜去。
身邊的一切好象都在離她遠去,然而她在劇痛中還維持著一絲清明,嘴角甚至微微翹起——這樣可能回去麼?
心底一片空落,卻又有著些須的寬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己到底還是做了個理智無愧的決定……
就在她決定放棄糾纏,從容而去的時候,後背突然貼上了一個寬闊的懷抱,低沉柔和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大哥,三妹,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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