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章節字數:8262  更新時間:09-08-24 16: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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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院的東側,有一方偏院。

    庭院小小,中間一條斜砌卵石小道,彎彎通向門外。兩側種了些細竹香花。時值中秋,花葉大多開到熟爛而轉了頹喪,隻有那根根細竹,還有著幽然的綠意。

    秋風帶過,颯颯輕響。

    窗透初曉,日照朱戶。一個略顯纖細的身影倚窗而讀。

    “……大千天照二十一年夏,文帝崩。太子淩見餘受命繼位,改元祁順,是為修帝。同年秋,哲絮人犯北境,殺掠淫奪,實屬未見。上怒,授左軍領章蕭清北定將軍,北平哲絮。然,哲絮敗蕭軍於淄葉,蕭帥薨,哲絮奪鹽離、北升,實祁元之恥。上……”

    低歎一聲,顏思亦緩緩放下書卷,左手壓住眉心揉了揉,將眼光轉向窗外的天空。

    朝陽燦然,染亮秋穹。她倚著木格雕花的窗戶,默默出神。

    大千王朝——一個不存在於中國曆史上任何時段的朝代。北方的遊牧民族是自己從未聽過的哲絮人和沂歸人,建立了多寧和烏雲兩個王朝。南方散落著些許屬國,名字也是陌生的。

    天下之勢,何其相似,卻分明不同;曆史,翻到了陌生的一頁。

    長歎一聲,幾許無奈。

    無論怎樣,自己終究成了錯失於時空的一縷孤魂,無論哪裏,都不過這孤獨旅程的一隅。她的靈魂是個陌生的闖入者,縱使周圍是熟知的唐宋元明清,又怎能消弭那縈繞不絕的寂寥空落。

    再者,生活這一盤棋,若處處都在預測之內,子子落下都留著宿命的陰影,又哪裏去找那些峰回路轉,柳暗花明的喜悅與興奮。

    這樣的束縛,不要也罷。

    想到這裏,顏思亦輕輕笑了笑。

    其實思慮更多的,是自己的以後。

    這幾天趁著臥床休養,她旁敲側擊地從巧香那裏套了些情況。

    自己雖說隻是個養女,卻也是顏莊上任莊主顏穆拜了祖宗,敬了天地正式收下的。按理說這顏莊主已有兩子,就是那天晚上救她的那兩兄弟——溫潤的顏澤川和那冷情狡猾的顏洛風,卻還要巴巴地再收個女孩,委實有些奇怪。下人們都紛紛猜測自己的來曆,更有甚者說怕不就是顏莊主留在外麵的親生女罷。對於這些閑言碎語,顏穆不著惱,也不解釋,人們嚼著嚼著也覺得無趣,倒是漸漸息了。

    顏穆在將自己帶回顏莊後沒幾年就去世了。他隻有一位夫人,閨名安慧,巧香吐著舌頭說她可是個厲害角色。顏思亦笑問為什麼。巧香當時砸了砸嘴,像爆新聞一樣說,這麼些年了,這位當家主母硬是沒讓小妾啊姨娘什麼的在顏莊出現過,顏老莊主連個侍妾都沒有,你說厲不厲害。

    顏思亦當時還有些蒙,待反應過來才苦笑。這古代還真是換湯不換藥,走到哪兒都是夫權當頭,一個女人要是不心甘情願的把別的女人引向自己丈夫的床塌,就是一厲害的母老虎。麵上搖頭,心下對這顏夫人倒是佩服了幾分。

    好在巧香說這厲害的顏夫人並沒有因為下人的話而苛責過自己。至少在她看來,這義母女的關係還是和諧溫馨的。再加上顏穆死了後,顏夫人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很多莊裏的事也撒手不管了,顏思亦猜上次刺殺的事兩兄弟也沒告訴她。

    迷離的身世,尷尬的身份,讓顏思亦直覺留在顏莊不是個長久之計。其實,就算身世清白,有家人寵愛又怎樣。古時女子,無非養在深閨,等著父兄做主許個人家,從此嫁雞隨雞,三從四德。守著一個陌生的男子,把大把的光陰消磨在一方深深的庭院裏,寂寂老去。

    她雖性子淡然,也不是隨波逐流之輩。好歹一個二十一世紀的新女性,自由獨立是刻進骨子裏的信念,斷斷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

    那就隻有走了。

    尋個法子離了這裏。從此,萬裏江山,寸寸踏遍,振衣千仞岡,濯足萬裏流,哪怕是孤雲野鶴,也不失一種暢快的人生。

    至少,讓我自由。

    年少的心情,大抵這樣。總以為鮮衣怒馬,笑走天涯便是一生的瀟灑,連孤單都是一份值得炫耀的不羈。其實隻是因為心底還沒有一份牽掛,也是因為寂寞還未曾真正來臨過。

    顏思亦沉浸在自己的遐想裏,嘴邊的笑意也更深了。

    當顏洛風沿著那條卵石小道走進院中時,看見的便是這樣的畫麵。

    晨起的秋陽還留著幾分柔和,淡淡灑在手持書卷的女子側麵,勾勒出精致的線條。柳眉細長,朱唇含笑,明眸平靜溫和,為那清秀淡雅的麵龐添上幾許逸然之態。

    她的眼中,沒有及笄女子的嬌羞懵懂。一抹淡然從容,像是穿林而過的風,溫和不失熨帖,又於隱然處散發出清勁之感。

    謙謙君子,溫潤如玉——原來並不隻是男子的專屬。

    那穿林而過的風吹過湖麵,在顏洛風的心底攪出了幾許輕紋。

    “書卷多情似故人,晨昏憂樂每相親。”忍不住的,一聲漫吟逸出唇邊,把顏思亦的目光也轉了過來。

    顏洛風今日穿著一襲月白色的織錦軟絲翻邊長袍,背著陽光的身型顯得高大而修長。幽深的雙眸裏有迷離卻深邃的神采,眉峰上揚,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情致。墨黑的頭發半攏在青玉刻絲的簪冠裏,發梢舒展在身後的秋風中,飛揚俊逸,連院中怒放的菊花也比不上他散發的絕代風華。

    顏思亦覺得自己似乎每見一次顏洛風都會驚豔一次,明明是個冷峻英武的男人,眼角眉梢卻隱隱帶著些柔麗的風情。舉手投足間,是異樣的魅惑。

    “大哥取笑了。”顏思亦淡淡一笑,將手中的《千史》放到一邊,從軟塌上起身,“不過閑來無事,隨手翻翻而已。倒是大哥這麼早來我這小院,不知有何貴幹?”

    話雖如此,心底卻是明白的。

    這顏洛風外表看來懶散冷傲,實則是個謹慎細心之人。他那日雖然答應了自己的話饒了巧香一命,並不見得就從心底相信了自己那古怪的失憶。說不定以為自己有心瞞著什麼,一邊放了巧香,一邊又趁著不間斷的來訪希望探出些蛛絲馬跡,再順藤摸瓜地查下去而已。

    隻不過,這一番心思注定是白費了。若他知道了自己義妹的身子裏住了個千百年後的陌生人,也不曉得那一貫冷靜懶散的麵孔上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想到這裏,顏思亦不禁咳笑了一下。

    然而世間之事,往往就在忖度猜測之間,失了真假。顏思亦的思索不能不說是理智客觀,隻不過聰慧如她,卻是小看了顏洛風的精明冷靜,未曾想到他其實早已看穿了自己的真假,也並不存著什麼試探監視之心。

    她笑他那注定了白費的心思,卻不知自己的笑根本錯了方向。

    他日日前來,無非是為了,見她。

    那慌亂沉重的一夜,像是他心上的一道符咒,在走過的二十二個年月裏留下了一抹異樣的存在。淨亮的月色下女子深邃的雙眸,午夜的泥潭上殷紅滴落的血,蕭瑟的夜風裏她極力挺直的脊背……一副副畫麵都像一口口井,隨了那一晚的月色,靜靜打在心底。

    又在無數個不經意間,飛速閃過腦海,牽動思緒。

    這麼想著,這麼念著,便這麼來了。

    如此而已。

    此時的顏洛風眉尖一挑,並不介意她語氣中的疏離,徑自繞了窗戶進得屋來。

    “巧香呢?怎麼一大早就你一人?”

    “巧香去廚房幫我拿早點了。大哥找她?”顏思亦斂了笑容,有些謹慎地問。

    顏洛風搖頭一笑,“你何必如此緊張。我既答應了你,便不會出爾反爾。我顏洛風雖不是什麼仁厚君子,這點信用還是講的。”

    顏思亦不動聲色地看他一眼,嘴角一勾:“彼此彼此。”

    四目相對,顏洛風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走向屋內一張精致的楠木刻邊小幾旁坐下,修長的手指扣住楠木刻紋的桌沿輕輕敲擊。

    窗外有風,輕輕拂過院中草木,帶來秋日獨有的清爽微涼。

    “今兒是重陽。”漫不經心的語調從顏洛風薄薄的唇間流瀉出來,帶著股秋天難得的庸懶,頓了頓,又加上一句,“以往你可最愛這個節日。”

    “是麼?”顏思亦心底一動,靜靜吸了口氣,麵上卻敷衍地笑道:“登高望鄉,把酒桑麻,倒真是個喜慶日子。”她隨著顏洛風在小幾旁坐下,伸手取了幾上一個天青色的芙蓉玉杯,倒入清透的碧螺春,向顏洛風舉了舉,“節日快樂。”

    以前的她,過著快節奏的大學生活,哪裏注意過這些傳統的節日。如今落到了這詭異陌生的時空裏,才真正體驗到了詩裏所寫的那種“獨在異鄉為異客”的孤獨心酸。

    每逢佳節倍思親,沒有親人的她應該思念誰呢?朋友,同學,老師,還是那不可能再回去的日子?

    心底有個地方涼涼地疼,悲傷無措。

    顏洛風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的動作,雖則有趣,卻也無法掩飾她臉上的落寞酸澀。那是一種從深深的孤獨裏透落出來的無奈,讓人心疼的無奈,卻被細心地掩藏在淡笑的眉眼下。

    她的眼神裏,總是含了太多的東西。早已超過了少女的懵懂,卻不失少年般的倔強,甚或時時出現一種男子般的灑脫……點滴相融,顧盼生姿,隻渾然不覺旁邊那一雙同樣深沉專著的雙眸。

    他的三妹,不一樣了……

    輕咳一聲,顏洛風將眼光從顏思亦微垂的側麵上收回,慢慢說道:“三妹可還記得溫雅郡主?”

    “什麼?”顏思亦從恍惚中回過神來,繼而失笑,“我連自己都記不得了,大哥你說呢?”輕輕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股子不自覺的嘲弄。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給自己續上了茶水。碧綠清淺的葉片翻卷著映在細白的青花瓷骨上,幽香嫋嫋。

    顏洛風側首看旁邊的女子一臉淡然,纖細白皙的手腕翻轉在玉白的青花瓷器上,秀氣卻不失力道,像她的主人,不屑嬌弱。

    深吸一口氣,顏洛風輕輕地揉了揉眉心,仿佛要揉平心中纏繞不停的思緒,語氣裏卻是平淡沉著:“罷了,料你也是這反應。隻不過,郡主下午就到了,你須小心著點,別再惹禍。”

    顏思亦一聽這話,不禁驚訝起來,“今日有什麼事?”

    顏洛風笑而不答,卻問了句不相幹的話,“你知道這顏莊是誰的?”

    “顏莊不是你的嗎?”顏思亦挑了挑眉。

    慢慢看她一眼,顏洛風起身走向窗邊,望著遠處的金日流雲,緩緩而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顏莊也不例外,這方圓幾十裏地,都是二皇子的產業。”

    “二皇子?”顏思亦更詫異了,“顏莊是他的?”

    “可以這麼說。”顏洛風的聲音又恢複了平日裏的凜冽,讓人猜不透喜怒,“當今皇上子息單薄,膝下隻有六位皇子。皇上舍不得將他們早早譴往封地,還都留在京城。皇子們除了京城裏的府邸外,還在京郊經營些產業,雖於祖法不合,皇上也沒有多加斥責。這顏莊,八年前被二皇子看中,收到了自家門下,也有些時日了。”

    顏思亦理不清這裏麵的恩怨利益,放了茶盅,走到顏洛風身邊,聲音裏還是疑惑,“這又怎麼了?”

    顏洛風偏過頭來看看她,“既是二皇子名下的產業,這逢年過節的總得上奉請宴。今日重陽,顏莊裏早做好了準備宴請二皇子和五皇子,溫雅郡主大概也要來。你是顏莊小姐,必定也是要出席的。”

    顏思亦心下有些明白了。她微微一笑,她把身子趴在窗台上,兩手支著腦袋,“原來如此。你要怕我闖禍,幹脆說我抱病在身,無法參加不就行了。反正我現在身體還沒好利索,也不算冤枉。”

    顏洛風眉頭一動,沒想到前一刻還端莊有致的女子轉眼就換了這麼副隨意樣子,卻又不見造作粗俗之態。清透的臉上不自覺的俏皮讓他的心輕輕一晃。

    “二皇子和五皇子還好說,畢竟男女授受不清,你們以前也沒怎麼接觸過。可是溫雅郡主……”顏洛風皺了皺眉。

    “那個溫雅郡主究竟是誰?”顏思亦翻了個身靠在窗台上,直視著顏洛風,“她和我什麼關係?”

    顏洛風勾著唇搖了搖頭,修長的手指扣著雕花鏤空的紅木窗扇,“溫雅郡主要是聽見了她的好妹妹如此一問,怕是要傷透心了。”回過頭來對上顏思亦不解的目光,他嘴邊的笑意更濃,“怎麼,不信?當初你可是絲毫不顧我的勸解,一心要同她姐妹相稱的。更別說這重陽,冬至之類的顏莊設宴,郡主幾乎場場不落。”說著又眨了眨眼,挑起一抹戲謔的神情,“我冷眼瞧著,你們竟是比那相思的情人還粘得火熱。任我怎麼說你也不改。”

    顏思亦正要起身去拿茶盅,聽了他這曖昧的描述,手一抖差點把盅子砸碎,麵上卻浮起一個淡淡的笑不動聲色地回敬道:“既然知道我們這邊廂相思得苦,你又插在中間幹什麼?我要真思進郡主府了那也是給顏莊爭光。”

    顏洛風忍笑看著她僵直了瞬間的背影,聽她逞強的回應,輕輕搖了搖頭——他的三妹,果然是不一樣的……

    輕咳了一聲,顏洛風伸手將她剛才讀的《千史》拿在手中,語調中少了幾分戲謔,“讀了這幾天的史話,可還知道玉延?”

    顏思亦見他又一次轉移話題,心中疑惑,卻也點點頭,笑道:“大千東南麵積最大的屬國,地崎多山,善藥茶,現任國主冉望。”昨天剛看過這一段,當時還在心底歎這架空的時代竟然連地理都如此相象,這玉延活脫脫就是一個蜀貴翻版。

    “溫雅郡主原名冉明蘭,是冉望的胞妹。”顏洛風收了笑容,眉宇間有淡淡的煩悶,“祁順元年,她以質子之名來我大千,到現在已經十五年了。因她的女兒身份不同其他質子,皇上才封了個溫雅郡主的名頭,便她留居宮中。”

    顏思亦的笑僵在臉上,倒茶的手也垂在了半空——質子?

    一個女子,背負著家國的重擔遠離家鄉,這份孤楚,顏思亦不忍想象。

    可唏噓歸唏噓。為人臣者無外交,同一個屬國質子走得太近決非什麼好事,難怪顏洛風不讚成她們的結交。

    心下了然,顏思亦輕輕放下手中的玉瓷小壺,聲音也低了幾分,“我明白了。”

    “哦?”顏洛風眉尖一挑:“可真奇了。這憶一失,腦袋倒是清醒了不少。”看著顏思亦的眼中一閃而過的惱怒,他適時地收起了自己的調侃,笑道:“不過郡主今日來,你少不得是要見見的。要是說你病了,她說不得是要來看你的,到時候一樣瞞不住,更無法解釋你失憶的原因,倒是說不清楚了。”

    顏思亦眯著眼睛想了想,“那怎麼辦?我連她是圓是扁都記不得了,見了麵準露餡兒。要不就幹脆跟她明說?”

    “明說?”顏洛風盯著她黑沉沉的眸子,維持著嘴角的微笑:“說你去刺殺太子不成,反被暗器所傷導致失憶?”

    “當然是另編個由頭了。”顏思亦學他挑了挑眉毛。

    顏洛風搖搖頭,“沒那麼簡單。照這溫雅郡主的性子和你們以前的感情,怕是當場就要宣禦醫給你檢查,你那傷又怎能遮掩得了?”

    顏思亦一怔,正自煩悶,卻轉眼看著顏洛風一臉平靜之色,分明是已有對策。當下釋然,挑起個淡淡笑容,“那大哥要我怎麼做?”

    顏洛風薄唇一勾,下巴朝著窗口一揚,“你找她。”

    顏思亦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個身穿杏黃夾衫月白坎肩的小丫頭正提著一方紅木八寶食盒朝著院子走來。

    “巧香?”

    “對。”顏洛風轉過身來,學著顏思亦剛才的樣子倚在窗口,“她是你的貼身丫鬟,你和溫雅郡主間的交往她都很清楚。呆會兒多問問她,見郡主的時候也把她帶在身邊。我會盡力縮短你們獨處的時間。”

    顏思亦皺了皺眉,“就這樣?”

    顏洛風手肘撐著懶懶一笑,魅惑的笑容像是承載了一室流光,“還要怎樣?你放心,溫雅郡主和你關係雖好,但畢竟身份尷尬,你們交往的次數並不太多。依你現在的性子,瞞過去不是什麼大事。”

    顏思亦還要說些什麼,巧香已走近門邊。顏思亦餘光瞟到小丫頭瞬間緊張的表情,心裏一陣歎息——她還沒有從那晚的驚嚇中徹底擺脫出來。

    她顧不得顏洛風,走上前去將巧香手裏的食盒接過來,輕輕拍著她的肩頭,“你先下去吧,吃飯的時候我叫你。”

    “不用了。”顏洛風也覺出了巧香的緊張,不在意地一笑,“該說的我都說了,這就走了。三妹隻別忘了該做的事就好。”說罷,又看了巧香一眼,小丫頭的頭埋得更低了。

    顏思亦也不好再說什麼,點了點頭,默默地送了顏洛風往院門而去。

    心還被剛才一係列的消息攪得有些亂,顏思亦隻顧一路走著,不再說話。晨起的陽光已經很亮了,透過青秀的竹葉班班駁駁地打在臉上,身上,讓人恍惚。顏思亦輕踏著稀薄的落葉,輕風中偶爾傳來淺淺的脆裂之聲,空氣也多了幾分靜謐。

    突然,前麵的顏洛風停了腳步,顏思亦有些納悶地抬頭。卻見他挺拔的背影已轉了過來,伸手從袖中摸出一個長約五寸,寬高皆不過三寸的紅木描金漆盒來,遞了過來。

    “重傷之人,往往氣窒血淤,內虛火旺。想必你這幾日也睡不塌實。這‘玉舒子’,味淡卻綿,有寧神安腦的作用。你叫巧香在睡前服侍你在那太陽穴上抹上一抹,夜間也睡得好些。”顏洛風的臉上還是一抹似笑非笑的樣子,雙眸定定,借著背光掩飾了眼底那一份若有若無的不自在。

    顏思亦有些發愣,習慣了顏洛風的涼薄狡猾,乍然見他的關心,心底竟然有些微的異樣。抬頭望上他的眼睛,漆黑深邃,琉璃般的瞳仁裏印著自己的身影,沒由來的擾起一絲慌亂。有暖意從心底爬生,漸漸生了些別的情愫。她微微平複了一下心底的情緒,笑了笑將那盒子接過手來道了謝。

    秋風穿竹而過,帶了些簌簌輕響,像是吹在心上。麵向而立的兩人,不自覺的轉過了頭去。

    房中,巧香已經將飯菜都在桌上擺放整齊。看到顏思亦一個人回來,小丫頭才徹底舒了一口氣,又回複了平日的活潑。顏思亦笑著拉她一同吃飯,順道打聽些冉明蘭和自己以前的交往的細節。

    飯後,巧香忙著收拾餐具,無聊的顏思亦隻得又翻起早間沒看完的那本《千史》續續而看。

    大千以天朝自居,敬奉的也是儒家思想,治國強調“修文德以來之”,認為君子篤恭而天下平。滿篇《千史》少不得對帝王德行的頌揚,對大同世界的向往。然而曆史何曾是這般簡單。戰爭永遠在爆發著,堆積著,從大千王朝的太祖淩屹極一直到現任的修帝淩見餘,一百多年的時間裏,哪一年不打上幾場?

    北邊是如狼似虎的烏雲和多寧,南邊的屬國蠢蠢欲動。治國平天下,遠不是簡單的修身養性,以義為利就可達成的。依《千史》上所記,這些年的戰事竟是越發的頻繁了。特別是大千和多寧交界處,兩國經常性的交戰已將那裏的百姓都快驅逐幹淨了。

    若是以後真離了顏莊,要在這樣一個並不太平的年月生活下去,也不是易事……

    顏思亦有些煩躁地歎了口氣,隨手將書往旁邊一摜。巧香聽見響動回過頭來,小心翼翼地問,“小姐,您怎麼了?”

    顏思亦揚頭朝她勉強地笑笑,“沒什麼。”看著小丫頭一副不安的樣子,顏思亦的心酸了酸。這樣的孩子,放在現代,還不是被父母捧在手心,含在嘴裏的寶貝。偏生落在了這樣時代,天天看人臉色過活,讓人看著都揪心。也不知她的父母該怎樣心疼了。

    想到這裏,顏思亦眼睛一閃,朝著巧香走去,“巧香,你家是哪兒的?今日重陽,你要是想回家,我給你放假。”

    巧香的肩膀動了動,半天沒有回答。顏思亦覺得奇怪,繞到她身前,卻見她手裏握著一個纏絲瑪瑙碟,眼睛低低地垂著。

    顏思亦輕輕地抽出她手裏的碟子,試探地問道:“怎麼了?是不是家裏出事了?說出來,我會盡力幫你的。”

    巧香勾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低地說道:“謝謝小姐,可我……沒有家了。他們都死了。”

    顏思亦一陣驚愕,忙拉住她的手。巧香抬起頭來,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卻是紅了。

    顏思亦輕撫著她的頭頂,“對不起。巧香,我不知道……我,我不是有意的。”

    巧香咬著唇搖了搖頭,兩手無意識地扭著自己的衣角,“小姐別這麼說。小姐關心我……我心裏明白。”她吸了吸鼻子,語氣裏有一絲超越年齡的悲涼意味:“這兵荒馬亂的年頭,能活下來不容易,找個好主子活下來就更難了……能遇到小姐,我已經很知足了……”

    顏思亦心裏酸酸的,輕輕怕著小丫頭的背,好一陣說不出話來。沉默了一會兒,她低低地歎到:“都一樣……我們都是沒有家的孩子……”

    巧香有些迷糊地睜了睜眼睛,“小姐……顏莊不是小姐的家麼?”

    顏思亦無奈地笑笑,“顏莊是你的家麼?”

    巧香的頭又低了下去,密密的睫毛在眼瞼下覆過一片陰影。好半天,她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搖了搖頭,顏思亦看見她的眼角流下一道亮亮的水痕。

    “我的家不在這兒,在北邊茂平,”巧香的聲音細細的,卻充滿了懷念,“一個小小的村子,但是很漂亮。村頭有一棵好大的榕樹,我們都愛在那裏玩,可我總是爬不上去。到了秋天,村東頭的那片地裏還會長出好高好高的草,把人都遮住的那種。我躲在那裏睡覺,姐姐就找不到我……”巧香晶亮的眸子裏流露出純純的笑意,顏思亦卻不忍去看。

    背井離鄉的她,有多美麗的童年,就有多慘痛的噩夢。

    果然,巧香的笑意沒有維持一會兒,就被迅速湧上的哀傷取代。

    “可是那年秋天,哲絮人來了。他們見東西就搶,見人就殺。村子裏的人都嚇壞了。娘把我和姐姐藏在地窖裏,她和爹還沒來得及進來,就被闖進來的哲絮人殺了。我和姐姐躲在地窖裏,大氣都不敢出。我們又怕、又餓、又冷,又不敢哭……”巧香的聲音愈發哽咽了,好象是回想起了自己躲在地窖裏的那些暗無天日的恐懼,她的身子微微地抖了起來。

    顏思亦將她抱在自己懷裏,用身體溫暖著她,默默地聽著她絮絮的回憶。

    “等我們從地窖裏出來的時候,才發現整個村子都被哲絮人燒了,村裏的人幾乎都死光了。我和姐姐好害怕,隻好隨著鄰村剩下的人往南邊去。可在路上的時候,我們又遇上了哲絮人,大家四散逃跑,我和姐姐走散了……”

    晶瑩的淚湧出了巧香的眼眶,滴在她杏黃的夾衫上,暈漬出一點點的灰暗。

    顏思亦伸手抹去巧香臉上的淚珠,輕輕地安慰她:“走散了不一定就……興許你姐姐還活著……”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明白這說辭是多麼的蒼白。

    巧香閉上了眼,搖晃的小臉慘白慘白,“我跟著一群人跑了幾步,就遇上了大少爺。他們當場殺了那幾個哲絮人,又見我可憐,就將我帶在身邊。我央他們幫我找姐姐,他們跟著我在附近轉了一陣,卻在一個小樹林裏找著了我姐姐身上穿的小衣……”

    顏思亦心頭一緊,說不出話來。誰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生逢亂世的女子,永遠麵臨著最痛苦的命運。燒殺淫掠,概莫能免。

    金戈明,離亂起。上位者的雄心霸業點燃了烽火。多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多少無奈人,歎一聲民生之多艱……

    巧香在懷中啜泣,顏思亦緊緊摟著他,一遍遍的輕拍她的背脊。她無法改變小丫頭身上背負的傷痛,隻能盡自己綿薄的力量,給她一個並不堅實的擁抱。

    巧香哭得有些累了,在顏思亦的懷裏迷迷糊糊地睡去,口中卻不停地呢喃,“小姐……我好想家……回家……”

    顏思亦深吸一口氣,生生憋回了眼眶裏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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