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章節字數:4201  更新時間:09-11-03 0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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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顏夫人安慧,人如其名,是個安靜嫻淑的女人。作為顏莊這個大家族裏輩分最尊的長輩,顏思亦在當日傷好後立即遵循規矩見過了她。隻說是得了傷寒,如思軒地氣潮濕,便借了端院這裏養著。

    顏夫人那時便是懨懨地歪在榻上。見了顏思亦也隻是掀著眼皮強打精神說了幾句便叫退下了。顏思亦隻道是入秋了老人家的節氣反映,卻未想今日竟暈了過去。

    急急趕到恬真院,外麵早跪了一院子的人。顏思亦瞧這陣勢,心底一沉,也顧不得講究,伸手掀了門簾便進去。

    顏夫人正虛虛的靠著一個墨綠色的彈麵繡花引枕,許是顏思亦進屋的動靜大了些,引得她頭一偏。

    午後的陽光正是最明亮的時候,女子秀氣的五官因了陽光的背轉而顯得有些模糊,然而那挺拔的身姿,那隱隱的氣質,卻讓顏夫人在一瞬間迷糊了起來。

    好似時光的步伐在一瞬間倒退了千裏,那些豆蔻年華裏的酸澀萌動,繚繞一生的雙絲千結,都就了這迷蒙恍惚的一刻兜頭而來。顏夫人驀地睜大了雙眼,嘴唇微顫。

    “娘。”顏思亦見顏夫人臉色微變,忙快步走到床前,半跪著,極盡小心地扮演著一個乖順養女的角色。

    那一聲輕柔的喚聲讓顏夫人回得神來,她定定地看著顏思亦,眼中的薄霧漸漸散去。閉了閉眼,她艱難地浮起一抹和藹的笑,歎息般地說道:“原來是思亦來了啊。”

    握住顏夫人伸來的手,顏思亦重新跪在顏洛風遞過來的一張羊絨跪墊上,語氣輕柔,“是我,娘。”

    顏夫人點了點頭,蒼白的臉上劃過一絲頹喪。

    顏洛風靠近顏夫人的頭,低聲道:“娘,周大夫已經在院外侯著了,讓他進來給您瞧瞧罷。”

    顏夫人搖搖頭,左手在身子底下一撐,顏思亦忙上前將引枕調了調,扶著她坐了起來。

    “瞧不瞧,什麼要緊。左不過是這兩天了。”

    “娘!”顏澤川急急止住了顏夫人,“您這說的是什麼話呢!不過是天氣冷了些遭點子小病罷了,您……”

    顏洛風看了焦躁的弟弟一眼。顏澤川不禁噤聲。

    顏洛風上前一步,低聲說道,“娘,別胡思亂想。您要是不想瞧大夫,咱就不瞧。究竟也不是什麼大病,我去找周先生要了方子慢慢調養著也是一樣。”

    顏夫人隻閉著眼睛搖頭,蒼老虛弱的麵龐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然而那雙握著的手卻是有力的緊,顏思亦的眉頭都因為吃痛而些微緊皺。

    她垂首,那枯槁褶皺的一雙手指節分明,形狀優美。若不是經年的歲月留下的印記,當是一雙美麗的手。如削蔥根,如玉雕刻。讓人不由得猜想她主人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鮮嫩年華。隻不過,歲月的磨礪終究是最無情的摧殘,一朝春盡紅顏老,仍誰都逃不過那風燭殘年的難堪。

    一輩子,大抵就是這樣了罷。

    顏思亦忽然覺得心底堵得慌。空落落的感覺浮上來,把她推搡成潮汐上的一葉小舟,隨波逐流,四下懸空的空虛感讓她從指尖泛上層層涼意。

    一陣暖意從手背傳來,顏思亦心底一跳。一老一小兩隻手上覆著一隻修長有力的掌,溫暖幹燥,堅定有力。

    本是安慰性的交握在衣袖的遮擋下漸漸纏上她的十指。點點的熱度遊走在她冰涼的指縫間,漸漸掩住了顏夫人那蒼老的膚色帶給她的腐朽而空落的恐懼。

    “娘。”顏洛風就著交纏的姿勢握了握顏夫人的手,眼睛也隻看著顏夫人,“您要是累了就先歇歇,我讓他們都撤了吧。”

    顏夫人睜開眼,輕輕瞄過身側交握的手,帶著層迷茫而落寞的霧氣望向床前的孩子們。熟悉的臉廓,陌生的姿勢,床前的一雙兒女忽然與腦子裏縈繞了一輩子的影像疊交,在這個頹喪的深秋午後帶給她命運最後的嘲弄。

    原來,真的老了。

    顏夫人嘴角牽起一抹慘淡虛弱的笑,聲音輕得像冬日的雪片,“也罷。都退下吧。你們也下去。”

    顏澤川還想勸勸,看了顏洛風一眼又止住了。

    顏洛風起身,仔細地替顏夫人掖好被角,行了禮牽著顏思亦向門外走去。

    相扣的手心溫暖幹燥,像是秋日的暖陽,熨帖著心底糾結的褶皺和清冷的憂傷。顏思亦安靜地看著那金線滾邊的黑鍛暗紋寬袖一擺一擺地擦過手背,忽然想起這些日子裏明明滅滅的焦躁在心底留下的彎曲迷離的路途,像是一層層清紗般縹緲的月光,在力圖穿破暗夜的阻撓,帶給孤獨的旅人一絲渺遠誘惑的指引。

    一個侍女斷著水盆彎腰退下,卻不妨被門檻絆了一下。

    “小心!”顏思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胳膊,侍女腰一閃總算沒有摔下去。顏思亦卻因為衝力向前一頓,腳還未站穩,一個紙包便從袖籠中飛了出去。

    “啪——”紙包落在地上,三個黃澄澄的糕點跌散了架,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包著的幾張紙沾了水盆裏濺出的水,暈出幾縷墨色。原來竟還是寫了字的。

    顏夫人隨著動靜偏過頭來,一看見地上的東西,麵色端地一變。費力地伸手指著那幾張紙,卻隻是顫抖著手指,喘得說不出話來。

    一屋的人都緊張起來。顏洛風忙拾起紙張,快步走到榻前,一邊幫她撫背順氣,一邊說道:“娘,怎麼了?是要這個麼?”

    顏夫人匆匆點著頭,咳著將東西拿過手。枯瘦的指尖一遍遍撫著那稀薄的紙張,臉色又悲又喜。

    “哪裏來的?”她抬頭望向顏思亦,費力問道。

    “在……後麵一座小院裏隨便拿的。當時包糕點的袋子壞了,我就……”顏思亦被她臉上那驟然變化的神色嚇了一跳,又直覺不能將寧嘉清暴露了出來,含糊答道。

    卻見顏夫人怔了怔,隨即了然一笑,卻是說不出地落寞,“真是,哪裏找到的,又有什麼要緊……”

    顏思亦壓不住好奇,偏了頭看去——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勁瘦的字跡因了水漬的浸暈而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飛揚的蠶頭燕尾即使在迷亂中依然保有了一股子纏綿哀婉,仿佛能讓人看到執筆者下筆時眼中的款款深情,寸寸相思。

    顏思亦一時竟看得癡了。

    “娘!”顏澤川一聲驚呼將她從呆楞中拉回神來,卻見顏夫人嘴角一縷鮮紅,慢慢溢下,粘稠的血液點點濺紅了那相思的紙卷。

    顏洛風臉色驟變,早已側身上前扶住她肩膀將人靠在懷裏。一邊用右手抵住後背往內送氣,一邊沉聲喊道:“叫周喧!”

    “周喧!周大夫……”顏澤川最先回過神來,白著一張臉往門外衝去。

    “糊塗東西!還不快把夫人的湘心丸拿了來給夫人噙著!”徐嬤嬤戳著旁邊呆了的小婢女,音調都變了。

    小丫頭慌手慌腳地往裏屋跑去,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瞬間亂成一鍋粥。

    顏思亦的在慌亂中不知被哪個丫頭撞了一下,身子一歪,手肘磕在硬木雕花的矮腳方幾上,立時疼白了臉。

    “讓讓,快讓開!”顏澤川一路吼著,挾著個蓄山羊胡子的胖老頭進得屋來,一把將其拽到床前,“周大夫,快!”

    顏思亦捂著手肘站起來,看著一屋子的忙亂慌張,忍痛退到門邊。

    周喧到還從容,從隨身的藥箱裏拿出一爿白布,擺開,數十跟纖細亮閃的銀針整齊而列。他從最邊上抽出兩根極細的,右手在顏夫人鎖骨周圍比劃了兩下,輕巧而入。

    顏夫人嚶嚀一聲,身子一直,又是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娘!”顏澤川一個箭步就要上前,卻被顏洛風左臂擋住,隻得轉頭對周喧吼道:“你這是做甚!”

    “夫人一時激動,血不歸經。我方才已用針灸替她通了經脈,胸中淤血也已散盡。無甚大礙了。”周喧對他安撫性地一笑,立起身來,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答道。

    又轉頭對顏洛風說道,“顏莊主,夫人需得靜養。無關的人,倒是撤了的好。”

    “那……我娘的身體……”顏澤川聽了周喧的話臉色緩和了些,雙眉卻還是緊皺。

    周喧手頓了頓,顏澤川急道:“周大夫……”

    周喧眼一瞪,朝顏夫人榻邊一使眼,顏澤川立馬安靜下來。顏洛風看看他,小心地將顏夫人放躺在榻上,示意焦躁的顏澤川同他和周喧一起出得門去。

    顏思亦看著他們的背影穿過門廊,消失在那一片深重的夕陽中。心中一股擔憂惆悵如秋草般蔓延生長,又被自己生生壓了下去,走向顏夫人榻邊。

    深夜,一燈如豆。

    顏思亦揉著酸疼的肩膀。巧香已被自己趕到旁邊的耳房裏睡去了。秋日漸深,顏思亦不忍心她一個小丫頭睡在外房,一邊說著自己夜間不用人伺候,一邊便著人收拾了旁邊的耳房,一應被褥起居都弄得齊整,讓她晚間便在那裏暖暖和和地睡著。

    潛意識裏,顏思亦很是憐惜巧香。她那淒苦孤獨的命運讓顏思亦看見了自己前身的倒影,迷蒙心酸,心有戚戚。她盡著本能地對她好,看著那小臉上一天天蕩起的明媚笑容,她的心也變得輕鬆明快。仿佛前身錯失的溫暖,在通過自己的手一點點地尋回,一點點地拚湊。雖然有斷裂,雖然有扭曲,但那隱隱的輪廓,已是一種無言的安慰。

    手肘處疼得厲害。那矮腳方幾當真硬實得緊。顏思亦正想著掀起衣物看看,門就從外麵被推開了。

    顏洛風一襲黑錦織繡長衣,挺拔的身形被月光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銀色,深邃的五官略顯疲憊。卻正正壓下了眉宇間的那絲風流,更顯沉穩英挺,。

    “大哥,……有事麼?”顏思亦眉尖一跳,這麼晚了,他來這裏……

    顏洛風不說話,徑自走向她身邊。修長有力的手捉住她的臂膀,顏思亦一聲驚呼,就要掙開。

    “別動,我看看撞得怎樣了。”顏洛風聲音低沉,拉著她坐在桌旁。

    衣袖被輕輕地卷起來,白皙的小臂上還留著一個不淡不濃的疤痕。顏洛風的手頓了頓,輕撫了上去。小心翼翼的碰觸,想是在勘察一件珍稀的寶物,又像是在梳理那個慌亂倉促的夜晚,梳理那一根紮進他心裏的箭頭。

    “已經,不痛了。”顏思亦不太習慣他的動作,盡量淡然地說道。

    顏洛風點了點頭。右手托著她的手臂,左手從腰間摸索出一個四寸大的琉璃小瓶。擰開,一股藥酒味瞬間彌漫開來。

    顏洛風將那些藥酒在掌間搓熱,貼上手肘處那青紫的痕跡,慢慢搓揉。溫暖的感覺順了那接觸的地方蔓延開來,一點點,暈漬到顏思亦荒涼已久的心中。

    兩人不再說話。淡淡的藥香彌漫在小小的屋內,混了那清涼潔白的月色並那柔柔的燈光,無端竟有了種安寧舒適的感覺。

    不知過了多久,待到那手肘之處已微微泛紅,顏洛風才停下手,又端詳了片刻,才將她衣袖輕輕蓋下。

    “以後小心些。”顏洛風盯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

    顏思亦被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看得心慌,不由別過臉去。“沒事的,隻不過撞了一下而已。哪裏就那麼嬌弱了……”

    “嗬,撞了一下而已……”顏洛風輕笑,臉色有些古怪。

    顏思亦正要反駁,抬頭卻見他眉宇間的疲憊,因笑容而蕩起來的倦意,像層層的秋霧,迷蒙淺淡又不無不在。

    心裏驀地一痛,想起整個下午都未見他人,必是同周喧商議去了。那顏夫人的病……

    心中一緊。

    強勢如他,此時也不過一個心痛而無奈的兒子,望著病榻上的母親,束手無策。他的深沉,他的冷靜,又怎能敵得過命運無情的催促,怎能留得住那逝去的骨肉親情。

    他,也是會害怕的吧。

    收回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去,蓋上那染了淡淡藥香的掌。溫暖,修長的手掌僵了一下,便迅速放鬆。顏洛風抬起頭,黑沉沉的眸子在月色下流光溢轉,燦如寶石。

    “沒事的。”顏思亦望著他的眼睛,輕輕說道。

    顏洛風嘴角勾起,反手握住她的手。一股暖流從相貼的肌膚間攀緣而上,像極了下午那一刻的安定,更像頭腦中遺忘的記憶。那些走失在荒涼年月中的熱度,防佛正一點點地流回自身。

    如果生命隻是一場旅途,結伴而行是不是就不再寂寞。

    哪怕我們的眼中,看到的是不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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