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065 更新時間：09-09-10 14:42
清風徐徐，又是一年桃花開。
春天，萬花齊開的季節。記得以往每年的這個時候，自己最喜歡做得事情就是陪她去淮安河邊看盛開的桃花。每次看見她在桃樹下飛舞的樣子，自己都會有種滿滿的幸福感。
“咳咳……”低聲的咳了出來，寧安無奈的搖了搖頭。自從那年以後，自己的身體就越來越差了。現在，一到春天，自己的腰腿就會傳來陣陣的刺痛。
“寧安，寧安，趙寧安……”低聲呢喃，記得她叫自己時，總是喜歡這樣。問過她為什麼，可是每次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答案。時間長了，自己也就不再問了。
“我喜歡，我就是喜歡這樣叫你。寧安，寧安，趙寧安。”她說這話的時候，眼角總是微微的上翹，眉宇間有著一種說不出的風韻。
她不是那種很美的女人，可是他卻在看了她一眼以後，便認定了她是他一生伴侶。喜歡看她笑的樣子，嘴角彎彎，猶如夏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暖暖的，又帶著陣陣微涼。心的悸動，就是那樣的簡單。不需要什麼，隻要一個眼神，整個人便會徹底的淪陷。
還記得他們成親的那一天，火紅的嫁衣，鮮紅的蓋頭，滿堂賓客都是羨慕祝福的眼光，整間屋子都洋溢著無邊的喜氣。什麼是幸福，那一刻，他充分的認識到了幸福的定義。
一拜天地，天地共證，情深似海。
二拜高堂，高堂同鑒，舉案齊眉。
夫妻對拜，十指緊扣，白首他日不相負。
當夜，他依傳統用秤杆挑開了她的蓋頭。身體一震，從未想過溫柔如水的她，竟有那樣嫵媚的一麵。
“夫君……”她叫他，聲如蚊蚋。
“阿眉。”縱然她的聲音很小，但他依然聽見了那個隻屬於他的稱呼。
雙手有些顫抖的捧著她的臉頰，從不相信蒼天，但是他卻在那個時候感謝上天，感謝上天送個他這樣一個溫柔似水的妻。
“阿眉，再叫一遍，我喜歡你叫我。”輕吻她的鬢角，一個反手，他將她擁入自己的懷中。
“寧安，寧安，趙寧安。”她緊緊的靠在他的懷中，卻故意不說出他想聽的那兩個字。
像是懲罰，他並不著急，隻是細細的將吻印在她的脖頸之上。
“我錯了，夫君。”雙手一推，她靈活的跳出了他的懷抱。
“夫君，我給你跳支舞吧！”
“為什麼？”他有些詫異，認識她那麼長的時間，他卻沒有見過她跳舞。
“你猜？”盈盈一笑，她在那一刹那，美得如同天上的仙子。
沒有回答，他想要將她再次擁入懷中，沒想到她卻一個轉身，轉到了桌子的旁邊。
水袖輕揚，沒有說話，她開始跳起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舞蹈。紅衣紛飛，她的舞似乎用盡了她所有的熱情。左腳前滑，腰肢緩緩的後折，最後一個動作定格的時候，他覺得出現在自己麵前的是一隻涅槃重生的鳳凰。
輕輕微笑，寧安再一次無奈的搖頭，人老了就是喜歡回憶以前的事情，可是為什麼，她已經走了那麼多年，自己對她所有的事情卻依然記憶猶新。不是說時間能夠衝淡一切。為什麼他對她的情，卻隨著歲月的流失變得愈來愈濃？
是不能忘記她的一切，還是說他不想忘記她的溫柔與……剛強
城牆上，那個如水的女子靜靜的站在牆頭，嘴唇緊緊的抿著，額角還有著淡淡的血跡。一身紅衣，風過，發出獵獵的響聲。那時，她帶個自己的不僅僅是震撼。傲然獨立，她再一次在他的麵前展示出無與倫比的美麗。
“阿眉……”戰馬嘶鳴，手握馬韁，他恨不得立刻救她出來，然後像往常一樣，緊緊的擁她入懷。
“趙將軍，尊夫人現在就在我們的手上，隻要您保證退兵到百裏之外，我們便將尊夫人完整的送回到將軍的身邊。”敵方的主帥，那個叫做完顏列的人，給他開出了條件。
“混賬！”雙拳緊握，指甲深深的陷在掌心，鮮血順著手掌不停的流下。為什麼，為什麼此刻要將他推入這樣進退不能的地步。一麵是大獻朝所有人民的幸福，一麵是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到底，想要他怎樣！上天對他何其殘酷，給了他至上的權力，就要犧牲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嗎？不是，這不是他想要的結局。
眼睛直直的盯著城牆上的女子，世界上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但是我絕對不能沒有你的陪伴。可是……自己真的可以罔顧這含陽數十萬的人命嗎？以萬人之幸福，換自己一人之幸福。她……真的會快樂嗎？而這又是他想要的結果嗎？
時間在這一刻停頓，不知道，完全不知道應該怎樣做。畫眉，阿眉，告訴我，如果你在我這個位置到底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完顏將軍，請讓奴家去勸夫君，我們相依十年，相信夫君定會聽奴家一言的。”她的聲音忽然響起，柔柔的，恰如新婚那夜的溫婉。
畫眉，你到底想做什麼，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麼？
“哦？相信有夫人出麵，此事一定事半功倍！”完顏列微笑，嘴角多了幾分邪氣，“不知夫人可有什麼要求？”
“有！”她輕輕低頭，“我希望麵前出現一樣東西——鏡奩。”
忽然她抬頭，一如往常的微笑。隻是笑容中多了幾分嫵媚。
阿眉，你怎麼了？不好的預感，心中湧起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他熟悉阿眉，阿眉每次露出這種笑容的時候，都會說出心口不一的話。
當窗理紅妝，對鏡貼花黃。看著她靜靜的坐在城頭之上仔仔細細的為自己上妝，他的心一陣一陣的揪痛。
“寧安，寧安，趙寧安。”妝成，她一邊一邊的呼喚的他的名字，記得婚前，她最喜歡的便是這樣喚他。
“夫君，我為你跳支舞吧？”盡量的向牆頭之上靠去，此時的她，就是那不小心墜入凡塵的謫仙。
“好！”慢慢回答，扯動馬韁，他驅使著馬兒走到離城門較近的位置。這是她的願望，他會認認真真的看她舞動。
莞爾一笑，開始舞蹈，她跳的是新婚那夜，她曾跳的那隻舞。隻是這次，她跳的時候竟多了幾分慘烈。
起跳，水袖長長的甩出，她轉頭，對他微笑。
“我在，阿眉，我在這裏。”
回頭，舞依然在繼續，旋轉，旋轉，旋轉，然後雙手平舉，手腕翻轉，水袖開始盛開出一朵一朵的繁花。
“阿眉，我在看你跳。”聲音開始顫抖。
阿眉千萬不要做傻事，我會救你的，我們還有千千萬萬的日子要過，我們會有一群可愛的孩子，我們會看著孩子長大，我們會一同見證孩子們的幸福，我們會悠閑的坐在院落中，然後含飴弄孫。不要離開，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誓言需要我們共同完成。
舞到高潮，寧安竟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看清阿眉的樣子。他唯一能看清的隻有那一抹鮮亮的紅色。
“夫君……”舞停，畫眉的臉上開始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
“阿眉，我在。”不想了，什麼都不要想了，隻要你在，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完顏列，我答應你的條件。”
“將軍，我夫君答應您的條件了。”轉頭，嘴角依舊帶著淡淡的微笑。
“好！趙將軍，果然是性情中人。”完顏列大笑。
刺耳，真的很刺耳，他覺得自己仿佛做錯了什麼事情。眼神一黯，他竟然沒有勇氣去看畫眉。
“將軍，不知奴家可以再和夫君說幾句話嗎？”
“當然，夫人為我們南詔作出如此的貢獻，本將當然要盡全力完成夫人的所有要求。”
“夫君，抬頭看著我。”
抬頭，寧安覺得城頭上的那抹紅色有些刺眼。為什麼會有那種感覺，覺得畫眉滿身都是血的顏色。
“寧安，寧安，趙寧安……”微笑，畫眉再一次重複著他的名字，“寧安，寧安，趙寧安……”
忽然，畫眉的表情變得嚴肅。
“畫眉，此生永不後悔。識君、知君、伴君，妾今生永不負君。”
“阿眉！”
心跳仿佛停止了，他隻能眼睜睜的看著畫眉從牆頭跌落，最後止於他的麵前。
鮮血在他的腳下蔓延，那鮮紅的顏色，濃重的血腥味重重的刺激著自己內心最深的地方，那一刻，心裏傳出什麼崩塌的聲音。心愛的人，就這樣死在他的麵前，可他卻什麼都不能做。
就這樣沒了，畫眉再也不能對著他微笑了，他的妻，他的阿眉就這樣永遠的在自己的生命中消失了。
伸手，想要抓住些什麼，可是抓的再用力，抓住的隻有拂過耳邊的清風。
不要，他不要。
這並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下馬，抱緊阿眉，然後上馬，所有的動作都在一瞬間完成。
“攻城，敵軍一個不留……得完顏列人頭者，賞黃金千兩！”
瘋了，情感代替理智，寧安的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殺了完顏列，殺了完顏列……
衝著懷中的女子淡淡一笑，寧安就這樣帶著畫眉的身體衝進了敵軍之中。畫眉，你看著，今天我要為你在這裏為你表演一場盛宴。我要用敵軍的血祭你以及為大獻朝獻出生命的所有將士。
“妾雖死猶生，一生隻願君在安康。”笑著念著，淚水順著眼角流下。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遲到了幾十年的眼淚，終於在今天流了出來。你願我活著，我答應了，不想看你不高興，隻要你要求，傾一生之力，我必定完成。
拄著禪杖，寧安慢慢的從搖椅上站了起來。
“老爺，要去看夫人嗎？”旁邊的下人想要去扶一下寧安。
“不用，我自己過去就行了。她不喜歡熱鬧。”
退去下人，寧安緩緩的走到院中央的桃樹下。似是對著畫眉，寧安一邊一邊的描繪著樹幹上的裂紋。
“我幫你畫眉可好？”新婚的第二天，寧安從後麵擁住正在上妝的畫眉。
“不要，你會把我畫醜的。”
“你夫君我人稱妙筆生花，怎麼會連個眉都畫不好呢？”一邊與畫眉調笑，寧安一邊在畫眉的臉上偷了個吻。
“討厭！”畫眉蹙眉，用手輕輕的推著寧安。
“你這是答應了？”
不顧畫眉的感受，寧安拿起眉筆，開始仔仔細細的為畫眉描眉。
畫眉的眉本身就生的很好，細細長長的，正是寧安最喜歡的那種樣子。筆隨心走，他知道自己現在描繪的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幅畫卷。從來沒有這種感覺，身心合一，眼前除了她以外，便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北窗向朝鏡，錦帳複斜縈。嬌羞不肯出，猶言妝未成。散黛隨眉廣，燕脂逐臉生。”輕吟詩句，寧安有些情不自禁，俯身，吻上畫眉的唇。他的畫眉，今生何其所幸。有妻如此，夫複何求。
“寧安，寧安，趙寧安……”吻過，畫眉伏在寧安的懷中，開始呢喃他的名字。
“畫眉，我發誓，”環住畫眉，寧安微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今生知君何其幸。”
背靠桃樹，寧安不停的咳著。今生若得一心人，白首他日永不棄。可是，畫眉你為何要離我而去。沒有你，那流芳百世的英明又有何用？
畫眉，畫眉，畫眉，為你一生畫眉，我終其所生也不能實現了。
抬頭，寧安靜靜的看著桃花片片飄落，心裏開始變的一片寧靜。
等我，畫眉，不久以後，我們終於可以重逢了。
九原六十八年，大獻玄武二十二年冬，獻武帝司徒煜手下第一開國功臣，大獻左衛將軍——趙寧安去世
帝念其功勳，以帝王之禮葬之。賜諡號景武大將軍，其原配之妻——蔣畫眉亦追封昭陽夫人。
後帝為表尊重，選含陽以南之風水寶地，許其家人將景武大將軍與昭陽夫人合葬。
再後，獻文帝登基，於尚文二年途徑含陽之時，親自為景武大將軍陵墓題詞，詞曰：“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一時，此舉在全國上下引起無數爭論，無人知道為何文帝要為景武將軍題此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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