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469 更新時間：09-09-24 21:51
林熙發現是他自己太單純了。
齊尚軒雖然對他的友好有所回應，卻並不代表他可以改變什麼，事實上，他的確無能為力，的確是什麼都改變不了。上課，齊尚軒不是睡覺，就是玩兒電玩遊戲，老師都知道他的來曆，對他的所作所為一概睜隻眼閉隻眼，權當沒有看見；下課放學，則是完全不見蹤影。林熙看不過，說兩句，然而每次得到的不是一記冷眼，就是齊尚軒斜睨著他道出的“與你何幹”四個讓人很窩火的字，說話時眉峰上挑，眼底都是赤裸裸的挑釁與不屑，抑或是完全沒有反應，將林熙當成空氣。總而言之，書是不帶的，筆記是不記的，課是不聽的，作業是不寫的，習是不學的。唯一令林熙感到稍許安慰的是齊尚軒自己雖然不學，卻也不打擾別人，這也是老師對他的一切所作所為置之不理的原因。
下課鈴響，與周公下了一節課圍棋的齊尚軒起身走出教室，林熙想跟上，被唐詩詠——林熙在班裏最好的朋友——攔下了。其實說起來為什麼他倆會成為朋友，林熙至今還沒有理清楚，似乎沒有什麼特別值得珍藏的記憶。他倆本不是同一類型的人，唐詩詠太活潑，而他雖不算木訥，卻也不是很能聊天的人，大多時候都是唐詩詠湊過來，給他灌輸很多學校裏的八卦新聞，而他則靜靜地聽，時不時嗯一聲表示自己有在聽，不然唐大小姐是會怒的，就這樣糊裏糊塗地成了最好的朋友。林熙也想過，唐詩詠之所以會選擇他，就是看準了他溫順的性子，因為他是斷然不會打斷她滔滔不絕的話語的。
“你想幹嘛去？想跟蹤對不對？”唐詩詠與林熙並肩站在教室外的走廊裏，一臉八卦的表情。林熙不語，相當於默認。“我真得服了你了，我們倆關係這麼鐵，你都不知道問問我有沒有他的情報嗎？”唐詩詠翻白眼，覺得自己似乎交錯朋友了，她不喜歡遲鈍的人。“沒想到而已。”他都忘了，唐詩詠是校園狗仔隊的隊長，隊員遍布全校，掌握所有風雲人物的第一手資料。唐詩詠知道跟林熙生氣是絕對沒有好處的，每次都是自己氣得要命，他卻想沒事兒人似的，所以她要冷靜，不能上當，於是沒有再翻白眼，而是直接動腳，告訴林熙這就是漠視她的下場。林熙也不惱，反而回一個招牌笑容，眉眼彎成弦月，笑若春風。他清楚唐詩詠的脾氣，並沒有任何惡意，隻是希望他不要任何事都一個人去做，她也是可以幫上忙的。“詩詠，你的情報可以告訴我了嗎？”邊笑邊問，唐詩詠向來不能抵抗他的笑臉。唐詩詠卻頂住了：“小林子，班頭兒不是告訴你要‘知難而退’嗎？像他那種人，不值得你著急，我覺得你還不管的好。”唐詩詠隻有在很嚴肅的時候才會喊他的全名，所以林熙知道她現在並不是認真的。“王老師是這麼告訴我的，但是我的感覺告訴我他是可以改變的，我還是希望自己能試試，到時候如果還不能改變什麼，我就放棄。”林熙還是笑得溫順，這次唐詩詠頂不住了，她打個冷顫，動手拍掉身上剩餘的雞皮疙瘩，又正色道：“我告訴你啊，其實我也不知道。”說完，“噗嗤”一聲笑了，林熙才知道自己又被騙了。“詩詠，這個玩笑很不好笑。”但唐大小姐是不在乎的，她隻在乎“我就是不想看你摻和無聊的事兒，萬一你耽誤了學習，沒領上獎學金，誰請我吃飯？”林熙無語，正不知說什麼的時候，瞥見齊尚軒自走廊盡頭走來，逆光而行，像一幅黑白照片。
唐詩詠撇嘴輕輕地說了句“說曹操曹操就到”就轉身走回了教室，林熙望著走進的齊尚軒輕笑，然而齊尚軒卻當沒有看見他直接進了教室，落寞像蛛網般網住林熙。
又是幾天無語的生活。這幾天無論林熙怎樣努力，齊尚軒都給予唯一的回應——不回應。唐詩詠都看在眼裏，還是不斷地勸說林熙放棄，林熙從未覺得自己可以這麼無力。可能之前自己的一切都太順利了，雖然家裏的條件不好，為了他上學的事也沒怎麼發愁，齊尚軒是上天安排對他的考驗？都快一個星期了，難道他真得很沒用？下午放學，齊尚軒自然是起身就走，而林熙則坐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思考了很長時間未果後才動身回公寓，老教師夫婦倆應該在等他吃飯了。
夕陽的餘暉給寬大的法桐樹葉鍍上一層金邊，東邊的暗色的雲朵呈現出盛大的寂寞。齊尚軒倚著一顆高大的法桐，沉默地望著林熙漸漸走遠的落寞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的影子顯得纖細而孤單。他不是沒有看出林熙的真誠和單純，也不是天生冷血、鐵石心腸，隻是一顆心習慣了封閉，已經忘了怎樣向別人開放。周末那天，第一次看到坐在法桐樹下像一副風景的林熙時，齊尚軒以為自己看到了天使，所以討厭生人的他以問路為由接近了林熙。剛入學那天，一進教室他首先看到的便是坐在窗邊的林熙，並將他的驚訝收在眼底。對於林熙，他有一種本能的熟悉感，冥冥之中似乎有什麼引導著他和林熙相遇，和林熙相識，和林熙相交。他也明白林熙將是他最信任的朋友，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還需等待時機的成熟。
望一眼西邊已經呈現暗色的天空，齊尚軒收回自己的思緒，離開學校。
周五的早上，唐詩詠到學校後看到林熙的第一個反應便是大笑：“小林子，你幹嘛學女生畫煙熏妝？好難看呐！”絲毫不估計自己的形象，笑得前仰後合，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林熙尷尬地回應：“詩詠……注意你的形象。”昨晚林他想了很多，覺得自己不能什麼都不做就放棄，翻來覆去地也睡不著，就熬夜抄了本詳細的物理筆記，要送給齊尚軒，結果熬到淩晨兩點多才睡，早上起來就成了熊貓，才被唐詩詠嘲笑。“你昨晚沒睡覺啊？怎麼成這副樣子了？”唐詩詠還是沒有收住自己的笑，但是礙於公共影響，已經從大笑轉成了低笑，肩膀卻還因抑製自己的笑意而劇烈抖動，讓林熙暗歎自己真是交友不慎。“沒什麼，不過是熬夜來著。”林熙敷衍，不料班裏那些好學生都豎起了耳朵直愣愣地聽，林熙是聰明人，當下便明白是同學們誤以為他開夜車了，這下又闖禍了，他的這幫同學都是很要強的。唐詩詠了解他是不用開夜車的：“從實招來啊，昨晚幹嘛了？不要敷衍我。”湊近林熙，一臉八卦兮兮的表情。林熙剛要說些什麼，就看到齊尚軒走進來，便改口說：“去晨讀吧，下課再告訴你。”唐詩詠背對著門，聽林熙這麼說也明白是齊尚軒來了，擺擺手，“大度”地說：“好吧，這次不為難你了。”說完還曖昧地笑笑，笑得林熙心裏發毛，才走回自己的座位。
等齊尚軒坐下，林熙把昨晚細心抄寫的筆記放在齊尚軒的桌子上，一如既往笑得溫順：“這是我整理的物理筆記，字不好，你湊合著用吧。這幾天我會陸續把其他科目的筆記整理出來，希望你不要著急。”齊尚軒沒有回應，卻也沒有拒絕。林熙見狀，笑得更開，原本漂亮但憔悴的眉眼彎成弦月，清澈澄淨，又因為黑眼圈的緣故而顯得滑稽可笑。齊尚軒覺得自己定力很好，居然沒有笑出聲來。然後林熙拿出自己的課本，開始晨讀，臉上的笑未曾退去。過於專注於己身的林熙自然也沒有聽到身邊傳來的一聲很輕的“謝謝”，淡若無聲，幾不可聞。
上課的時候，林熙把自己的課本放在兩張桌子中間，意圖明顯，齊尚軒沒有拒絕，也沒有再去跟周公彙合，表現得異常良民。林熙知道雖然他現在還沒有真正成為齊尚軒信任的人，沒有成為他心中真正的好友，但是自己也不會等很長時間了。昨晚那一夜熬得真值。林熙這樣想。
然而下課後齊尚軒還是不見蹤跡，由於唐詩詠鍥而不舍地追問他昨晚熬夜的理由，林熙的跟蹤計劃再次泡湯。“怎麼？想溜啊？”唐詩詠笑得奸詐。“詩詠……”央求的語氣，可惜唐大小姐是不吃這套的。“不都告訴你不要管他的閑事了嗎？怎麼還想去？你昨晚熬夜跟他有關吧？”“嗯。昨晚我睡不著，就索性起來給他整理了一本物理筆記，他上課不記筆記怎麼學習。我想幫幫他。”一臉真誠，笑得溫潤如水。唐大小姐翻白眼：“你怎麼就這麼死腦筋啊，我怎麼會認識你呢？你的一片好心他感激嗎？”“雖然他還是沒搭理我，但是也沒有說不要，也沒有像先前那樣給我冷眼，我覺得總有一天他會跟我做朋友的。”還是真誠的笑，笑出了唐詩詠的一身雞皮疙瘩。“林熙，你之所以這麼幫他，是覺得他跟你一樣都是孤單一人對不對？”抖掉雞皮疙瘩的唐詩詠忽得嚴肅地問道。林熙臉上的笑不變，眼底卻多了份落寞：“什麼都瞞不過你。”
林熙清楚自己隻是習慣孤單了，並不是真得喜歡孤單。雖然他人緣很好，但是由於身份特殊、地位特殊、待遇特殊，他是沒有真正的死黨的。如果有，也隻是一個唐詩詠，沒有一個可以兄弟的存在。林熙先前並不明白何謂“高處不勝寒”，在家鄉的生活過於簡單，而且他的小學、初中同學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夥伴，他家雖住在村邊，還依然有三個超級死黨，一起長大、上學、玩耍，不會因為林熙的成績好就疏遠他，也不會因為林熙的成績好而心生自卑。高中就不一樣了，林熙總有一個人站在高山之巔的感覺，每個同學都仰視他，都把他當成並不現實的存在，畢竟有個太耀眼的朋友也不是什麼好事，自己的不足都會在比較的背景下清楚地凸顯出來，自己的光芒都會被他帶走，沒有人會習慣這些的。所以林熙是孤獨的，像武俠小說裏孤絕的絕世高手那樣。可是有誰會喜歡孤單呢？
“林熙，你跟他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你可要想清楚了。”唐詩詠趴在走廊的欄杆上，望著校園裏高低不一的茂盛法桐，輕聲道。“詩詠，你好像很了解他。”他知道唐詩詠是學校“狗仔隊”的隊長，但是她的情報也吧可能精準到能清楚地了解一個人吧，更何況是剛剛轉來的齊尚軒？難道……唐詩詠轉身對上林熙詢問的眼神，又變回笑嘻嘻的表情：“小林子就是聰明。我跟那個人是鄰居。陰魂不散的家夥。”聲音越到最後越像是從齒縫中擠出來的，眼睛也越過林熙瞟向一邊。林熙轉身，對上不遠處倚著欄杆望向他們這邊的齊尚軒的眼睛，一雙星眸閃爍不定，林熙覺得自己從中看到了某種興味和揶揄。不解地回看身邊的唐詩詠，不想卻被她咬牙切齒的憤恨表情嚇到，於是小心翼翼地問：“詩詠，你跟他……有仇？”“沒有！我怎麼會跟這種扯上關係？！”矢口否認的唐大小姐立馬一甩頭走回教室。林熙輕笑，望一眼生機勃勃的校園，也走回教室。
倚著欄杆的齊尚軒嘴角噙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一張俊臉愈發精致，看得走過的女生心旌蕩漾，齊尚軒見罷，笑意更深，卻沒有到達眼底，一雙星眸冷冷的，沒有溫度。花癡！回望一眼綠意縈繞的校園，齊尚軒在心底咒罵。
上課的時候，林熙還是照例把書放在中間，齊尚軒還是很給麵子得沒有睡覺。正值王建峰的課，他瞧罷，驚訝之餘又暗喜，林熙果然沒有讓他失望，一個星期不到的時間就能然人人頭疼的齊尚軒乖乖地聽課，看來他的擔心是多餘了。
下午放學，林熙收拾好書包，等大家都走了，查看窗戶是否都已關好，把燈關了，鎖好門才回家，這是他的習慣。唐詩詠早跑得沒影兒了，齊尚軒也是一放學就走人。關上門時，窗戶上映著個影子，孤孤單單的，像個遊魂。他還是一個人。走廊裏已經沒有多少人了，大家都回家吧？校園裏零星還有幾個人，結伴而行，說說笑笑，推著單車駛過繁密的法桐，明快的笑聲在清淨的校園裏回蕩，響在林熙的耳中就成了寂寞。出了教學樓，走出一段距離後覺得很不對勁，身後好像有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轉頭，看到不遠處倚著法桐的齊尚軒，滿臉的暮色，看不到臉上的表情，但是林熙確定自己看到了他唇邊噙著的淡淡笑意。“還不回家嗎？”林熙笑著問。齊尚軒向著林熙走去，麵上雖然還是冷冷的表情，一雙明眸卻柔柔的，星辰一般閃爍，走過林熙身邊時輕聲說道：“一起走吧。”也沒有停下，徑自往前走。林熙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嗯”的應了一聲，便快步上前與齊尚軒並肩而行。
滿園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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