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02 更新時間：09-10-04 21:54
他從高樓掉落，墜海的刹那，身體受到猛烈的撞擊，腦子“嗡”的空白一片，仿佛神經盡數炸裂。海水從四麵八方湧襲，巨大的吸引力拖拽著他陷入黑暗深淵。
光線遠去，沒有空氣。卡伊放鬆身體，閉上眼睛，任思緒越飄越遠。腦海中顯出幻覺，他看到一片靜謐的森林和草地。一輪湖泊似寶石，嵌於青嶺側。湖水的顏色十分奇異，竟是葡萄酒般的紅色，絲緞一般，綺麗非凡。
卡伊忍不住懷疑。他分不清這是昏迷的夢境，還是死前的幻視。他想，如果這裏是天堂，總有一天，我還會和琺碰到吧？
“可愛的小朋友，”有人說，“迷路了嗎？”
卡伊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份外修長的雙腿。來人的身材高挑，有著酒紅色的發。一雙眼睛笑得彎彎，紅色，寧靜得如同秋日的湖麵。
“我是西裏爾。”青年自我介紹，彎腰牽起卡伊的手，“歡迎你再來赤霞珠湖畔作客。現在，我們一起出去好嗎？”
卡伊點點頭。森林和湖水眨眼間消失。意識重歸黑暗。
孩子感到光亮，隨即清醒。午後的風柔和而慵懶，吹撥風鈴，發出清脆的叮當聲。棉料充塞羽絨的枕頭又軟又暖和，散發著凝神的熏香。卡伊睜大眼睛，首先發現床頭有一隻布偶熊，黑色的豆豆眼向他滴溜溜的笑。
這裏是一間木屋，小而明亮。架木窗口坐著一名青年，正握著炭筆在畫板上速寫。紅色短發清爽細膩，側臉的輪廓英挺精致——出現在紅色湖水旁的微笑青年。
“醒了嗎。”他側過頭來，笑著開口，“你好，小卡伊，睡得好嗎？”
孩子愣了愣，驚喊：“西裏爾！”
“啊，記住我的名字了。”青年高興的跳下窗，撫撫孩子的頭，“小卡伊很聰明呢。”從桌上端來藥茶，“作為勇敢的男子漢，幹杯吧？”
卡伊覺得變扭，卻無法拒絕對方笑眯眯的要求。他想了想，說：“我不是小孩子。”
“嗯，是有為的卡伊先生。”
依然變扭。卡伊不高興地翹高嘴。他抿了口藥茶，很苦，但溫度正好，於是一口飲盡。
“很好，做得好極了。這是獎勵。”西裏爾往卡伊嘴裏塞了片幹葉子。一種香草，淡甜清香，驅散了孩子口中殘留的苦澀味。卡伊含著草葉，說道：“不要用對待小孩子的態度來對我。”西裏爾仍舊笑眯眯地撫摸男孩的頭：“小卡伊，要再睡一會嗎？下午的時光除了享用點心外，也很適合補眠。多睡一睡才會有好身體。”扶孩子躺下，鬆開他的領口，“這樣休息會比較舒服。”
“西裏爾。”
“嗯？”
卡伊試探著問：“琺呢？你一定知道他出了什麼事。”
西裏爾微笑：“我知道。”
“為什麼不去幫他？”
西裏爾撥開卡伊的劉海。他的指尖溫熱，碰觸到皮膚時，好像有鮮活的生命力湧出。“小琺想獨立完成一些事情。所以比起我，他現在更希望見到其他人。”
卡伊看著他，目光困惑。
“他很鄭重的將你托付給我。”西裏爾撫上孩子的耳後，“不用擔心，不久之後，小卡伊會再見到小琺的。”
“他不會有事？”
“嗯，小琺可是很強的哦！”西裏爾笑著說，“小卡伊相信這一點的話，小琺也會很高興的。好，現在乖乖睡覺。”
“你向我保證！”卡伊扯住西裏爾的衣袖。青年雙目彎彎：“我保證。”
數天後，卡伊得知，他正身處離賭城吉米吉蘇不遠，一座名為“佩姬”的村莊。這裏盛產丘陵地的金秋香草。初春播種，此刻已是滿田碧葉，風吹漾起滾滾綠濤，延伸向一望無際的天邊。農人們駕著牛車，載滿草料，駛過碎石小路。伴著車輪“咕嚕嚕”的轉動，有人向著天空，唱起豐收小調。
卡伊恢複元氣後，西裏爾帶著他欣賞佩姬小村的景色。
“佩姬很適合種植香草。”坐在小河邊休息時，西裏爾說道。順著他指出的方向，卡伊看到農人們正在屋前鋪曬香草。“新摘的草葉熟炒後曬幹，用九十度的熱水衝泡，就會成為一杯絕好之作。”
一名農夫駕車經過，見到西裏爾時，取下煙卷，捂胸向他行禮。並掏出一個紙盒拋了過來。青年接過後道謝，取出一支煙卷。見卡伊好奇地盯著，西裏爾介紹道：“是煙，煙草中也有佩姬的金秋香草。用火柴把這一段點燃，然後從另一端吸食。也就是抽煙。小卡伊有興趣嗎？”
“以前看農場主抽過。他會用點著的一頭戳我們。”卡伊麵無表情地說。
西裏爾撫摸孩子的頭，誇讚道：“小卡伊很堅強。所以小琺那麼喜歡你。”
卡伊自覺像一隻被誇寵的小狗。他皺眉想了半天，翹高了嘴：“我不是小孩，更不是寵物！”轉念想到琺，連忙問：“這裏離賭城很近，琺會經過嗎？”
西裏爾笑眼彎彎：“小琺也許會經過這裏，但不會逗留。”在卡伊追問前，那雙紅寶石色的眼睛仿佛了解了男孩所有的想法，“費多裏普羅也不會踏足佩姬，這是他和我的協議。”
孩子聽得一頭霧水。西裏爾解釋道：“比起這裏，小琺更喜歡其他地方。費多裏普羅也是。因為佩姬的地下長眠著一個靈魂。”他的語氣中透出些許懷念，“名為菲奧娜•佩姬。”
“是女人的名字。”
西裏爾微笑。
卡伊沉默許久，再次對上青年的眼睛時，情不自禁道：“你能幫我找到琺嗎？”
西裏爾回答：“我很樂意。”
接下來，在西裏爾的提議下，卡伊經過大街的集市，嚐遍每一家的香草茶和奶酪酥皮卷。日當正午時，西裏爾買來兩副墨鏡，一副架在卡伊的鼻梁上，一副自己戴上。
“在旅途中會很適用，避免眼睛受到強光的刺傷。”西裏爾端詳卡伊，笑道，“不錯，很合適。”
小販怎肯輕易地放過金主，殷勤的與西裏爾攀談。卡伊邊走邊扶正不斷滑落下來的墨鏡。當有人經過身旁時，他的目光被自然而然的吸引——一個中年男子，身材高大，穿著與當地村民無異，神態悠閑的逛過雜貨小街。他銳利的目光向男孩一掃而過，走到岔路口，與幾名商販高興的交談起來。
待卡伊回過神來，發現西裏爾已經在幾步開外佇足等他，於是小跑著跟上。
“小卡伊，發現什麼有趣的事情了嗎？”
蒼藍的瞳孔由淺及深，孩子思考著，卻在對上青年的眼睛時，脫口而出：“路口那群人，好像不是一般的農民和商人。那個大叔，反應很敏捷，腳步很輕，就像受過專門訓練的探子……”意識到失口，孩子閉嘴。
“小卡伊認識他們？”
他們抓過我，把我交給一個吸血鬼，用來要挾琺。
那晚的惡夢曆曆在目。卡伊不願多說，徑自紮進人群，避開追擊般的視線。
琺說，費多裏普羅不會輕易的抓我。西裏爾說，費多裏普羅不會來佩姬，但並不代表他不會派手下來。發現我逃跑，他肯定會追來。琺會有危險……“他們是壞人。”卡伊說，“通過他們，也許可以找到琺。”
二人繞過人流，來到空曠的河堤上。西裏爾說道：“小卡伊說得沒錯。他們是抓捕和消滅血族的專業獵人。如果將佩姬比作池塘，這些獵人就是費多裏普羅投放的魚餌。”
“魚是誰？”孩子問。
西裏爾笑著自指：“是我們。現在，一旦我們吃掉魚餌，就會被垂釣者成串的提走。”
“我不明白。”
“再過一段時間，我們要暫時的分別。”青年半跪下，與孩子平視，“小卡伊要順著大道往前進，車行五天左右，會抵達小鎮福斯旺。”
卡伊興奮起來：“在那可以找到琺嗎？”
“嗯，耐心等待的話，一定可以等到小琺的。”
“我可以現在就走嗎？”
“可是，隻要踏出佩姬，你就會被獵人先生帶回吉米吉蘇。”西裏爾說，“三天後，有位漢克先生將出發前往福旺斯。小卡伊要把自己偽裝成一袋香草，藏在車廂裏。附近一帶有山賊和狼群。不過，相信漢克先生能保證你的安全。”
卡伊的嘴角翹起弧度，對西裏爾接下來的活動提議也欣然接受。他們先去農場幫忙，搬運草料和打掃衛生。在農場主人的熱情邀請下，二人逗留至下午茶後，才往西裏爾的小屋方向返回。途中還在小河旁偶遇釣魚愛好者，對方送了他們一桶銀尾魚。
晚上，卡伊向西裏爾借來書籍，繼續學習。西裏爾在孩子皺眉時，適時的提點幾句，引來對方一連串的提問。青年一一作答，漸漸變成天南地北的講故事。孩子聽得入神，不知不覺在桌旁坐到半夜。
如此過了兩天。
晚上，卡伊主動要求清洗餐具。西裏爾誇獎他後，先行外出。
他似乎有事要做。卡伊想，將杯碟擺放在櫃子上。
忽然，屋外傳來人們驚慌的叫喊和奔跑聲。卡伊爬上窗子探看，發現村子的街口點燃了許多火把。村民們不安的來回走動，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大聲說話。
“真是太可怕了，那幾具屍體！”
“絕對不是普通殺人犯會做得出來的殘忍事情！”
孩子借著身材優勢，靈活的鑽出人群，向著火把密集的村口方向跑去。男人們在那圍成人牆，攔住來湊熱鬧的女人和小孩。他們喊道：“沒什麼好看的，那是一對血淋淋的碎片！”
卡伊隻來得及瞟上一眼，腦中登時“嗡”的炸響。
血跡斑駁的土地上，人體的斷肢壓倒大片香草。不完整的軀體顯然被動物齧咬過。手、腳、頭顱，殘缺不全。死者的五官扭曲，眼珠凸出，那神情似乎驚駭至極——是兩天前，還在留意卡伊的中年獵人。
胃部開始抽搐，孩子忍不住在樹下幹嘔。
“可憐的孩子。”一名婦人見狀，練習的上前幫他拍背，“這種場景對孩子們來說，實在太殘忍了，該死的狼群！”
驀地，村口騷動了起來。人們丟下火把，發瘋般地尖叫逃散。火光照亮了碎石小路，一隻半身動物拚命地朝超火光爬行，被利器切開的傷口正在向外噴湧烏血。它的長相近似人類，額頭標有奇異的條形碼。青色皮膚染血，口中還有利牙。卻無眼珠，滿麵血汙，發出野獸般的嘶吼。
卡伊曾看到過許多屍體。動物的，人類的甚至是吸血鬼的。但從未見過這種令他毛骨悚然的，活屍似的生物。村民盡數逃離。孩子眼睜睜看著怪物朝自己蠕動而來。他呆若木雞，原地不動。怪物匍匐在孩子腳邊，伸長手臂。那上麵的肌肉已經腐壞，皮膚大片脫落，露出灰黑的骨。它拉大嘴哀鳴，舌頭在外麵晃動，噴吐血沫。
卡伊本能的後退。在怪物撲上來前，忽的騰空了。他被人抱著，輕飄飄落在屋頂上。青年輕快的嗓音在耳邊響起：“對不起，沒能及時趕回來。”他捂上孩子的眼睛，“吉米吉蘇的行動提前了，釋放了大批異形。他們是可憐的實驗失敗品。”語畢，打了一個響指。
怪物“騰”的冒出火焰。這近乎蒼白色的火，綻放這洗禮的光輝，迅猛的吞噬了那醜惡的生物。怪物還來不及掙紮，轉眼間灰飛煙滅。大火隨即自行消散，火星點點的漫天飛舞。
一絲微風吹拂過卡伊的耳畔，似乎帶著輕微的呢喃，溫暖安詳。火光中，西裏爾笑著看向他，問：“害怕嗎？”
卡伊搖頭。
“好孩子。”青年撫撫孩子的頭。他的手掌溫暖有力，令人安心。
午夜。西裏爾送卡伊前往驛站。那裏，運送貨物的車輛已經準備就緒。名為漢克的車夫坐立不安，見到西裏爾，立即迎上前來與他交談。
接過卡伊，車夫麵色凝重。孩子已經睡著，眉頭皺得緊緊。
“我的力量有限。”青年說，“幸好，小卡伊的運氣很好。”
車夫抱男孩上車，說道：“保重。”
西裏爾微笑，目送馬車使出佩姬小村，紅寶石似地眼睛寧靜如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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