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044 更新時間:09-10-15 18:22
明月破碎,光華流落,整片天空灑過一片光雨,黑暗從高空一層一層的彌漫下來,籠罩了整個世界。周圍的燈火仿似幽冥的鬼眼,窺視在一旁。秦鳳儀緊緊抱著懷裏的龍晚晴,依舊微微顫抖著。龍晚晴或許是哭得累了,或許是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嚇著了,不再哭泣。
大約一盞茶的功夫過去,破碎的月亮又慢慢凝聚在高空,月華流照,驅散無邊的黑暗。秦鳳儀望著那一輪圓月,心倒是碎了,抱著龍晚晴出了東籬軒。回到翠竹軒後,放下簾籠,把自己關在黑暗裏,無聲飲泣。
紫陽閣中,謝木然靜靜的站在龍青陽身旁。龍青陽似乎有些疲憊,聲音有些低沉,說道:“你是不是怪我對鳳儀太過狠心?”謝木然靜靜的沒有回答,龍青陽唏噓一笑,“或許,你是怪我對逸兒太過狠心吧!”謝木然仍然一聲不吭。
良久,龍青陽又輕輕說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些累了。”謝木然無聲的轉身而去,剛走出幾步,耳中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歎息:“你不知道,對他那樣,我也心疼,可是我別無選擇,他是…”聲音越來越低,以致後麵的話再也聽不清楚。
謝木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龍青陽,清冷的月光下,昔日高大的背影如今卻是那樣的蕭索!謝木然心底感到一陣壓抑,黯然長歎:“原來他真的有苦衷。”謝木然出了紫陽閣,最後看了一眼天上的明月,低頭默默而行。
龍在天獨坐在房中,一杯接一杯的喝酒。他由那一根斷弦裏看到了龍子逸死時的模樣,萬丈火焰中,稚童凝立,雙眼裏不再有委屈和絕望,隻剩下刻毒的怨恨,令人心寒的刻毒的怨恨的眼神。龍在天心底搶呼著:“為什麼?為什麼?…”可是沒有人來回答他,甚而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唯有酒無聲撫慰著他撕痛的內心。
滌塵樓下,龍淵凝立在月光中,一動不動,雙眼中閃動著異樣的神采。隨著一絲風起,龍淵整個人如同獵豹撲食一般,動了,拳風四溢,掌影飄飄。院中的蘭花紛紛斷折,淩亂不堪。
天地昏暗很好的隱藏了龍子逸的兩顆清淚。當天地複明的時候,龍子逸已經站了起來。賽神明也站了起來,提過地上的包裹,轉麵向北,伸手去牽龍子逸,卻發現他已經邁開步子,獨自前行。賽神明心裏一怔,隨即又灑然一笑,不緊不慢的跟在龍子逸身邊往北走去。
窗外皚皚白雪都飄了好幾天了,可依舊沒有半點止歇的意思。長白山下,一間密實的小屋,門窗關好得很緊,漏不進一絲風,裏麵爐火燒得正旺,暖烘烘的。龍子逸窩在火爐旁,手上捧著本藥經,久久才翻動一頁。左邊臉上因為嚴重燒傷而留下的十分醜陋的疤痕,一點複原的跡象也沒有。
小屋的門“呀”的一聲被推開,大風雪裹著一個人擠了進來,爐火一陣搖蕩,向著門外吹撲來的大風雪撲閃而去。“啪”的一聲,門又被關得嚴嚴實實,爐火像個得勝而回的將軍,挺直了腰杆,向上撲騰了幾下,由於沒有得到讚賞,又沮喪的縮了回來,匍匐在柴麵上,靜靜的燃燒。
來人脫下皮帽和外套,使勁抖了抖,在一旁的支架上掛了,又踢掉皮靴,踩著地毯往爐火邊的凳子上坐了。隨手拿過一個杯子,從高吊在爐火上的水壺裏倒了杯熱水。那人並沒有立即就喝,而是把杯子捧在雙手之間來回搓滾,同時抬頭看向對麵的龍子逸。
因為風雪太大的緣故,龍子逸沒有聽到那人來時的腳步聲,但是他似乎一點也不驚奇,從始至終都沒有抬頭看一下。這樣的天氣會到龍子逸的小屋來的隻有三個人,一個是他的師父賽神明,一個是他師父的女兒賽雪兒,還有一個就是他師傅早年收的弟子樸春生。
來人正是龍子逸的師兄樸春生。樸春生三十來歲年紀,為人老實,也很勤懇,就是資質差了點,難以繼承賽神明的衣缽。賽神明在這一點上也沒有苛責樸春生,而且還在幾年前把自己唯一的女兒賽雪兒嫁給了他。如今樸春生、賽雪兒他們就陪著賽神明,住在數十裏外的藥園。至於師母,龍子逸從沒見過,也沒問過,所以就不得而知了。
樸春生看到龍子逸的表情如同他枯槁的左臉一樣沒有任何變化,心中有些佩服,又有些歎息。低頭喝了兩口熱水,樸春生抬頭說道:“子逸,師父讓我來看看你,大風雪的天,讓你不要到外麵亂跑。”說著樸春生又喝了兩口熱水,見龍子逸連頭也沒抬一下,才又接著說道:“還有,師父讓你雪停了之後搬到藥園去住半年,多熟悉熟悉藥性。”
龍子逸輕輕“嗯”了一聲。樸春生慢慢喝完杯中的熱水,感覺身子暖和了,凝神聽了聽外麵的風雪,又坐了會兒才起身。穿好外套,戴好皮帽,臨出門時又回頭叮囑了龍子逸一聲:“你記得啊,雪停了就搬到藥園來。”沒見龍子逸回答,無可奈何的歎息了一聲,拉開門走了出去。
樸春生走了好久,龍子逸才輕輕合上了手中的藥經,愣愣的看著麵前的爐火,一動不動。良久,龍子逸把手裏的藥經向爐火中扔去,看著藥經迅速燒成的灰燼,喃喃自語道:“快三年了…”
原來,不知不覺間龍子逸隨著賽神明來到長白山已經快三年了。這近三年時間,沒能消除龍子逸和賽神明之間的隔閡,反而因為某些小事,龍子逸一個人還搬到這離藥園數十裏的山腳來住了。
龍子逸倒了點熱水喝,又往火爐裏添了兩塊木頭,窩倒在長椅上,從懷裏取出兩塊布帛,對著爐火高舉在眼前。那兩塊布帛正是當年那神秘人和那老漢送給自己的,他這些年來每日都會按著上麵的圖示勤加練習,可是到如今依舊一絲成就也沒。
龍子逸至今一無所成也是有原因的,自從龍府那場大火之後,龍子逸變得誰也不盡信。他認為那神秘人和那老漢給他這兩塊布帛也並不是那麼好心。當然,龍子逸並不認為是他們圖謀自己什麼,隻是認為他們不會那麼便宜自己,所以對裏麵奇怪的動作隻練了個三三兩兩,而那上麵勾勒的紅線,龍子逸從賽神明那知道是普通的八段錦運功圖,也就沒有練。
但有一點龍子逸深信,那就是這兩塊布帛上肯定隱藏著無比珍貴的秘密。他曾經拿布帛出氣的時候,甚至連剪刀都用上了,但沒留下絲毫痕跡。兩塊布帛堅韌無比,龍子逸從沒在市麵上或書籍中看到過,所以龍子逸會經常細致的觀察兩塊布帛。
龍子逸仔細看了看兩塊布帛,終還是沒能得到他深信的隱藏在其中的秘密。龍子逸長籲了口氣,將布帛甩在一邊,起身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外麵風雪越下越大。龍子逸從牆角取了皮衣穿在身上,又戴好了皮帽,將長筒皮靴提到門口。龍子逸轉到床邊的木櫃前,從中取出針包,又抓起一個小罐子。正要轉身,突然,小木屋猛然一震,小罐子從龍子逸手中摔落,砸的粉碎。龍子逸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同時右手手掌一陣刺痛,被針包裏的金針紮了。
龍子逸從地上撚起一隻寸許的金色蜈蚣,想必是從那小罐子裏掉出來的。龍子逸幾步走到火爐旁,伸手抓起那兩塊布帛,就出了小木屋。龍子逸圍著小木屋轉了一圈,發現朝山的那麵牆被厚雪淹沒了大半,這才知道剛才隻不過是山上滾下來的大雪球撞在了小屋上罷了。龍子逸虛驚一場,心裏不免有些自嘲,轉身往回走去,他還要處理傷口,還要處置那金蜈蚣。
龍子逸關好屋門,將左手的金蜈蚣放到右手。龍子逸剛脫下皮帽,隻覺右手掌心一陣劇痛,隨即便有些麻木了。龍子逸完全沒想到小蜈蚣會咬他一口。知道那金蜈蚣雖小,毒性卻很強,龍子逸不敢耽擱分毫,往床邊的小木櫃奔去,同時使勁一甩右手,“撲”的一聲,那兩塊布帛連同金色的小蜈蚣都被摔進了火爐中。
龍子逸從小木櫃中快速找出幾個藥瓶,抓起一根金針,刺進右手掌心,同時左手順著右手手臂往下推拿。一縷黑血順著金針從龍子逸手掌中流了出來,龍子逸又從小木櫃中取出一個小罐子,輕輕撥開一條縫,然後將傷口貼在縫隙上。僅僅片刻,龍子逸整隻右手都結了層霜。龍子逸啪的一聲蓋好小罐子,又拿小藥瓶往傷口上倒了些不同的藥粉,藥粉見血即溶,龍子逸整個手掌瞬間變黑。
龍子逸才長長出了口氣,收好藥瓶,拿盆子到火爐邊倒了熱水,將右手直接放進盆中,一盆清水霎時變得烏黑。龍子逸拿出右手時,他手掌已經變得鮮紅,可見那蜈蚣毒是解了。龍子逸手掌的傷口不深,也就沒有再抹藥包紮。
龍子逸倒了杯熱水,當他把水壺掛到火爐上的吊鉤上時,看到還在火中燃燒的布帛。龍子逸心中一緊,連忙拿起火鉗將那布帛從爐火中夾了出來。這一夾出來,龍子逸內心由擔憂立即轉為狂喜,他感覺到自己即將觸摸到那個自己深信存在的秘密,絲毫也沒有想起那隻金色的小蜈蚣。
那兩張布帛不僅一點損傷也沒有,反而神奇的銜接在了一起,仿佛本來就是一張一樣。而且布帛上的圖畫也都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條紅線勾勒出的人形,那人形仿佛真人一般,一招一式的演示著各種動作。龍子逸忍住心中的驚喜,細細揣摩著布帛上的紅線人演示的動作,雖然看的是一清二楚,都很簡單,但是龍子逸總覺得不懂。
龍子逸還沒看夠,那紅線人就慢慢凝縮,最後消失不見,布帛雖然沒有再分開,但上麵二十四幅圖畫又顯示了出來。龍子逸細細察看布帛,又發現沒有異常,心裏納悶不已:“難道非要用火烤?”想到這裏,龍子逸在火爐上方鋪了張鐵網,然後將布帛鋪展在鐵網上,讓爐火燒。
一開始,布帛並沒有什麼變化,待過了一盞茶功夫,布帛的中央出現了一個紅點,同時二十四幅畫消失,那紅點又暈開成一個人形,隨著加熱的繼續,那人形越來越開闊,一直到占滿整個布帛,才又一招一式的演示起來。龍子逸仔細觀望著,最後發現那人的動作一共隻有七十六個,每一個動作都很簡單。雖然有些動作很相似,但光憑感覺龍子逸就能肯定它們不同。
龍子逸往火爐裏加了幾塊大木頭,火燒的更旺了,那紅線人的動作卻是一點也沒有改變,始終那麼簡單,那麼不緊不慢。龍子逸試圖模仿,可是一連試了數十次也沒能成功模仿一次。龍子逸有些無奈,內心卻更加堅定了學習那些動作的決心,因為這是他深信的隱藏在布帛中的秘密。
看那紅線人久了,龍子逸身體裏麵的血液都快速流動了起來,手掌的創口上又流出了鮮血。龍子逸全副心神都沉浸在那紅線人身上,渾然沒有注意到手上的鮮血正一滴又一滴的落在布帛上。龍子逸看著看著,發現那紅線人越來越清晰,而自己則漸漸有些頭暈。龍子逸甩了甩頭,這時才發現自己流了很多血到布帛上,再看那紅線人,龍子逸心底湧過一陣熟悉的感覺,突然醒悟到那紅線人是他自己的血液形成的,同時一個奇怪的念頭從龍子逸心頭一掠而過。龍子逸搖了搖頭,自嘲一笑,放下那奇怪的念頭,轉眼細看紅線人的動作。
龍子逸再次嚐試模仿時,仍然一開始就困難得難以繼續,但是他內心卻感覺到進步了一點。龍子逸心中一陣火熱,繼續模仿。
大風雪無休無止,龍子逸成日窩在小木屋裏模仿布帛中紅線人的動作,龍子逸經過嚐試,早已舍棄了僥幸心理,踏踏實實的從第一個動作練起。就這第一個動作,龍子逸已經足足練了一月有餘,仍隻能使出一個開頭。龍子逸從來都沒懷疑過自己動作模仿的正確性,沒想過為什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隻能模仿個開始就不能繼續下去。沒想過為何不能像平常學武那樣先學個基本姿勢,然後再通過練習慢慢達到標準。龍子逸心無旁騖,就憋足了一股勁練習那紅線人演示的動作。
在龍子逸忘我的練習著他所深信的布帛上的秘密動作的時候,龍淵正隨著龍青陽縱馬趕往兩湖的喬家。三年前中秋之夜,龍青陽和秦鳳儀之間出現了不可調和的矛盾。之後,二人見麵也很冷淡。龍青陽和他幾個結拜兄弟商量江湖大計的結果是他們五家聯手偵查龍家別院的命案凶手。所以龍青陽正好借機離開別院,再現江湖。龍淵選擇跟隨在龍青陽左右,說是一則照顧龍青陽,二則增長自己江湖閱曆。
三年來,龍淵隨龍青陽走南闖北,見過不少江湖豪傑,也遇到過很多驚心動魄的事,比之三年前剛回龍府時,要沉穩得多。雖然如今還不到十六歲,但是目光深遠獨到,處事果然堅決,比他大哥龍在天要強得多了。當然,龍淵能成長得這麼快,離不開龍青陽的悉心教導,因此龍青陽心裏也為龍淵感到驕傲。
本來二人身處貴州境內,要去拜會一位年老的隱士,可行到中途,收到喬家的飛鴿傳書。喬家來信中說,兩湖境內有神秘人出現,龍在天不幸受傷。接到龍在天受傷的消息,龍青陽父子二人立即調轉馬頭,快馬加鞭往喬家趕去。
龍青陽和龍淵一路換馬,日夜兼程,此時剛過寧鄉,按照他們的行程,三日後穿過望城到達洞庭湖畔,再轉道向北,大約兩天就能趕到嶽陽喬家。看著龍青陽臉色有些凝重,龍淵出言寬慰道:“爹,不用太擔心,有喬叔叔在,大哥肯定不會有事。”龍青陽看了看龍淵,那龍淵稚氣越來越少的臉上絲毫沒有困頓的樣子,雙眼珠光暗藏,堅定不移的看著前方,身姿挺拔,縱馬馳騁,氣息絲毫不亂。龍青陽心中頗覺快慰,微微一笑,道:“淵兒,跟爹賽馬如何?”
龍青陽說著甩起馬鞭用力抽打在馬臀上,駿馬吃疼,跑得更快,一下子就把龍淵甩開了三丈。“啪…啪…啪”,龍淵揮動馬鞭一連在馬背上抽了三記,駿馬一聲長嘶,瘋了一般往前飛奔。
龍青陽和龍淵賽馬,你一鞭衝到了前方,我一鞭立即趕上。兩人前後始終不出三丈,飛速往嶽陽喬家趕去。龍淵又狠狠抽了馬背一鞭,要把龍青陽甩得更遠,駿馬剛撒腿疾奔,突然前蹄踏空,向前栽倒,同時空中一聲銳響,一支長箭向剛失去了重心的龍淵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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