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251 更新時間：12-04-15 12:04
蟲兒在呢噥，風兒在輕唱，馬蹄兒遠去，我吊著脖子望。
我默不作聲。
我不說。
我說，一說肯定是錯。
皇上說，說錯總比悶著不說好。
我說兩條路，隨便皇上挑，一條往高家莊走，一條往秦淮河去。
於是，馬車往秦淮河顛簸而去。
真是奇了怪了，先前我說要去秦淮玩，皇上沒應允，我尋死覓活地也沒讓皇上應允。眼瞅著離都城越來越近了，我還沒想出什麼法子能讓皇上允我，今兒個我賭氣地說要回娘家去，皇上倒爽快地應允我去秦淮了。
搞不明白皇上為什麼不願意我回高家莊。他怕什麼？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實現了秦淮之行，就算乖乖的約法三十章，隻留宿一晚我也甘願。
因為秦淮，有我的一滴淚。
秦淮最美是夜晚，河岸兩邊掛滿紅紅的燈籠，千帆花船在十裏淮河漂蕩，留河麵燭光點點。遊船駛過，琴聲蕩起，船兒遠去無蹤跡時，琴聲卻還在水麵上飄。
青樓是才女賣藝的地方，它不同於妓女隻賣身。但秦淮的青樓已形成了一種文化。
當然，在文人騷客的抬愛之下，火爆的秦淮青樓行業難免會泥石俱下，魚龍混雜。秦淮文化除了高雅的“青樓文化”，在某些討生活的人手中還滋生了低俗的“妓女文化”。有存在就是合理，高雅和低俗自有不同人群喜歡和追隨，賣藝和賣身都是為了生存的可憐之人。有錢者生，無錢者死。
我對秦淮河的喜歡首先來自朱自清的那篇成名作《槳聲燈影裏的秦淮河》，那如詩，如畫，如夢一般的河，讓人陶醉，令人神往。
我喜歡泛舟秦淮河。
夜入秦淮，燈火璀璨。雖還不曾聽到槳聲，卻先見了燈影。
秦淮繁華自不必細說，迎風擺動的各色鮮花如何爭豔也無需我多贅言，我隻在這裏歎一句：“問世間，性為何物，直教人晝夜沉淪！”
男歡女愛，無遮無礙；一點生機，成此世界。
青樓滿座，是因為人心寂寞。
在這緣分的天空下，不知蜂飛蝶舞能慰藉多少寂寞的心，暗香盈袖又能拂開多少人的愁眉。
我佇立行舟綠水旁，心底泛起一層細細的漣漪。
風過無言，愛過無聲。唯有心底的那絲波動，微漾。
皇上大人把腳殘的我抱起，進入畫舫，那兒早有船娘備下茶點，熏染香爐。
我環視舫內，裝飾豪華，不見古樸，隻見香豔，很容易讓人起“粉粉”的念頭。我會心淡笑，靜等香香姑娘的到來。
百年絕代競風華，萬花樓台慕香香。
萬花樓裏的香香姑娘才藝雙馨，豔名遠播。既然隻有一夜尋歡的機會，為什麼不請個最出色的呢？經眾人使力並動用了某些特殊手段，才請到香香姑娘上畫舫一遊。
遊淮河，坐畫舫，這時候最適合聽音樂了，把音響調到適當音量，支著腦袋、斜靠著身，然後把靜享花亂月明的春~色之心，一分為二，把一半的心留給唐詩，一半的心留給宋詞。能把自己揉進唐詩宋詞裏，是我遊秦淮的最大願望。
我抬頭望一眼星月，重新支起頭半躺著。閉目養神。
眾人四散，有喝茶的，有撫琴的，有靜坐的，還有幾個跟皇上大人一樣站在船邊欣賞夜景的。
皇上偶爾會環視過來叮囑我一聲“別著涼了”或罵一句“回船艙去”，若在宮裏，我會道一聲謝，或認一個錯，皇上知道我是個知錯不改的人，很多時候說完罵完就沒有下文而不了了之。
今夜，我隻淡笑回應，裝聾作啞地依然在艙外聽水聲吟哦，沐熏香清風。我，微閉雙眼。
天青色靜靜地等待著煙雨天。美麗的事物不怕等，我們，在等香香姑娘，靜靜的，一如天青色等煙雨。
等，待……
其實，我早已厭倦了等待。因為，噬心。
風拂過，船體微晃如搖籃。
我望著從船邊蕩漾開去的波紋，人，開始犯懶、犯困。
暮色暈染了河麵，模糊了波光中的燈火。
而某些記憶的波紋，被歲月碾過後雖已支離破碎，但依然依稀可辨。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愛悠悠，恨悠悠。有些感情像指甲，剪掉了還會重生，無關痛癢。
而有些感情……
仿佛也如這般的站在船邊，我回眸時，正對上那人的微笑，刹那，有了緣定三生的感覺。
緣來如水，緣逝如夢。
你可以確定在一個人的懷裏，卻不能確定在不在他的心裏。從來沒有想過，牽起的手會在這春暖花開的秦淮河畔，看著你遠去。心，碎成一瓣一瓣，化成最傷最痛的音符，隨風蕩入河心。
花榭花飛飛滿天，紅綃香斷有誰憐？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歲月未吹老容顏，先吹敗了感情。
兒子還沒長大，老公已經開花。
愛情無價嗎？為什麼有時會廉價到一個晉升機會或一輛破車都可以換得？
所謂忠誠，隻是背叛的籌碼不夠。
望斷雲煙，隻有心憔悴。
我，厭倦了等待。
秦淮河畔絕美的景色，治不了我絕色的傷口，我該用怎樣的微笑，才能將它愈合。
紅塵眷戀，愛恨不過轉眼間。
回首前塵，往事依依，夢也依依……
皇上把我抱起，柔聲問我“睡著了？”
我睜眼，入眼的是瘦薄的一彎惆悵。我醒在這個片段。微笑，沐浴這漫天星輝的唯有，我和他。
我偎依入他懷，笑意從心底蕩開，漣漪層層。
……哦，來了啊。
隨著香香姑娘的到來，畫舫也移離了河岸。與香香姑娘的淩波蓮步相比，畫舫搖晃得有些笨拙，但總算是離岸了。
畫舫在河中悠然飄蕩，我端起一盞清茶，輕抿一口，合了手掌把它捧在手心裏。微閉雙眼，聽琴聲錚錚，歌聲婉轉。了我一大心願也。
看眾人皆醉的神態，就知香香姑娘名不虛傳。
不知其他人醉於哪裏，我是醉於她的琴技歌藝，她獨坐畫舫一角，低頭撥弄琴弦，美目略掃舫內眾人，淺淺一笑。
我喜歡香香姑娘的笑。淺淺的，卻有深深的意，悠悠的韻。
她豔若桃李，淺唱低吟，歌聲隨琴聲飄灑於畫舫之中，猶如滿院凋落的花，淩亂了一地的香。
我喜歡她身上的那種風塵女子的香豔與堅韌的美，她的美，好似遊走在世俗之內，又超脫於紅塵之外。
都說婊子無情，卻演繹了世間的悲歡離合，戲子無義，卻唱出了人間喜怒哀樂。
因為是女子，所以容易受傷，因為是風塵女子，所以受傷了也要堅強的微笑。她的臉上有多少微笑，她的心中就有多少淚水。一個比煙花還要寂寞的人，在我眼裏，她的美，宮中任何一位嬪妃都無法與她相比。
而她的琴，接近生活，遠離塵囂，用靈魂彈奏，更是一絕。
正所謂，遇高人豈可交臂而失之。
我和著她的琴聲，不由地輕輕哼起：“……你聽寂寞在唱歌，輕輕的，狠狠的，歌聲是這麼殘忍，讓人忍不住淚流成河，天黑得像不會再天亮了，明不明天也無所謂了，淚還是熱的，淚痕冷了，你聽，寂寞在唱歌……。”
微閉雙眼靜享的皇上忽然睜開雙眼，傻傻的看著我，他有點不確信那麼悲傷的歌是從我的嘴裏發出來的。
香香姑娘琴藝高超，她對我莞爾一笑，調子一轉配合我的歌聲啟了另一段樂曲。
音樂是相通的，和香香姑娘就這麼相視一笑中，這一刻，我覺得我讀懂了她，她好像也讀懂了我。
一曲唱罷，皇上對我投來讚許的目光，我淺笑。
皇上說他很喜歡我的歌，動心動情，很好聽，很特別的曲調，但他不喜歡我眼中所透露的那種憂傷，淡淡的。
我對自己偶爾能表露傷感卻歡喜的很，這表明我還是個小女人。我也柔弱。當令你悲哀的一切不再令你悲哀，連傷感的情緒都不會再有時，快樂其實就沒那麼的快樂。
可是，皇上他不懂我的歡喜，猶如他不懂我的故事。
也許，這是我心底最大的遺憾，因為，我從未打算訴與他聽。
很多時候，我們隻能把往事化作記憶中的一縷風，任它在紛擾的塵世中漂泊。
願歲月埋葬記憶，任春風吹老我的容顏。
一聲幽怨的長笛劃過畫舫，我探頭尋聲，隻見一襲長袖在風中飛舞，攜一抹馨香款款而過，載一船的寂寞飄蕩在煙花河畔，遠去，遠去……。不留痕跡。
俱往矣！
俱往矣……
海滄了，田桑了，往事如夢，一切皆是過眼雲煙。
皇上把探出船艙大半個身子的我拉回舫內，責怪到：“小心掉入河中，香香姑娘的才情不夠你欣賞嗎？你竟踮著腳尖要去看別人的。”
我對香香姑娘報以歉意的微笑，她巧笑嫣然拉起我的手，表示她的不在意。
應香香姑娘之邀，我穿上舞袖戲服，與她共舞。我對自己一番精心“烹飪”後，弄了個“秀色可餐”的摸樣，可誰知我台步一走，扭腰擺臀的把自己弄成了“第一嬌娃”，真是笑噴了一船看好戲的票友們。
我唱不來戲曲，扯開矯揉造作的嗓子，我還唱我喜愛的歌曲，對著香香姑娘唱‘寂寞讓你如此美麗’：……今夜無人的空間，寂寞讓你如此美麗，失去了牽掛的女人，自由的想要飛，今夜的寂寞讓你如此美麗，並不需要人打擾你的悲喜，今夜的寂寞讓你如此美麗，並不需要人探望你的委屈……
我醉歌一首，撥動二兩柔情。
她醉舞一曲，序寫兩分嫵媚。
美人相伴，歌舞相佐，這樣的秦淮，一夜就夠。
一夜，淺淺的一夜。
有淡淡的痛，淡淡的喜。
美極了。
妙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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