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466 更新時間：10-04-01 17:03
這日才過正午，遊夢飛躺在樹杈上看著朵朵白雲浮過，摸了摸鼻子。
“好悶……今天就早點過去吧。”
回到公主府，正好聽得院中傳來一陣爭吵聲。
“你分明是男的，卻偏偏要撒謊，阿娘說，撒謊的不是好孩子！”
“我是公主，是女子，我就是！”忽地嗓子啞了啞，聲音竟不及往日的清澈了，趙怡臉色微變，跺了跺腳。“你撒謊，我要稟告父皇，讓他抄了你們的家！”
“我、我沒有撒謊，我可以證明……”
美目一瞪：“你又要耍流氓？”說著揚起手。
“住手！”遊夢飛喝住。
“大膽，這裏合適輪到爾等卑賤的下人插嘴！”趙怡臉上一片冰冷。
“竟然辱我兄弟，你這個人妖！”一時間，惡毒的言語衝口而出。
而惡果就是，惹來昭儀公主的滿眼晶瑩，一張小臉氣得紫紅，就是不肯說一句話，轉身就往外跑！
“公主！”阿加急得滿頭大汗。“少爺，我們這次真的闖禍了！”
想了想，遊夢飛也慌張起來，扭頭對阿加說：“我們快追！”
別看公主穿得是裙子，卻跑得別他們兩人都快，一路狂奔，任憑兩人拚出了吃奶的勁兒去追，卻始終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我，我，我，我不行了，少爺，你，你先追……”阿加撲在地上，老半天爬不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顯然已到了極限。
“阿加，你沒事吧！”
“快去！”阿加難得地朝遊夢飛吼了一次，他是真的害怕了。
點點頭，遊夢飛再次飛奔而去。看這時辰分明應是豔陽高照的午後，小樹林卻驀地泛起一層薄薄的霧氣，並有蔓延的趨勢。
“昭儀公主，公主……”受迷霧阻隔，遊夢飛放慢了腳步，小心翼翼地探著腳下。
突然，從迷霧中傳來一聲尖叫，伴隨著簌簌的聲響，讓遊夢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不作多想，朝著聲音的方向便跑了過去。
“公主！”好不容易跑近，聲音一下子又消失了，遊夢飛有些彷徨地看著灰蒙蒙的四周，黑影重重，辨不清方向和物體，禁不住抱起雙肩打了個寒戰。思來想去，還是鼓起了勇氣，又大聲呼喚起來。
突然，嗤啦詭異的響聲，遊夢飛頓感一腳踏空，差點就失去了平衡！左邊擺擺右邊擺擺腰肢扭扭，好不容易才一屁股往後坐去，頓感渾身脫離，虛汗直冒，他小心翼翼地跪下來身子往前探，眯著眼使勁兒瞧……
瞧啊瞧，也不知漸漸適應了霧氣還是剛巧來了陣風，眼前頓時明朗，忍不住心中大呼：好險！
山崖，一眼看不到底的山崖，也一眼看不到對岸的山崖，這裏霧氣繚繞，看不清下麵的情況。
“什麼……”他陡地睜大了眼。“公主，公主，公主！！”
約摸在懸崖下兩米的位置，伸出一塊狹小的平台，平台上斜躺著一個人，衣衫多處夠破了，頭發也散亂開，但依稀能辨認出是公主。
“糟了，他聽不到，怎麼辦。”遊夢飛有些發急，四處張望了一下，心中盤算：現在我在什麼地方？不好，霧太濃看不清，先不說能不能回去，就是回去了，能不能找到這裏來？公主的傷到底有多重，能等多久？
又抬頭看看灰蒙蒙的天色，繼續思索：我們追出來的時候差不多是未時，此處距離公主府有多遠？一來一回，天入了黑，還能不能找到這兒？
怎麼辦，怎麼辦？遊夢飛再聰慧，畢竟也隻是十二歲的孩童，這一刻他深深感到了自己力量的不足，不由得握緊了拳頭，泥沙深深陷入了掌心也無暇顧及。
“呼……來人，救我……”一聲微弱的嗚咽傳來，夾帶著絲絲呻吟。
“公主！你醒了！是我，遊夢飛！”
“是遊夢飛……唔？你的聲音怎麼不一樣了……”待揉著眼睛看清楚了，生生忍住了抽噎聲，帶些冷冷的恨意：“大膽下人，竟敢假冒遊將軍之子，方才又對本公主出言不遜，你，你等著，我一定要讓父皇治你的罪……”
遊夢飛一愣，想到了方才確實是自己情急罵人，才導致了這場意外，當下再不猶豫，也不跟他計較，隻出聲安慰：“公主，你先不要亂動，我這就來救你！”
再次仔細觀察後，從旁邊的大樹下撿起了好幾截斷藤，用手扯了扯測試韌度。有些離樹太久早已腐朽，有些則是非常堅韌。選取了五六段堅韌的樹藤，每段都有成年人手臂那麼長，駁在一起，一條臨時的“麻繩”這搭做好了。
“來，握住這樹藤。”
把樹藤一段綁在一棵樹幹上，另一端拋下了公主所在的位置。見他扭著頭不為所動，以為他害怕，誘哄道：“別怕，我都試過，很結實的，不會斷，來。”
那頭卻忿恨地說：“本公主不需要爾等卑賤下人來施救，父皇會派人來救我的，你走。”
遊夢飛眼珠一轉，拉起繩子攪動著去撩撥他，邊咿咿呀呀地唱著：“此乃丐幫打狗棍，小乞丐，還我雞腿來呀，快還來！”
“你……你……你……大膽浪子！”那頭氣得臉色發紫，指著上頭人你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我我我我我，我！”遊夢飛故意結巴著說：“我怎怎怎，怎麼著你你你了！不服氣，上來打我呀，來呀。”
“你……你等著！”便撩起裙子，握住繩子氣勢洶洶地往上爬。
不待鬆一口氣，隻聽哢嚓一聲，伴隨著一聲驚呼，公主腳下的大塊岩石終於受不住這地震般的一跺，徹底碎了，而他一隻手才剛握住繩子，腳下就失去了支撐點，禁不住驚恐萬分，大呼救命。
“哎，別亂動，冷靜點，冷靜下來！”遊夢飛大吼：“我抓住你了，別怕，別看下麵，慢慢順著繩子爬上來。”
雙目含淚，如受驚小鹿般的公主終於平靜下來，嚐試把另一隻手也放在繩子上。如今他是完全淩空的狀態，要這樣不得不靠扭動身體來借力。
“加油，你可以的……”
“你等著，我上去後絕不會輕饒了你，我一定讓父皇……啊——”
正當兩人覺得成功在望時，突然險象環生。繩子本就是樹藤駁成，如今在崖邊鋒利的岩石打磨下，變得更加脆弱，幾經掙紮，此刻終於不堪重負，發出嗤一聲忽地斷裂開。
遊夢飛眼明手快，縱步上前扯住了斷藤，幾乎探出了大半個身子，隻剩腰身以下的部位還緊緊攀附著地麵。
“千萬別放手，抓緊！”遊夢飛咬緊牙關，還不忘給他鼓勁。
“難道，真是天亡我也？”那頭的回應卻隻是幽幽一聲歎息。
“天亡你？哼！”冷哼一聲，費勁地說著：“隻要我鬆手，你必死無疑，隻要我不鬆手，你就還活著，那我遊夢飛豈不就是你口中的‘天’？”
有些驚愕地，似乎料不到這樣豪邁的言語會從對方一個小小的下人嘴裏說出，他動搖了：“遊夢飛，你為什麼救我？你不是……很討厭我嗎。”
“你哪隻耳朵聽著我說討厭你了……”手掌已被粗糙的樹藤磨破掌心，疼痛伴隨著火辣的感覺，陣陣襲來。
“你在我來了洛陽後第三年才來見我，見了我……又故意做作下人的樣子，每天一到公主府就往外跑，難道不是討厭我？還有，你說我是……”
“我說你是什麼？人妖？笨蛋，我是誇你長得漂亮！”掌中的疼痛開始加劇，卻不斷費力說著話，心知此刻，求生的信念便是一切。“大人們啊，把漂亮的女人都叫作‘妖精’，因為太勾引了讓人心智迷失，說你人妖當然就是像妖精那麼漂亮的人……”
“真……的？不是騙我？”顯然警覺起來。
“不騙你，我們都快死了，你難道沒聽說過，快死的人不說大話？”額上冷汗淋漓，掌心開始滴血，順著繩子滴落，一滴，兩滴，三滴，滴在趙怡的臉上，額頭上，衣服上。
淒然一笑，趙怡說：“你不會死，隻要你放手……”
卻似乎偏要和他唱反調一般，反手一卷，讓繩子在手腕上纏了幾圈，固定起來：“你讓我放我就放……本公子豈不是很沒麵子！我偏不！”
“你！”
“看不順眼的話，就上來教訓我吧。”
“遊夢飛……算了，你放手，我不需要你救了，我……本就不該還活著，如今活著卻不能做自己，我……我早就不想活了……”趙怡哽咽著，大滴大滴地落下淚水。“父皇從小便對我說，如果被別人知道我不是女子的話，就會有很多人扛著大刀來砍斷我的手腳……還給我取名趙怡，那麼難聽的小女孩的名字，我一點都不喜歡……我也不能見母後，長大一點後就連父皇都不能見了，把我送到洛陽來，每次我給他寫信他都極少回我，說是怕事情敗露，每次隻會留一句一切小心……”
他昂起頭，質問一樣看向那雙眼睛，仿佛在找尋著回答：“命真的那麼重要嗎？遊夢飛，如果你的爹爹你的舅舅你的朋友，都不喜歡你，你還會想活下去嗎？回答我！”
遊夢飛因疼痛，眼中也泛起霧氣，聽到這兒卻是大大地勾起笑容，眼中蘊含鼓動之意。
“……趙怡，你聽著。”
這是遊夢飛第一次叫他封號以外的名字。
“我們民間有句話，就說‘男人大丈夫，流血不流淚。’即使你不想麵對，但逃避是懦夫的行為！你是男子漢，你……明白嗎？”
這一次，趙怡囁嚅著唇，出奇地沒有說什麼。
艱難地咽下口水，遊夢飛努力堅定著自己的眼神：“我相信你的父皇，一定是不想你死才這樣做，並不是不喜歡你。但如果誠然如你所想，那麼，我答應你，我絕不會不喜歡你，我們可以做好朋友。”
“好朋友？”
“對，就像我和阿加一樣。”遊夢飛趕忙點頭。“就是那個胖子！”
再度皺眉，趙怡似乎若有所思。
“你問我命真的那麼重要嗎？我的答案是……”突然，遊夢飛自己也是一愣，仿佛心中多日的迷霧遇著了一場龍卷風，頃刻便四散無蹤。“……是的！我不想死，我還有很多事想去做，做我自己認為對的事情。我也不想你死，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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