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179 更新時間:09-11-08 13:44
唯一逃過劫難的仆人是阿古。斷指的前夜,阿古從囚禁作亂仆人的房間裏逃了出來,儼如一隻預感到地震征兆的野獸那樣,尖叫著朝宅院大門衝去。看守們圍過來抓他。在被逼得走投無路的時候,阿古竟然騰空而起跳進了花園。
那一刻,在昏黃的月光下,他的雙手象小鳥的翅膀一樣振動了幾下,以輕盈優美的姿勢躍過圍牆,悄然無聲地降落在地。
我爺爺看到這幕情景後也驚訝不已,說道:“現在我不得不相信了,我們人是鳥變過來的。”
當時,我也看見了阿古那驚人的一跳,腦海裏浮現出那些古怪精靈的童話故事。那些童話一直象溫暖的手,為我天真無邪的靈魂指點人生最美麗的幻象。我對爺爺的驚歎不以為然。
“這有什麼希奇。阿古一定是一隻鳥,”我對爺爺說,“我早就知道鳥可以變成人,人也可以變成鳥。”
我爺爺派人打開了花園大門,想抓住那個似人似鳥的家夥。可是,阿古敏捷地在地上跑來跑去,甚至攀到樹上跳來跳去,就象一道看得見摸不著的光柱,讓搜捕者們無可奈何。
就這樣,阿古躲過了一劫。我不知道他是否聽見花園外那一陣陣撕肝裂肺的嚎叫。“我要砍掉阿古兩隻手指,”爺爺望著花園說,“一隻是本金,另一隻是利息。”
爺爺發誓要抓住阿古,可是幾次都無功而返。過了一段時間,爺爺作出了令人意外的抉擇。他決定放過阿古,並寫了一張告示貼在花園大門上表明自己的寬厚大度。
每天,爺爺都派一個仆人把告示高聲誦讀三次。阿古還是無動於衷,拒絕從花園裏出來,似乎以為這隻是一場誘捕他的陰謀詭計。他偶爾從圍牆上探出頭來,麵無表情地東張西望。
有一天,他竟然從圍牆上跳下來,一把撕下告示又跳進了花園。不久,幾乎目不識丁的阿古把告示背得滾瓜爛熟,天天騎在牆頭上用滑稽可笑的強調高聲誦讀。
“這家夥字認不到幾個,記性還可以。我們讀了幾天,他就記熟了。”爺爺說,“他已經瘋顛顛的了。實在不願意出來,就讓他呆在花園裏吧。裏邊多個瘋子,也算多點人氣。”
就在人們對那種變形的聲音無動於衷的時候,阿古卻突然從花園跳了出來。大家不知所措地看著他,他也麵無表情地看著大家。他嘴裏不停地念著告示,仿佛那是一句能讓他隱形的咒語。他跳出來又跳進去,跳進去又跳出來,至少來來往往了三次,每次都神色自如地攜帶了不少清潔工具到花園裏去。
從那天開始,也許是為了排遣寂寞無聊,也許是為了感激不殺之恩,阿古兢兢業業地打掃起花園來,把花園弄得有條有理的,與他雜亂無章的大腦渾然不同。不過,更讓人不可理喻的是,有一天爺爺竟然把花園的大門打開了,要和新娘一起到裏邊去散步。
“不用擔心,我知道花園裏有什麼。我是阿古的主人。他還沒有生下來,我就注定是他的主人了,”爺爺對家人們說,“他最多用那張臭嘴暗地裏咒罵我。他絕對不敢來咬我。要是他真的有膽來咬我,我到覺得很過癮很刺激,就象打仗一樣讓我青春煥發。”
爺爺牽著唐娜的手走進了花園。阿古的身影在他們周圍時隱時現,這讓散步有了一種曆險的刺激,讓爺爺樂此不疲。有時,阿古還站得遠遠的,提著簸箕和掃帚之類的東西,對著他們傻笑。
一連十來天,他們都沒有碰到阿古的騷擾,這反倒讓爺爺有些失望。“阿古隻是花園裏一株帶刺的植物,隻要不去碰它,就相安無事,”爺爺對唐娜說道。
不久之前,爺爺發現唐娜從他的口型就能大體猜到他說的意思。這也是他冒險打開花園,帶著唐娜遊弋在往事裏的真正原因。
每次,爺爺都牽著唐娜的手,喋喋不休地講著那些發生在花園裏的往事。他覺得唐娜應該對自己的母親了如指掌,至少有一點印象,就象一個公民應該對故土的曆史略知一二。
唐娜興致勃勃地望著他不停張合的嘴唇。她太熟悉那張經常吻遍她全身的嘴了,那也是一座使她每個細胞可以立刻舒綻開來的花園。
“他們隻曉得花園裏潛伏著危險的阿古,卻不知道還有很多令人難以忘懷的東西:花草、昆蟲、樹木、小鳥,還有你母親的影子和氣息,”爺爺對唐娜說道。
唐娜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美麗的臉龐隨著被清風吹拂的花朵一起擺動,散發出可以穿透時光的幽香。在我爺爺眼裏,那張能讓青春複活過來的臉龐,就是他人生隧道閃亮著光芒的出口。
有一天,出現了讓爺爺更加興奮的事情。唐娜試圖張嘴表達自己難以抑製的激動心情,可是她還是隻能發出含糊不清的噪聲。以前,她自卑得連嘴也難得張,隻是以無限的沉默和謙和的笑容來保護自己。當她坐在梳妝台前濃妝淡抹的時候,她相信嘴的用處隻有兩個:吃飯和接吻。
“別著急,我知道你的心情。你張嘴的時候非常美麗,就象一隻小鳥在飛來飛去,”爺爺高興地對唐娜說道,“你慢慢說,讓我看清楚你的口型,猜猜你想說什麼。”
爺爺費力地猜出了唐娜的話。這句話讓他覺得空氣裏迷漫著一絲血腥的氣息。
“你想彈彈鋼琴,是嗎?”爺爺說,“現在小鎮隻有你會擺弄那玩意兒。大家都以為那是一個會發出動聽旋律的怪物。你最好試試別的玩意兒,行嗎?”
可是,唐娜堅持要彈鋼琴。被我父親關進花園那天,她就萌發出這個強烈的念頭。
“那台鋼琴會讓我想起我的母親。我三歲的時候,她就手把手教我彈琴了。那時我們還生活在離小鎮很遠的一個地方,”唐娜慢慢地動著嘴唇,力圖讓爺爺準確理解她的意思,“那本琴譜是她留給我的珍貴遺產,隻有我明白她的意思。我想天堂裏的人說話就跟彈琴一樣好聽。”
唐娜的話似乎讓我爺爺有些動情。他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由鋼琴引發的流血事件。他差點把它當成一句微不足道的寒喧忘得一幹二淨。
十多年前,爺爺和唐娜的父親帶兵占領了這個小鎮,打算給波瀾壯闊的戎馬生涯畫上句號,在這片水土肥美的土地上紮根下來。不久,另一幫軍閥突然發動了一次偷襲,想把他們攆出小鎮。從此,一場難分難解的拉鋸戰在兩個軍閥之間持續了數年。
在最後一場決定性的戰鬥中,唐娜的父親用自己的身體替我爺爺擋住了一排子彈。臨死的時候,他拜托我爺爺照顧他的原配妻子。
連我爺爺也很驚訝,唐娜的父親竟然還有一個讓他魂牽夢繞的妻子。他一直以為這個不善言辭卻豪爽耿介的盟友還沒有成家立業。他幾次給他牽線搭橋,都讓他用靦腆的微笑搪塞過去了。
“我不是想她,我是掛念我的女兒唐娜。聰明伶俐,嘴也很甜。我隻見過她兩次,卻注定讓我要牽掛她兩輩子,”這個彌留之際的軍人臉色蒼白,瞳孔裏出現了一張小女孩可愛的麵容,“來,現在讓我告訴你一些有關我妻子的秘密,你掌握了這些秘密就等於控製了她的靈魂。”
他湊進我爺爺的耳朵悄悄地說著,就象把一件珍貴的遺物傳遞到一雙值得信賴的手裏。這個沉默寡言的人在生命即將終結的時候說的話,幾乎等於他幾年的總和。
“她是一個驚世駭俗的女人,”唐娜的父親說道,然後,他突然親了一下我爺爺的臉頰,就一頭倒在床上死了。這種出人意料的舉動比他的死亡更讓爺爺覺得措手不及。
過了幾天,爺爺抓住了那個與他死打爛纏了幾年的軍閥,用他肥碩的頭顱祭奠了唐娜的父親。“我發誓對你的妻子就像對我自己的妻子一樣,”爺爺擦了擦滿是鮮血的手,鄭重其事地望著唐娜父親的遺像說道。
不久,我爺爺派了一支裝備精良的小部隊,帶著一大疊美麗女人的照片和幾箱黃金首飾才把唐娜的母親騙到小鎮。隨著浩浩蕩蕩的隊伍一起回來的,還有一部漆黑發亮的鋼琴。
小鎮的人從來沒有見過鋼琴,以為那是一具裝滿晦氣的棺材,串通一氣阻止他們進入小鎮。隻有四歲的唐娜在母親的授意下,在城門外彈了一支充滿童趣的小曲,證明人們的想法是滑稽可笑的。可是,大家仍然頑固地認為,有史以來還沒有一具棺材是從城外抬到城內的。
“即使是把一具象棺材一樣的東西抬進來,我們小鎮從此也會多災多難的,”這句話很快傳遍小鎮,連最初對此不置可否的人也跟著鬧起來。
唐娜的母親堅持要把鋼琴抬進去,我爺爺怎麼勸也沒有用。就這樣,為了這台鋼琴,她和抗議者們相持了兩天兩夜,似乎在延續著那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戰。她毫不讓步,強硬的態度讓爺爺想起了她丈夫在最後一次戰役中表現出來的勇敢無畏。
在城門外滯留了兩天兩夜後,唐娜的母親打算返回,說她不願意跟愚昧無知的家夥打交道。
“一個容不下音樂的地方,一定也容不下我,”她露出鄙視的神情望著我爺爺,“這就是我丈夫為之獻出生命的小鎮?”
就在唐娜和她母親準備離開的時候,抗議者們衝出了城門,圍攻唐娜的母親,還想把鋼琴砸爛。我爺爺朝天鳴了一槍以示警告,可是就象把一枚雞蛋扔在地上那樣毫無用處。
狂怒的爺爺立即命令他的部隊向人群開槍射擊。那場暴亂以十九條人命和五十一個傷員草草收場,鮮血染紅了蒼老的土地和那部新式樂器。爺爺擠出一絲微笑把唐娜她們和鋼琴迎進了城門。
三個月之後,新政府以濫用武力為借口,乘機收編了我爺爺的軍隊,任命他為小鎮第十三任鎮長。新政府軟硬兼施的手段讓他也無可奈何。這是他一生中最慘烈的一次潰敗,幾乎在一夜之間,成千上萬的人馬就損失貽盡。
“我現在成了一個輸得精光的賭徒,隻剩下幾枚銅板了,”他看著那張如同病危通知的任命書說道。
他獨自呆坐了一天一夜,當他出現在眾人麵前的時候,頭發已經全白了,一根一根地直立著,就象無數雙高高舉起的手。
此刻,唐娜突然吻了我爺爺一下,這讓他有些受寵若驚,因為唐娜從來沒有主動親過他。
爺爺從唐娜的眼睛裏看到了她母親的影子,同樣有點淡淡薄的憂鬱,就象黑色的琴鍵。
“好吧,明天就叫人把那部鋼琴抬過來,”爺爺輕聲地說,對往事的追憶讓他有些神情恍惚,好象剛剛從一場大病中康複過來。
就在當天晚上,爺爺提前兌現了他的諾言,把鋼琴搬到了新房。龐大的樂器使新房顯得狹小了許多,但是,當我爺爺看到唐娜帶著迷人的笑容坐上琴凳,從靈動的指尖流淌出悅耳的音符時,他感到自己正置身於世界上最宏偉的宮殿裏。
鋼琴搬進小鎮後,幾乎一直放在妓院。整個小鎮隻有唐娜和她的母親能夠嫻熟駕馭這部神秘的樂器。鮮血染紅了鋼琴,唐娜的母親用了十張帕子,幾十桶清水才把琴上的血跡擦掉,可是琴蓋上一塊雞狀的血跡怎麼也弄不幹淨,似乎成了流血事件最牢固的記憶。從那以後,鋼琴的音色總是有點血腥的味道,飄蕩的音符是受傷的小鳥在天空跌跌撞撞。漸漸地,唐娜的母親很少摸琴,她受不了充滿血腥味的琴聲。後來,當她的手指碰到琴鍵的時候,她甚至感到是在觸摸一百多道傷口,從傷口中噴出的血點染紅了她的衣服和靈魂。於是,她隻是在教唐娜的時候做做示範。她認為彈琴是讓唐娜在平庸無聊的小鎮保持高貴和優雅的唯一辦法。
每天,我爺爺都要靜靜地站在唐娜身後,聽她彈奏一曲。琴聲中淡淡的血腥味讓他浮想連翩,非常愜意。那是他一生中最熟悉最喜歡的味道。他眼前不由自主地晃蕩著戎馬生涯的輝煌片段,唯獨不會出現的是死者清晰的麵容和四分五裂的身體。
“很好聽,我看到了千軍萬馬,聽到了槍林彈雨,”我爺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琴聲攜帶的血腥味似乎滲透了新房的空氣,“現在我知道以後我該做什麼了。我要把我的生命寫成書,帶到天堂裏去讀。”
“這是一首描寫月光的曲子,難道你沒有看見黃澄澄的月亮嗎?”唐娜驚訝地望著他,“我還是第一次聽見有人說他在寧靜舒緩的旋律裏看見了刀光劍影。”
爺爺嘿嘿地笑了起來,拍拍唐娜白皙的臉龐,說道:“你的臉色比琴鍵還白,就跟你母親一樣。連你們驚訝的神情一模一樣。”
“不要老是在我麵前提起她,”唐娜生氣地掩上了琴蓋,“你是要逼我掩上自己的耳朵?”
爺爺是第一次看見唐娜生氣。讓他更驚詫的是,那雙美麗的眼睛裏竟然有一絲嫉妒一掠而過。
“那就談談你父親吧。我了解他勝過了解我自己。如果要寫一部我自己的傳記,至少一半篇幅都要出現你父親的名字,”我爺爺說,“他說他是世界上殺人最多的一個好人,這是他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現在想來這話對我也很恰當。我已經想好自傳的名字了,就叫做一個殺人如麻的好人。”
那段日子,我爺爺真的躲在一間小屋子裏清清靜靜地寫他的自傳。房間裏掛滿了刀槍和勳章,還有幾件他從來舍不得穿的筆挺製服。小屋子本來是用來養雞喂犬的,雖然收拾得幹幹淨淨,還是散發出一絲淡淡的屎尿味。
“我喜歡這種味道,”他對人們說,“我就是呼吸狗屎的味道長大的。告訴你們,我的傳記就是要有這種味道。”
爺爺使慣了刀槍,拿起筆來顯得非常別扭,就象剛剛用上拐杖的傷病員。半個月過去了,他的傳記依然隻有一個題目和一行他故鄉的名字。
“從來沒有一件事情讓我象這樣傷透了腦筋,”他對唐娜說道,“原來世界上還有比刀槍更複雜的事情,那就是人的思想。”
“我相信你寫得出來,”唐娜微笑著說,“你不也當了幾年的鎮長嗎?你親自起草和修改的文件也不計其數呀。他們都說你寫的東西還不錯呢。”
“那些東西寫得再好,都是一堆灑了香水的狗屎,”爺爺聞了聞唐娜身上散發出來的香水味,象個孩子似的把臉伏在她溫暖柔軟的腹部。
“也許是你好久沒有聽到我彈琴了,”唐娜說,“我把那些曲子一遍一遍地彈給你聽。”
爺爺又把自己關在小屋裏憋了一個月,還是沒有起色。地上散亂著成百上千的草稿紙,仿佛是從墳墓裏挖出來的森森白骨。時而優美時而激越的鋼琴聲讓爺爺聯想浮翩,但就是寫不出來,隻好任憑往事從腦海中一閃而過。
“我要請人來給我寫,就象請一個馬夫給我養馬那樣,”一天爺爺走出了小屋子,對家人們說道,“我真笨,以前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個辦法。”
搜索關注 連城讀書 公眾號,微信也能看小說!或下載 連城讀書 APP,每天簽到領福利。
Copyright 2024 lcread.com All Rithts Reserved 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擅自轉載本站內容。
請所有作者發布作品時務必遵守國家互聯網信息管理辦法規定,我們拒絕任何反動、影射政治、黃色、暴力、破壞社會和諧的內容,讀者如果發現相關內容,請舉報,連城將立刻刪除!
本站所收錄作品、社區話題、書庫評論及本站所做之廣告均屬其個人行為,與本站立場無關。
如果因此產生任何法律糾紛或者問題,連城不承擔任何法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