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宋白

章節字數:3566  更新時間:09-12-06 1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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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白依舊清晰記得他在火車站第一次見到衛小河的情景。那天天空覺得委屈了,就裂開了嘴巴哭泣,眼淚化成一片片雪花鋪天蓋地下來,它灰撲撲的臉蛋像是一團泥巴,糊在人的心底,讓人喘不上氣。宋白走進車站,就看到了衛小河。那個十歲的孩子垂著首,漫不經心的向他瞥來,似乎在在看他,又似乎不是。他穿著件藍色的羽絨服,赤著通紅的手抱著個簡單的旅行包,雪落的滿身,脖子裏,肩膀上,胳膊上……雪是大的,埋沒了火車站出站口的台階,宋白一路行來的腳印也早已消失不見,歸人逆旅也都躲在候車廳裏擦手跺腳。唯有一個藍色的衛小河站在一片白茫茫裏。

    宋白走近他,見他長長地密實的睫毛顫了下,仍是那副漫不經心,似看非看的表情,便伸出手去,我是宋白,我來接你。衛小河將手裏的旅行包遞到宋白手裏,拍拍身上的雪說,我知道你,宋白,以後我跟你住。他抬起頭說,宋白,走吧,我餓了。衛小河抬起頭時,宋白看到他和他母親一樣有一雙微挑的狹長黑亮的丹鳳眼。卻又是不一樣的,衛小河母親的眼睛是風吹三月,柳黃的暖,雨絲的潤,總帶著香閣樓台小女子的嬌態和憨意。而衛小河這雙眼睛似乎將一切都看到了眼裏,又似乎一切都無法到達他的眼底。他的眼睛是樹灼灼其華的桃花,漫不經心的妖冶迷離著,又漫不經心的天真爛漫著,仿佛知曉它的妖冶不過憑借了三分春意,又仿佛知曉它的天真是與旁人無關的。宋白想起一個詞叫做“美顏如玉”,心底不由的發出一聲輕輕的喟歎。

    在以後的很多年裏宋白經常對衛小河說到,我第一次見你,白雪落在黑發上,光環一般,我以為自己見到了天使。說這話的時候宋白總是笑著的,漂亮的薄涼唇向上翹起,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他說,衛小河我原本打算把你扔進寄宿學校,可是在你抬起頭的瞬間,我改變了主意,決定留你在我身邊。宋白心底的那聲喟歎雖是輕輕,卻也震動了長期駐紮於鋼筋水泥,混跡在燈紅酒綠紙醉金迷裏的心靈。他說,也許我是真的很寂寞,而你又於我是完全無害的。

    七月的一個午後,宋白的這些話終於被衛小河肆無忌憚的調侃了,衛小河瞪著電腦,鼓起腮幫,一臉認真的問:“宋白,你老了麼,隻有老人才會對過往喋喋不休。”此時宋白正以一個舒適的姿勢仰靠在棕色的純皮沙發上,晃動著高腳杯裏的紅酒,眼睛像貓一樣眯起來。電腦裏放著《THESUMMERBREEZE》,房間被YESANDAMEN低沉傷感的男音所填充。“衛小河,你說呢?”宋白回過頭看著在電腦前敲擊鍵盤的衛小河,挑起眉頭,慢慢悠悠的說:“難道你在我身邊這些年還是一百三十公分嗎?”宋白當然明白眼前這個少年不再是那個一百三十公分的小男孩,這個少年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與他齊肩,雖然清瘦,卻還健康。這個少年染了金色的頭發,戴著最愛的晶亮的小貓型的耳飾,穿著印有紅色蜘蛛俠的藍T恤。宋白舔著杯口,貓一般的眼睛縮了縮,心裏快樂的想,還是那個藍色的衛小河,乳臭未幹的小孩子。

    衛小河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慵懶的斜趴在電腦桌上,額前的頭發遮住了眼睛,藍T恤下露出一截細細白白的腰肢,活像一隻饜足食的小獅子。宋白見他這樣便叫他:“衛小河,你困了就回房間,難道你想把肩膀卸下來?”“宋白,難道身高是與年紀成正比的嗎,那為什麼NANCY說我像個孩子,丸子才是大人。”衛小河悶悶地聲音傳來。他還不滿的踢了踢在他腳下窩成一團的丸子。白白胖胖的丸子搖搖,張牙舞爪了一番後,又埋下頭繼續睡。他幹脆拎起丸子,把它仰躺著放在地上。宋白聽到丸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就見衛小河一臉懊惱的看著這次連威都懶得示翻個身繼續睡的丸子。宋白好笑的問:“這隻貓哪裏像我了,你當初非要買它回來。”衛小河和NANCY說了再見,關閉了聊天窗口,走過去,挨著宋白坐下,手環上宋白的脖子,臉頰蹭著宋白的肩膀說:“宋白從來都和貓一樣。”“好了好了,我如果是貓也是最高貴的貓,怎麼會是這種肉丸子。”宋白帶著笑拍拍正賴在他身上撒嬌的衛小河“你不是要去攝影展嗎,去洗洗,收拾下,一會你程叔叔要來。”說完啜了口紅酒不緊不慢的加了句“還是你不想去,想留在家裏陪我和你程叔叔聊天?”他成功的看見衛小河一躍而起,邊搖著頭說不要不要,邊跑向盥洗室,卻在打開門時回過頭,無比認真的說了句:“宋白,我現在討厭程叔叔。”說完低頭走了進去。

    程宇來的時候衛小河正在樓上換衣服。程宇熟門熟路的徑直坐在離沙發上,大大咧咧的衝宋白把手一揮:“宋白,茶。”宋白無奈的看著這個多年的老友毫無形象的癱坐在自家沙發上,叉著手使喚他問:“程宇,這種態度,你想你的臉上喝的是紅茶還是綠茶。”程宇白了宋白一眼:“綠茶。小河呢?”宋白泡了一杯綠茶給他說:“樓上呢,來嚐嚐我新買的洞庭碧螺春,色澤銀綠,清香持久。”程宇雙手接過茶卻是不喝,捧著那杯清澈剔透的茶發起呆來。宋白靠在沙發上小口小口的啜著紅酒,也不理他。半晌,程宇終於出聲:“宋白,我撐不住了,媽的。”宋白皺眉:“你老婆又鬧到公司了?”見程宇不說話,宋白歎了口繼續道:“離婚又不是不可以,你逼她逼到一無所有,兩手空空,她自然而然就會簽字。”他又啜了口紅酒問道:“程宇你舍得嗎?”程宇把杯子放在桌子上:“這麼多年的的夫妻,我實在忍不下這個心。”

    這時衛小河像一隻亂竄的小猴般從樓上噔噔的跑下來,他換了一件短袖的白襯衫,邊跑邊係扣子。他跑到宋白麵前端起桌上程宇的那杯茶咕咕的一飲而盡,用手抹了抹嘴巴,給了宋白一個大力的擁抱說:“宋白,我去了。”看都不看程宇一眼。宋白衝他笑笑:“你程叔叔來了。”程宇衝他長大懷抱大笑:“小河,來讓程叔叔抱抱。”衛小河低下頭不說話,又慢慢的抬起頭看向程宇。程宇早就知道衛小河有一雙漂亮的眼睛,到他再次被那種空山新雨後的空濛,低頭垂首的魅力所驚豔了,他不由的讚歎,這真是雙漂亮的眼睛。可他還從這雙眼睛中看到了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衛小河踹翻了身前墨綠的富貴竹,水撒了一地,踢了踢程宇坐的沙發,抱起丸子親了親,昂首挺胸大步的離開了。宋白看見衛小河轉身時白襯衫後麵竟印著個嘴唇紅的誇張的露屁股小人,“i‘mababy”幾個大字色彩斑斕的掛在小人四圍。宋白忍不住笑出聲來。程宇不由得苦笑:“連叔叔都不叫了,宋白,瞧你把他寵的,長成了這麼個孩子。”宋白笑道:“這樣不好,天真爛漫,肆無忌憚。”程宇欲言又止,終於是沒有忍住:“宋白,他該像正常小孩一樣懂得人情世故,你想過沒你不可能永遠在他身邊,你不該連帶他母親的寵一並壓在他身上。”程宇說:“宋白,你仍舊忘不了他。”

    宋白恐怕永遠都會記得衛小河的母親。雪亮的鎂光燈下,寶石藍的地毯上,猩紅的大幕布裏,那個粉頰朱唇,眉目如黛的女子演繹了一段又一段的傳奇。她站在那裏,就是靜止,也有一股曼妙流動的風情;她若動起來,嬌羞的用水袖掩了麵嬌滴滴道聲,張郎,再眉目含情的盈盈拜上一拜,就成了白粉牆頭內,閨門香閣裏與人私會西廂的崔鶯鶯;捧了金酒盞,碎了蓮花步,醉了桃花眼,精致的釵環散了一地,鬱鬱的黑發鋪了滿案,喚一聲,高力士,你快去,她便成了後宮深殿裏寂寞在紅豔凝香裏的楊貴妃;挽了朱紅翠綠的飄帶,抱著雪白的玉兔,芊芊指撿起落桂花,琉璃目望穿廣寒宮,她便又成了桂花香了孤獨萬年的仙子。這樣的女子本身就是一個傳奇。傳奇怎麼可能被磨滅,怎麼可能被忘記。傳奇隻能一代一代流傳下去,經過了歲月的沉澱愈加古樸沉靜。傳奇就是風生水起裏無可轉移的磐石,是喧囂背後返璞歸真,是繁華過後的洗盡鉛華。何況年少時的他與她的相遇本身就是一場傳奇之上的傳奇,即使他與她之間始終是擦肩而過。

    “程宇,你挑到了我的底線。”宋白斂起了笑,臉上帶著慍意。程宇知道他這個老友素來小氣,自以為早已為隱藏起來愈合的傷口被他扒開,才發現從來沒有痊愈過,從受傷的那個時刻起,每日每日鮮血淋漓。他踩到了宋白最深的痛處。這些年來,任他們怎樣相互取笑,相互胡鬧這都是小心翼翼不去碰觸,甚至是躲避的話題。他明白對於他離婚的問題他們今天談不出個所以然來,他現在必須給他的老朋友獨自舔舐傷口的空間“宋白,我說的你想想。”說完程宇便離開了。

    衛小河到達展覽館後給宋白打了電話,宋白的語氣有些尖銳,他聽出是宋白生氣了,他想大概是程宇又氣著宋白了。衛小河的視線被展覽館門前貼著的一幅宣傳作品完全吸引。那是一張葵花的照片,題目叫做偏執狂。光線和角度選的極好,明明是靜止的向日葵卻因為角度的不同,在昏黃錯落間拍出了強勁的動態,又因為明暗的錯位使人產生了向日葵要執意擺脫陽光的錯覺。他想起NANCY傳給他的相片,同樣是向日葵,NANCY拍攝的向日葵是一片金黃璀璨,奮力的抬頭迎向太陽,柔和的光線下鮮嫩欲滴,讓人暖洋洋的想起老人,搖椅,和懷抱裏的貓咪。NANCY傳給他的照片下寫了一句話衛小河不明白的話,NANCY說,衛小河你的眼睛是桃花,你的生命是葵花。

    衛小河還不知道等到他徹底的明白這句話時,他的世界變得像他十歲那年的那個冬天裏宋白來接他的那一天的天空一樣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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