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5295 更新時間:09-12-03 02:52
他在做早餐的時候打碎了最後一個牛奶杯,我裝作沒聽見,隻是把被子拉高了一點,整個腦袋都埋進去。
很早就出門,我一個人。在地圖上發現一個看上去很偏遠的小教堂,於是順著交通線徒步走過去。我沒有乘車的習慣,特別是在這裏。蒙特利爾是個很曖昧的地方,它大部分時間用來將自己緊緊包裹,卻又無時無刻滲透著嫵媚,獨自禁欲,卻讓旁人魂牽夢繞。
像極了那人。
我選雪厚的地方走,一步一步,踩出厚實沉重的腳步,第一天到這裏的時候,有一個人拽著我的衣角,踩著我走過的腳印,迷迷糊糊跟隨。他是極怕冷的人,卻跟我來了這冰雪之城。當時我毫無預兆地問他要不要一起走,而他毫無預兆地答應了,順利得讓我以為是錯覺。以為是錯覺的,又何止那一瞬。
眼前的教堂與我想象的相差無幾,小巧,但是別致。還未完全靠近就聽見裏麵傳來突起的掌聲,歡呼聲以及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心裏已經猜到幾分,還是靠近悄悄推開了一線門縫。
相擁親吻的新人,歡喜著喊出祝福的人們,手捧聖經笑容慈祥的神父,不需要聽懂他們的語言,我想任何人都懂的,於是也低低說了句白頭到老,合上門,在落雪覆蓋我來時的腳印前,離開了。
身邊掠起一群鴿子,幾片灰白的羽毛在我眼前落下,不由伸手去接,轉身抬頭時,看見教堂頂上矗立著的天主十字,竟一時怔楞了。
你,也在庇佑著我們麼?
並不知道這樣一個來回花了多長時間,或許已經很久了吧,天就要暗了。
路燈將亮未亮間,家門口的台階上有一個黑乎乎的人影。光一坐在那裏,手臂抱著膝,身子蜷縮。
心像是被狠狠的抽痛了,慢慢走過去,蹲下身子,伸手拂過他的臉,觸到一片冰涼。滿地白雪的映襯下,他的臉美好的不真實。
光一迷迷糊糊醒來,眼裏的光芒漸漸清明,然後強扯了個弧度,笑著說,“我出門的時候忘帶鑰匙了。”
我沒說話,把掌心貼在他沒有溫度的臉上。
他又笑了笑,說,“我去了教堂,還有你很喜歡的那個咖啡館,莫裏克先生今天不在家,他的灰狗們倒是都在。”
我低頭“嗯”了一聲,帶著變調的哽咽。
他靠過來抱住我,喃喃軟軟地伴著委屈,他說,“你到哪裏去了,我找了好多地方……”
本能地緊緊摟住他,終於再也忍不住了,嗚咽著說,“傻孩子……”
他輕輕拍著我背,故作輕鬆說,“不哭,不哭~”
我笑著放開他,手背擦去眼淚,指腹撫過他紅紅的眼眶,“以後不能這樣了,會冷的。”
他搖頭,“我不冷。”
我捧著他的臉,額頭抵著額頭,“出門要記得帶鑰匙,多穿件衣服,口袋裏也多帶點錢,照顧好自己,別那麼挑食,別再瘦了,我心疼。”
他笑,“你今天好大叔哦。”
我咧嘴笑道,“傻孩子,要聽大叔的話,再這樣我就不要你了。”
話一說完,我們都愣住了,原來說出來也沒有難……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怔怔地看著我,像要透過這個身體看到我的心裏去。我想躲開那眼神,心裏卻有個聲音在說,看著他,不能躲,堂本剛你要看著他的眼睛把話說完。於是四目相視,我看見他眼裏的自己很殘忍。
“堂本光一,我不要你了。”
“我不喜歡這種一沉不變的生活,不喜歡這樣的冰天雪地,不喜歡整個世界隻剩我們兩個人。”咽下喉口的苦澀,看定他,“不喜歡每天照顧一個迷糊到常識都沒有的人。”
他好看的眉深深皺起,小心翼翼地抓過我的手,有些結巴說不好一句完整的話,“我、我改…我會改的……”
“你在生氣是不是?剛,我以後會改的,我、我不會再把鑰匙弄丟,不會再笨手笨腳打碎杯子,我也不挑食了,我會把自己養胖,我真的會改的!”
按住他越握越緊的手,強笑,“這樣我就可以放心了。”說完起身開門,背過身時臉上已有東西迫不及待濕潤了。
“剛!”他的急促喊聲重重傳來,“我知道你現在所說的一切都不是你的本意!你隻是為了保護我對不對!”
我沒有回頭,腳步卻再也邁不開。
“我是男人!不需要像個女人一樣躲在你背後!不需要你為我遮風避雨!我……也不要你放心……”他喊著喊著聲音漸漸染上濕潤的氣息,“你放心是什麼意思……你把我慣壞了,又不要我了……天底下哪有那麼差勁的人……”
不能再聽下去,重重咬破嘴唇的疼痛讓我有片刻的掙脫,然後逃一般躲進房間,鎖上門,在漆黑無邊的空間裏,一整夜。
傻孩子,我想過和你一起白頭,那時你已經不是閃閃亮亮飛來飛去的王子,我也不是喜歡打扮得花裏胡哨的藝人,或許走路要用拐杖,或許是輪椅,總之是兩個沒用的老頭子,臉上有皺紋,手也變得幹枯僵硬,你可以繼續迷糊,什麼都不用改,反正走到哪我都牽著你,走到哪都是兩個人。
我也想過有一天分開,然後,你請我去當伴郎,然後給你的孩子取名字,然後等你的孩子長大他也要結婚了,然後也許我也會結婚,結果我們還是變成了老頭子,不能牽手也沒關係,我知道我們是一起白頭的。
還想過……
你看,我想了這麼多個結局,但是沒有一個適合現在。
我們的童話,到頭了。
天亮時房間裏已經沒有了光一的氣息,哪裏都沒有。
他甚至沒有收拾行禮,一樣都不缺,唯獨少了簽證。
[你離開的時候一定不要讓我看見,這是我能承受的底線。]
原來他聽到了。
那一年的冬天,我一個人走完了這裏所有的教堂,莫裏克先生說的沒錯,400多座,有的分布很密集,所以全部拜訪完也沒有用很多時間。
又一次遇見了那兩個年輕人,到達蒙特利爾第一天邀請我們喝杯熱咖啡的那兩人,他們的記憶好的驚人,我隻是路過這家樂器店,就被櫥窗後的他們發現,依舊像老朋友一樣熱情,說既然能再次遇見就一定得請我喝點東西。見鬼的邏輯。
瘦瘦的戴了單邊耳釘的是阿諾,大塊頭是鮑爾,自我介紹的速度也很驚人。
悄悄歎氣也隻能坐下,伸手接對方遞過來的咖啡時,突然被抓住了手,然後是阿諾誇張的叫聲,“噢!老兄!瞧你這手!多麼適合演奏的手啊,什麼樂器都行!真的!我敢拿我那美國議員的舅媽發誓!”
“你舅媽五年前就下去見華盛頓去了,小子!”鮑爾也湊過來,拿起我另一隻手,手心手背的翻,像在打量一件商品,“是不錯,但是要我說頂多是個中等品,我敢說他絕對吹不了長號!”
“哦老天!你能不能忘記你那該死的長號!”阿諾回頭衝我翻一個受不了的白眼,“他對那些奇怪的中國樂器有種瘋狂的迷戀。”
我抽回手,不可置否地撇撇嘴,“他說的沒錯,我確實拿長號沒有辦法,肺活量不夠。”
“這麼說你曾經試過長號?!”鮑爾很是激動的湊到我麵前,速度……同樣嚇人。
“呃……很偶然的機會就……”
“噢!聽聽!一個充滿探索精神並利用一切機會嚐試新樂器的音樂天才!”他突然站到椅子上,我以為他要開始一個澎湃的演講,誰知他隻是站了一回又馬上坐下來,與我繼續之前麵對麵的對話,“那麼你感覺怎麼樣?我是說對長號這種樂器,它光滑修長的外形簡直讓你為之瘋狂是不是?”
我局促的把自己的身子陷在沙發裏,努力回想那個我隻見過一次的樂器的模樣,光滑修長……腦袋裏隻有光一說很像喇叭花的畫麵……
“我認為這個話題可以到這裏結束了。”救世主般的聲音來自一旁板著臉的阿諾,看樣子他也已經忍耐很久了。
我鬆了口氣,鮑爾還在不依不饒,直到阿諾“不小心”把熱咖啡灑在他身上使他不得不去樓上換條褲子才真正擺脫這個話題。
櫥窗外的街道被大雪覆蓋了好幾層,我已經進來了一陣,可是還在紛紛揚揚。或許是這個位子靠近壁爐,心裏有說不出的暖意。
耳邊傳來吉他撥動劃出的清響,接著是幾個幹淨的音符,伴著壁爐裏不時傳來的木柴聲響緩緩在這個被大雪包裹的小空間裏流淌。
阿諾是個很好看的男孩,不及光一秀美,卻有一份獨特的清爽氣質,修長的手指撥動琴弦,哼著一首沒有詞的歌,大概是他自己寫的,曲調和節奏多少有點青澀和不成熟。引起我注意的是他臉上藏不住的幸福光彩和無名指上的戒指。
我低頭笑了,很甜。
那讓空氣都開始發膩的旋律停下來,然後手上一沉,吉他被推到我身上,剛剛下樓的鮑爾在阿諾身後吹了一個響亮的口哨,“來吧了不起的音樂家!!”
雖然之前一直在做音樂類的東西,但是這樣原始木吉他的重量,還是讓我有一種久違的親切感,第一次碰這個時候,老實說真的非常不喜歡,簡單的曲子也練不好,看著拓郎先生陰沉的臉就越發緊張,越緊張越錯,越錯先生的臉越黑,那種沒完沒了的循環壓抑的人想跳腳。後來終於能安下心來學習的原因,是光一的手。
“我有一個朋友,吉他彈的非常棒,也會寫歌,他抱著吉他唱歌的時候,大家都會很安靜,偶爾也會跟著他一起唱,但是不管多少人,他總能讓你馬上聽出他的聲音。”七根弦,滑出一串起伏的音。
鮑爾大笑,“那麼他會長號麼?~”
想起那人第一次見到長號滿臉不可思議的驚呆樣子,我忍不住笑,“誰知道呢,或許真會,他好像什麼樂器都會點,鋼琴,太平鼓,架子鼓,夏爾巴鼓,八角鼓……怎麼說來說去都是鼓,ma~總之他會很多啦~”
“簡直難以置信!”鮑爾用非常符合自己話的表情看向旁邊阿諾,“他是天才麼?他肯定每天要花48個小時在這些玩意兒上!”
“不巧的是那家夥非常忙,工作啦,賽車啦,應付常常突發奇想的戀人啦,大概連睡覺時間都很少。”
每天不到三個小時的睡眠時間,超負荷的工作,即使在那麼辛苦的時候,他抱著吉他整夜整夜的練,直到十指都是血泡,直到休息不足嚴重脫水送進醫院,那個時候,他才15歲吧。
鮑爾誇張的驚歎聲已經變成喋喋不休的絮叨,“我倒是真想見見那家夥,看看他的身體構造,你知道這種非人類應該送去研究中心!”
阿諾靠在他旁邊,說,“你已經見過他了!”又衝我眨眨眼,“是那天和你一起的那個男孩吧?”
鮑爾想了想,顯然被刺激到了,“就是那個漂亮小子?!”他跳起來的時候差點踢翻我麵前的木桌。
我笑著抿下最後一口咖啡,“謝謝你們的咖啡,這個下午我過的很愉快~不過現在我得走了……”
“我們也過的很愉快,尤其是這位先生,”阿諾拍拍鮑爾的大塊頭,起身把我送到門邊,為我開門時小聲說,“歡迎下次再來,他很需要有人聽他講長號的話題。”
這就不是什麼值得期待的事了。一臉苦惱的表情跟同樣苦惱的樂器店主人說再見,身後的門關上時我看到了街對麵站著的莫裏克先生,他不知已經站了多久,棕色的胡子沾滿了雪花,遠看像一位聖誕老人。
上一次見他,還是去他的小木屋喝蘋果酒的時候,那天光一趴在我背上,約定開春時種一棵蘋果樹。
他望著這邊,看見我出來,視線也沒有太多改變,隻是微微晃了晃身體。我不確定他要看的是我,還是我身後的樂器店,那個透明的櫥窗內,阿諾縮在壁爐邊的木椅上看書,大塊頭又站在了桌子上,看樣子這次是個澎湃的演講了。
我等了等,踩著厚厚的雪走到莫裏克先生麵前,沒有爆粗的莫裏克大叔非常難得。
“您既然能接受我和光一,為什麼不能接受自己的兒子和他愛的人呢?”
他的視線終於轉移到我身上,像是剛發現我這裏一樣,眼裏有慌張也有悲哀,過了好一陣,才低下頭去,“那個該死的混球,拐走了我的兒子。”
“或許您該進去看看,作為戀人,我認為這個該死的混球做的非常棒。”阿諾手上的戒指,還有他臉上毫不掩飾的甜蜜笑容,這些才是最重要的。
眉毛也被雪片沾白的老莫裏克還是沒有動,但他的眼裏已經有了豁然的色彩,我知道他不會當著我的麵跨出這一步,這位先生總是愛極了麵子。上前抱了抱他高大的身軀,鬆開轉身時沒說再見,這種可以當做約定的告別,我或許會失約。
臨近傍晚,街道準時亮起微黃的燈,在雪地上映出一個人的影子。
被拉進樂器店的第一眼就看見了擺放在壁爐上的相框,還很年輕的莫裏克先生抱著一個十歲的孩子坐在雪橇上,身後是陽光下雪冰融化的聖勞倫斯河。
也是在那條河邊,莫裏克先生從微薄的冰麵救下了光一,卻指著我們的鼻子臭罵了一頓,並說絕不會就一個我們這樣的人。
其實他看的分明,賭氣不願救,卻本能地救,所以才有了現在他原諒孩子們的可能。
我能明白阿諾在這樣被父親怒氣譴責著的日子裏將與父親的合影放在手邊的心情,不期待支持與祝福,隻企盼你的原諒。
我們,也是因為這樣的心情來到蒙特利爾,這座上帝之城,祈盼被原諒。
隻是如今,所有努力,都抵不過彼岸那人的手指一顫。
周搭上回蒙特利爾的飛機時,我已經在多倫多機場等待飛往日本的航班。那個中國男孩,遵守約定回到了蒙城,提出這個約定的我們卻一個都沒有為他等候。
“真的很抱歉……”
電話那頭似乎沒有聽到我的話,直接問,“為什麼那個時候不跟光一一起走?”
“那樣會出人命的。”我笑著想拍他的頭,“ma,我要登機了,掛咯~”
“喂!等等!你回日本會有危險對吧!還是你們兩個都——”
“周,你們中國是不是有句成語叫棄卒保士?”
“是保車啊笨蛋!!”
“都一樣啦~~我呢,也有不得不保護的東西,所以必須要丟棄些相對來說不太重要的東西,這樣那樣的,你明白的吧。”
我想他大概是明白了的,電話那頭久久一陣沒有聲音,大堂裏響起催促登機的廣播,正要跟他說再見時,他突然開口了。
“那個約定算數的,我會在蒙特利爾等你們回來,你,還有那家夥,誰也不許缺胳膊少腿,給我完完整整的回到這裏!”
眼睛有點漲,點點頭,馬上意識到點頭他看不到,清了清嗓子,“恩……”
“剛!我……我新學了很多中國菜,你們一定會喜歡的,下次我們一起做好不好?”
握成拳的手送到嘴邊,狠狠咬下去才能抑製顫抖,“恩,下次……”
“一定要回來啊。”
熟悉的句子,隻是這次換成了他對我說。
飛機在黃昏中離開這片被白色覆蓋的土地,而周這個時候正要回到這裏,或許我們會在空中擦肩而過,真的很想當麵對他說聲謝謝,自己明明還隻是個二十出頭的小男孩,卻要為我們的事擔心難過,不知道以後還沒有對他表達謝意的可能。
那些不得不保護,並為之戰鬥的東西,或許隻是一棵蘋果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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