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468 更新時間：10-06-17 22:04
日頭西斜，天盡頭鎏著一層稀薄的橙紅。
我在茶棚前躊躇了下，不僅是嘴裏幹渴的緊，腹中也是幾許空虛。思及京城就在十裏外了，我想幹脆就先填飽肚子再繼續趕路。
該是能在天黑前回到皇宮吧，這麼一想，心裏一下子輕鬆了。南江的事情處理好了，我本不必這麼焦急，隻是一想到，近兩月裏再沒見到主子的麵容、沒聽到主子的嗓音、沒……被主子擁抱在懷，想念的心情便再也無法壓製。
尋著角落裏坐了下來，要了壺茶，和一些簡單的點心，我便耐心地等著，這裏是主要官道的交岔口，來往的旅人很多，茶棚裏自是吵鬧非凡。
這幾年出門在外，我習慣在這些場合裏逗留幾許，好能夠探聽一些民間的動靜，以及百姓們尋常生活的情況。
雖說天下安定，蒼寰國也越來越富強，卻不表示，百姓一定就是安居樂業，這世道，見不得人的勾當可謂杜絕不盡，朝廷隻能盡可能幫百姓做點實事。
胡思亂想間，茶水點心已經被端上來，我正想趕緊吃完，忽聽到夾雜在這鬧哄哄人聲中的幾人交談聲。那幾人的話語，讓我差點沒忍住笑出來。
都是些坊間傳言，主子許是自古以來最肆意妄為也最英明神勇的皇帝吧！聽著百姓的讚譽和仰慕，我心裏生出幾分沸騰。他們口中神一般存在的人，是我的主子，我的夫君，我的天。
天若塌了，我便再也無法苟活。於是想起了千仞壑的那一幕，每每憶起，都是撕心裂肺。那時若不是天央趕得及時，或許我早與主子陰陽兩隔了吧！
我忽然覺得很是羞愧，比起其他六個人，我真的沒有一絲出彩。能夠留在主子身邊，純粹隻是占了時間的便宜。若非六年相守，主子怎可能將我這樣一個平凡無趣的影衛放在心上。
這樣的想法，不是我妄自菲薄。當年太子親衛共三十四人，我卻是其中最幸運的。
我時常會想，若是當初主子沒有選我為他的貼身影衛，這後來的一切又會是怎樣呢？那樣的話，主子依然是天下的主宰，而我恐怕隻能隱在無數默默仰慕他的人群深處，永生永世不可觸及那高不可攀的至尊。
這樣的問題，我曾在笑鬧間打趣過。主子的回答依然是簡單而漠然，他道：“你在我身邊。”
一想起他的話，心裏幾分甜幾分羞。如此扭扭捏捏，連我都覺得自己著實煩人。可主子總會溫柔地摟著我，他喜歡親吻我的眼睛，喜歡啃咬我的耳垂，然後告訴我，無論想要什麼想做什麼，隻管去要去做。
這般寵溺，這般放縱，連我們幾個人都覺得太過火了。每每凝視著主子清冷的眼眸，我都會心神恍惚，誰能料想到當年那樣冰冷無情的少年，如今竟會是這麼溫柔地令人沉醉。
初見他時，我剛及十五歲。
幼年的記憶早被血色給湮滅，背負滅門之恨，我毅然選擇了加入親衛這條艱難的路，也是唯一的出路。
十年的訓練和磨難，我俱數忍耐了過來。當年的時局，我也清楚，皇上勢單力薄，朝政被外戚把持，但我相信秦家作惡累累，定不得好下場。
我是個普通的影衛，無法手刃仇敵，隻想著能夠為鏟除秦家做出一份努力，殺人也好，陷害也罷，種種肮髒手段我都不在乎。從踏上這條路之後，我便明白這一生再不得光明。
那一天，已經分散在各地的親衛忽被魁召來，候在臨城，似是等待什麼人。和其他人一樣，我沒有任何的好奇。十年間，我的心一點點麻木了，隻是每年的藍家忌日前後，那血色悲憤的場景都會在夢裏反複出現。
那幾天，我的狀態很不好。魁還特別囑咐了我，在他眼中，我算是比較優秀的影衛吧！他說什麼，我自是仔細地應著，心裏也有些奇怪，魁這幾日裏一直在秘密安排著什麼，看他的樣子，竟是難以察覺的興奮。
能讓魁有這樣情緒的人，難道會是皇上要來這裏嗎？
答案很快便揭曉，我想所有的親衛都不免驚愕吧！從不知，我朝還有一位小皇子，而且很顯然，這小皇子倍受皇上重視，我們這些親衛都是用來準備送給他的。
白日裏，我們都是安分地垂首聽命，根本不知小皇子是怎樣的人。但聽他的嗓音，也就是個比我們所有人都要小的孩子。
他要求我們比試武功，然後又吩咐了一堆事情。直到後來，包括我在內的四人很莫名地被選了出來。
他賜了我們新的名字，也賜予我們新的人生。
當他命令我們抬起頭時，我一下子對上了他的眼，黑沉的眸冷冷地盯著我。
是個很冷的孩子。我忽然覺得緊張，不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麼，隻聽他簡短地說了聲‘就你’，便拂袖而去。
當魁告訴我，我從此便是小皇子的貼身侍從後，我依然覺得茫然，隻是眼前反複晃過那個孩子清冷的眼眸。
從那刻起，他便成了我的主子。
◇蒼◇寰◇七◇宮◇
一開始跟著主子，每一日都很難熬……我，有點懼怕他。說來可笑，他才是個十歲的小孩子，不過是性格冷漠而已，身為影衛，經過各種艱苛的訓練後的我，總是不自覺地畏懼。
隨後，我便跟著主子，一邊學習蓬萊閣的武功和心法，一邊去三國各地探訪。
時間久了，我也大致摸清了主子的性格。原本的害怕消淡了不少，他那麼小的人，卻有著那麼厲害的武功和智慧，我開始一點點地崇仰起他。
也就是在那時起，主子成了我心中唯一的神。我想，這不僅是我一個的感受，在幾年間，連魁都不知道，原本隻是表麵歸順主子的三十四親衛全數被他收服。很多秘密的布署和安排，隻有主子和親衛自己知道。
在外遊曆的幾年，於我最大的收獲，便是主子終於接受了我的存在。不是很貼身的事情，他都交予我打點。
每每為主子做好一件事，我都很是激動，偶爾看到主子眼中一閃而過的滿意，心都似乎飛上天了。
陪在主子身邊，以前單調的生活多少改變了些許。我開始了解主子所有的習性和愛好，我漸漸滿足於這樣的生活。
而主子的能力和作為，讓我看到了國家和朝廷的希望，也看到了為藍家洗冤昭雪的可能。
其實我一直在想，到底是什麼時候自己動了那份本不該有的心思呢？許是日日相對，那樣一個人很難讓人不心生仰慕，當這仰慕積累到一定程度，便悄然變質了；許是在絕殺陣裏，他沉默的護全和信任，不經意間便會敲開了他人的心門；許是……
嗬，與主子相處的日日夜夜裏，那點點滴滴早就滲透了我全部的生命。
我看著他由一個稚嫩的孩子長成翩翩少年；我看著他從無名的皇子變成權傾天下的太子。
他一點點地變化，冷漠依然，卻偶爾多了一絲淺淺的溫暖。
這份溫暖，他隻給予了我。
於是，我犯了影衛的首條jin忌，便是愛上了主子。我難以自控，放縱了自己的感情，趴在主子的懷裏毫無形象地哭泣。
他很笨拙又很溫柔地安撫著我，他許諾會將秦家交由我處置。
我想笑，更想哭。這麼多年，我一個人，就這樣渾渾噩噩地煎熬著，如今主子的懷抱，卻忽然給了我生存的勇氣，和一種安定的幸福。
……縱然，這幸福很虛幻。
我想，就這樣吧，守在主子的身邊，保護他、協助他，見證他有一天成為這天下的主宰。那樣也是一種幸福吧！
至於心底的愛，我不敢說出口，也不奢望回饋。
可是令我迷茫、又令我快樂的是，主子一天天地更加溫柔，他開始會關心我，會擔心我，會不經意地寵著我。
那段時日，我時而痛苦，又時而幸福。我一遍遍告誡自己不要癡心妄想，又一次次地不由自主地期待。
甚至十四都看出了我的心情，他質問我，難道打算做個見不得人的男寵嗎？
在那一瞬，我真生出一種瘋狂的想法……隻要是主子，讓我做他的男寵我也不在乎；無論以何種方式，隻要能夠擁有主子，我不在乎世俗眼光、倫理道德。
在那個陰鬱的日子，那個破舊的破屋裏，我到底是沒忍住心底的衝動，貿貿然地將自己的心情告知了主子。後來偶爾會想起，我還真有些後怕，若主子決然地回絕，恐怕我這一生，都生不如死吧！
這樣的執念，這樣的瘋狂，讓我自己都心驚，都害怕。
我從不敢將最深處醜惡的想法告訴主子，我怕他會嫌棄；隻要他的一句話，我就能從雲端墜落到泥淖。
主子對我說，“我願意許諾你，一世相守。”
我知我們之間，其實有很多阻礙，可是那份情，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我無法忍住誘~惑，唯有生死相隨。
我終是極度自私的，也為此，我一直想要做好一切，小心翼翼地愛著主子。
後來的事情，在世人眼裏是驚世駭俗，主子卻渾然不在意。於是我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妻子，成了太子妃，也成了後來的皇後。
可是，當主子身邊聚集了越來越多的人時，我便越發地惶恐而……自卑，他們或是才絕天下，或是貌美無雙。
我站在主子身邊，自始至終都是黯淡異常。所有人似乎都不理解，主子這樣性情的人，為何會喜愛上我。
我，也不敢問，不敢說。
記得秋屏天有一次說漏嘴，若非我自己退讓，主子是不可能再有其他的妃子。此時的我，早已想清楚了這一切。
很大程度上，是我自己親手將主子推遠的。主子始終沒有疏遠我，隻是，又愛上了其他人。最開始的時候，我痛苦得漸漸失去了本心，卻終是懦弱得什麼也不敢要求。
我時常會想起，在主子送天碧回國的前夕，若是我當時把心裏的話都說出口，後來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一樣了？
但如同主子所言，世事沒有如果。
我就這樣，小心翼翼地愛著主子，直到在我以為會墜崖而亡的關頭，心裏鬱結的愛怨，才終於放開、理清。
主子娶回了一直與他糾纏不清的那幾人後，他已經大體上懂得了情愛，遂再也不做任何讓我傷心的事。
我心裏有些複雜，又有些欣慰。在慢慢接受了他們之後，曾經的痛苦也漸漸紓緩了許多。
因為我終是明白了主子未曾言說的愛。尤其經過了千仞壑那次的驚嚇，主子有些言不達意地解釋著，想要讓我放寬心。
後來我冷靜地回憶這麼多年來發生的一切，很多事情都徹底想通了。我所自以為的痛苦，大多源於內心裏的自卑和患得患失的恐懼，所以才會一直束縛了自己的心。
尋常和秋屏天走得較近，他總是似真似假地打趣，說他非常嫉妒我，因為主子最愛的是我。
我已經可以很淡然地笑著，不去追究答案。情愛這東西，誰能說得清呢？我待在主子身邊的時間最久，主子也是最在乎我的想法；可真說主子最愛我，他同樣會為了其他六個人中的任何一個，以身涉險、枉顧生死。
反正主子身邊有我們七個人，已是既定的事實。我們同樣愛他，他同樣地愛著我們、寵著我們，這些便足夠了。
不過，要是再有其他人想要分得主子的心……嗬，這是不可能再發生的事了。
“聽說月魯人進獻了數十美人，要送給皇上呢……”
吃飽喝足，我整了整衣襟，正要離開茶棚，便聽到那幾人如是說著。
月魯國嗎？自從去年天路沙漠戰亂平定後，主子在西北劃了一塊地接受月魯人的寄居，他們真是想盡了主意要討好聖朝。在進獻了各式奇珍異寶後，又竟打起了美人計？嗬，我想，主子這段時間恐怕又不得安寧了。那幾人，才不管主子會不會接受美人，定會好一番折騰。
收斂起紛亂的思緒，我騎馬朝京城趕去……好想，好想主子。
“嵐？”
輕淡的喚聲裏帶著一絲喜意，我能夠從主子的一句話一個眼神裏感覺出他的心情。現在的他，很高興。
正想著，我已經被人緊抱在懷裏。
這個懷抱，是全部的幸福憩所。
“主子，”眉眼處流連著熟悉的溫潤，心中一陣激蕩，我忍不住地開口，“我好想你……”
“嗯。”
他簡短地應聲，我有些不滿足，又有些不好意思，特意低著嗓子，問道：“主子，你呢？”這種時候，我總是很羨慕天央，他可以用盡誘~惑，讓主子說些甜言mi語。
雖說很多東西不須言語的表達，主子的心意我自是清楚，但偶爾一兩句私密的話，還是會讓人覺得開心。
“我也想你。”
主子很熟練地回答。不知為何，我忽然覺得有些好笑，有那幾人在也好，至少主子開始懂得了情愛，也學會了說一些……窩心的話。當然，主子也被教‘壞’了不少。要命的是，就是主子的‘壞’都會讓我無法自拔。
“主子……”
“嗯？”
“我好幸福。”
說完，我便安心地閉上眼，任由這人抱起我，朝殿內走去。
主子，我愛你。
唯願傾盡畢生，守你一世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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