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1956 更新時間：09-12-20 21:12
多年以後，當顧青涯望著天際那一抹冉冉初升的斜陽，輕輕抖落肩頭不知何時拂上的花瓣，滿苑幽香，梨花似雪，春風一起，紛紛揚揚。竟簌簌憶起那個七月便大雪漫天的日子，寒冷冰封的邊塞，驪山腳下，灞水河畔，那個踏水而來的少年。
“野天……”不禁脫口的兩個字隻一瞬便隨風湮滅在白茫茫的花雨中，空餘胸腔深處襲來如劍刃刺穿般陣陣劇痛。
天地蒼茫，呼吸著不再有他的空氣，竟會這般蕭瑟無邊。
回眸，四十二盞朱雀銅燈一一熄滅，漫漫長夜已過，旭日東升，一輪嶄新的豔陽正俯視著這座清冷孤寂的宮殿，淺淺暖光灑在這位縱橫萬裏江山終得四海升平，萬眾歸一的千古帝王臉上，折射出一種不言而喻的靜謐與寂寥。
“陛下，吉時將至，大臣們皆已在殿上靜候，”
李林俯身上前，掃了一眼尚留嫋嫋餘煙的銅燈，才知陛下竟一夜未眠。身後幾名內侍手捧一襲燙金九龍袍呈於齊天帝麵前，九龍齊鳴，直衝雲霄，獨一無二的紋案與繡工，無不昭示著它的涵義，這襲衣衫，一旦披上，便是大齊天子，坐擁江山，萬人之上。
齊天帝收回漸遠的目光，低眉緩緩掃過那身華貴非凡的長袍，輕笑一聲，將無盡苦澀連同眼底那一絲微漾的波光咽下腹中，澀然道，
“更衣。”
武英殿，三公九卿皆已入席。
琴瑟齊備，美酒佳肴，歌伎舞伶，武將文臣，喜意不予言表。十餘年戰事終休，百姓安居，天下太平，此刻，眾臣都在等待那位率領他們開創這一盛世的齊天帝前來舉杯同慶。
眼看吉時已到，威儀莊重的禦座巍然立於殿上，鋥亮的光反射其上，散發出一種巋然不動的雍容大氣，那是天子寶座，隻屬於天子一人的盛世巔峰。
半柱香已燃盡，丞相餘子連不免心生疑慮，位於右側的開國大將宋廣亦有些坐不住了，武袍加身，更顯霸氣非凡，久居軍中，向來灑脫，說出口的話也從不思量，
“我說餘丞相，陛下平日一向守時，為何今日這等大事卻遲遲不來，莫不是出什麼事了？”
餘子連一語不答，似是並未聞見，沉默良久，眼眸深處猜不透是何種情緒，淺淺道，
“怕是不會來了，”
“不來？！”宋廣驚呼，幾欲從榻上躍起，卻見周圍眾臣皆沉寂了然，便隻得按捺住性子，坐了回去，低聲道，
“……那莫涯可汗不是，不是昨夜薨了嗎，難道陛下早已知曉？”
餘子連長歎一聲，輕輕搖了搖頭，再不做聲。
日上午當，李林終是著一身一品宦服出現在眾臣麵前，然而他的左右，卻空無一人。垂垂老矣的李林立於禦座前，枯槁般的手從袖中抽出一卷詔書，麵色悲愴，雙目含淚。整個大殿頓時陷入一片肅穆中，跪坐眾臣皆紛紛俯身拜下，麵上無不沉重萬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朕在位十載，行天之道，北攘外夷，南定三國，八方禍亂，平於腳下，四海升平，眾民皆臣服於大齊，然征戰多年，終是久病成疾，力不從心，今將皇位傳於臨淵侯顧延豐，拜丞相餘子連為三公之首，大將軍宋廣為太尉，統領大齊全軍，九卿之下，皆行封賞，朝堂上下，務恪驪山之盟約，千秋萬代，永不違逆，欽此——”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據《大齊書》記載，天元十年，二月初七，齊天帝親率二十萬齊兵，四將協同，共五路大軍南下中原，直逼魏、梁、膠東三國國都，剿滅敵軍兩萬，俘獲十一萬餘，所到之處，民皆爭搶大開城門相迎，士則紛紛丟盔棄甲，可謂不戰而降。
二月十五，魏國君楚離攜眾妃自縊於宮中，丞相榮術率百官跪拜於城門，遞上王印，正式降齊。
同日，梁國君蕭亦羲褪下帝服，著白衫以降臣之禮三叩九拜於齊天帝。
二月十六，膠東國君劉顯率其親信駕車潛逃，沿路遇襲，身首異處，其肉被逃荒災民分食。
至此，齊魏梁膠東四分天下的局麵終被打破，大齊一統中原，以驪山為界，漢人與夷人相安數百年，直至大齊第五任國君顧旻昇繼位，大齊與大旗，這兩個中原與大漠最偉大的帝國終於合二為一，共同開創新的盛世。
然而，史書上卻也清清楚楚記載，天元十年，三月初二，被大旗子民奉為“草原雄鷹”的莫涯可汗沐野天薨。
三月初三，本是大齊舉行封禪大典，正式昭告天下，普天同慶的日子，一代帝王齊天帝顧青涯卻人去無蹤。
至今，位於驪山之巔的大齊曆代皇陵中，屬於齊天帝的那座陵依然隻是一座空塚，除了一襲象征這位開國皇帝的燙金九龍禦袍沉睡其中，所有的一切，都湮滅在曆史的塵埃裏。
唯有齊天帝顧青涯與莫涯可汗沐野天驚世傳奇的一生被世人做成詩篇，代代流傳。
少年壯誌，胸懷天下，睥睨四方暢遨遊
父棄兄殘，忍辱十年，寒刃利劍待出鞘
塞北風月，相識相知，風雨闌珊共沉浮
大漠飛煙，亂世紅塵，天下興亡負肩上
縱馬斜陽，風歌華章，萬裏疆野任馳騁
也曾齊肩，血舞黃沙，千軍萬馬皆叱吒
一將功成，萬人之上，巍巍山河踏腳下
前也蒼蒼，後也茫茫，將相王侯舉兵向
怒發衝冠，五龍奪嫡，亂世豪傑策馬上
一朝登頂，孤高寡寒，君臨天下無人伴
山高水長，冷夜漫漫，千古盟約換戰休
昔人已遠，今水猶寒，紅塵相望亦相忘
猶記當年，執子之手，地老天荒原紙上
驪山之巔，灞水之畔，七年之約莫棄忘
江山無限，誰是英雄，皇圖霸業付笑談
紅塵何處，天涯何方，青史千秋與君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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