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4181 更新時間:09-12-30 16:58
雅樂
——那一年我十歲,我在山中迷路,卻見到了傳說中可怕而美麗的山神。
“阿婆,講故事。”一輛馬車從山路的拐角處慢慢的晃出來,車廂裏一邊端坐著一個穿寶藍小衫的十歲小童,另一邊一個寶綢紅襖的小人正扯著老婦的一角不斷央求。四歲的雅言發不出念婆的名字,總是阿婆阿婆的省事兒。
念婆撐不住,含著寵溺的苦笑答應,“好,那就講一個罷。”
雅言轉著眼珠兒想想,得寸進尺的要求,“就講滿郎和山神的女兒那個故事。”
“好,好,”念婆皺皺軟軟的大手顫顫巍巍的攬起不足三尺長的雅言,習慣性的輕輕拍著,轉頭凝望著車窗外連綿的山林,
“從前有個樵夫叫做滿郎。滿郎是個忠厚踏實的年輕人,熱心腸,也從來不懶惰,可惜家裏太窮,還要養著老娘,所以總也討不到老婆。但是滿郎從來不怨天,照舊開開心心的過日子。”
“有一天,滿郎砍了格外多的柴慢慢往家走,準備把多出來的柴火留起來過冬。可是走著走著,他就突然聽見有個很好聽的女人的聲音在喚他,‘滿郎,滿郎’。”
“滿郎一回頭,看見路旁的鬆樹下站著一位美貌女子。那女子長得漂亮啊,雪白雪白的皮膚,紅豔豔的嘴兒,就像仙女一樣。滿郎從沒見過這麼美麗的女子,便想,這一定是山裏妖精了,不禁有些害怕。那女子看見滿郎怕了,便說,‘莫要慌張,我是山神的女兒,叫做晚娘。父親說過冬的柴火不多了,便派我來跟你買一些回去。’滿郎就心想。。。’”
“還有禮物。”雅言突然開口提醒。這個故事他已經聽了十多遍了。
“對,‘我會給你山神的禮物作為報償。’那女子說。”念婆點點頭,仿佛沒有被打擾一半繼續說,“滿郎心想,難道山神也要靠燒柴火來過冬嗎?但他沒有問。滿郎是個活潑大膽的年輕人,他一轉念,覺得山神的禮物不是常常就能得到的,便答應下來。於是他卸了背上的一半柴火分給了晚娘。晚娘輕輕的笑了,很高興的樣子。那笑容真是美,滿郎看了以後覺得再也沒有哪個姑娘能笑得那麼美了。晚娘將卸下來的柴火用蒲草編的繩子捆了,便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樹葉縫起來的荷包交給滿郎,說,‘把這個放進米缸裏,米缸裏就永遠都有大米。’”
“滿郎得到了山神的禮物感到很高興,回家就把荷包放進了米缸。再掀開蓋子果然看到滿缸白花花的大米。滿郎用缸裏的米煮了粥端給臥病在床的娘,山神的大米煮出來的粥格外有一股青草的香氣,非常好吃。滿郎的娘吃了粥,聽了山神女兒的故事,卻埋怨滿郎沾了山神的便宜,用一小捆柴就換了這麼貴重的禮物。山裏的人都很純樸,不肯隨便占便宜,於是滿郎娘第二天用秋天新收的赤豆和著山神的白米煮了一鍋赤豆粥,囑咐滿郎轉交給山神的女兒。滿郎第二天便帶著粥出門了。他的心裏也非常期待能夠再次看見美麗的晚娘。”
“傍晚滿郎砍了柴回來,果然有看到了山神的女兒,依舊站在鬆樹下抿著嘴對他笑。滿郎看著那月亮般美麗的笑容覺得開心極了。他連忙將揣了一天的赤豆粥交給女子。山神的女兒聞著粥的香氣,笑眯眯的用細細的嗓子說,‘真是謝謝你的母親了,我的父親大人最喜歡的就是當年的新豆熬得赤豆粥。’”
“我也喜歡。今天晚上要吃粥。”雅言又咬著指頭打岔。念婆喃喃的附和著,將雅言的手指頭拔出來,繼續說,
“可是第三天,滿郎回家的路上並沒有再看到晚娘,他不禁有點難過。可是到家以後,一進門,卻看到晚娘一身紅衣,正坐在炕頭上對他笑著,依舊用那細細的嗓音說到,‘我的父親大人喝了你母親煮得赤豆粥,非常高興,於是就把我當作回禮送過來了!’她邊說著邊用紅色精致的袖子掩住口,仿佛害羞一樣,但是她的眼睛卻亮晶晶的彎起來,一點也沒有害羞的意思。”
“於是從此以後晚娘便留了下來給滿郎當了媳婦。晚娘雖然是山神的女兒,但是一點都沒有嬌生慣養的樣子。她將滿郎娘照顧得非常好,老人家的身體也一天天好了起來。晚娘最厲害的一處,就是她能種出各種各樣非常美麗的花,牡丹百合,有的都叫不出名字,每次運到鎮上去都很快就賣完了。因為晚娘,滿郎家的日子一天天的好起來。再後來,晚娘生了一個兒子,取名叫寶豆,濃眉大眼的,像我們雅言一樣可愛。”
“但是晚娘卻一天比一天更不快樂起來。她常常走到通往山林的橋頭,癡癡的向遠方眺望。”
“為什麼?”雅言照往常一樣的問。
“因為她想家了,想念她的家人。”念婆抿一抿雅言的頭發,又把那小身子向裏攬了攬。
“她為什麼不回去?”
“因為山神的家實在太遠了,要很久很久才能到,更要很久很久才能趕回來。但是晚娘實在是一天比一天還要不快樂,甚至因此而慢慢的消瘦了。滿郎娘非常心疼這個能幹的兒媳婦,終於有一天,她忍不住對晚娘說,‘你若實在想念家裏,就回去看看吧,寶豆我自然幫你看著。’晚娘卻低頭不說話,因為她實在舍不得她漂亮可愛的兒子。”
“夏天過去了,秋天也過去了,終於在漫天大雪的一個冬天的傍晚,晚娘久久地站在橋頭看著遠處的山林,一直到肩膀和頭發上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雪。她突然跑起來,越跑越快,肩膀和頭發上的積雪頭紛紛散落了下去,她終於化成一陣風,卷進漫天的大雪中吹走了。她想快快的跑回家去,再快快地趕回來。”
“那她後來回來了嗎?”雅言不屈不撓的追問。
“沒有,一直到寶豆長大了,晚娘都沒有回來。”
“為什麼?晚娘不要寶豆了嗎?”
“怎麼會呢?”念婆看著車窗外的蒼綠,渾濁的雙眼含著抹不開的思念,“做娘的哪有自願拋棄自己的孩子的呢?”
“那她為什麼不回來?”
“這世上的事兒,並不能總是按照人願意的法子來,總有許多時候是不得已要違心的。”
“那寶豆的娘會回來嗎?”雅言張著晶瑩的眼睛問。
念婆慈祥得笑了,歲月的印記在臉上畫出溫和的紋路,“當然了,你聽那山風,說不定就有一股是正在趕著回家的晚娘呢。。。”
一老一少同時陷入了短暫的靜默中,神色各異的想著自己的心事。我凝神看著窗外,雨後的空山格外的清冷,隻偶爾遠遠的從樹林深處吟出一聲鳥鳴,卻在濕涼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的脆爽。我很喜歡山林。每年的七月,南榮家族都會傾巢出動來西郊群山中的伏龍寺祭拜,這幾天便是族裏孩子們的節日。雖然吃的住的都不如在家裏的奢華舒適,但總歸要自由的許多,新奇的許多,比在深宅大院裏麵束手束腳的上學堂要好得多了。然而我格外喜歡這種事情,卻是因為能夠得以親近這連綿神秘的山林。我是格外喜歡山林的。在我看來,山林是神秘的,甚至有一點點可怕,卻有著無比強烈的吸引力。我總覺得那淺吟的山風,盤虯的根結,抑或半掩在泥裏的怪石,都帶著格外的神秘,格外的故事。就仿佛在無人的深夜裏,他們會突然活潑起來,像人一般說起話來,我常常這樣想象。還有山裏的許多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生物——念婆原是住在深山裏的人,她的故事,常常便離不開山林。或是狐狸娶親,或是魑魅魍魎,都是些沾了山的精靈而得以活躍起來的存在。山神的故事是我自小就在聽的。關於山神,我想便是具體了的山的精魂。他想必也有著和山林一般的氣韻:神秘的,可怕的,無情的,令人迷惑的。
關於山神女兒的故事,我卻一直有個疑問:山神的女兒化成風都趕不到的山神的家,到底多麼的遠呢?
馬車在山路上輕輕顛簸了一下,我一晃眼看到一塊半掩在泥土裏的青石,凹凸起伏的輪廓,隱約像是一個笑得誇張青蛙。
“雅樂少爺,您看見什麼了?”
猛地回神,念婆正笑嗬嗬的看著我,懷裏依舊抱著半眯著眼已經有些困倦的雅言。
“啊,沒,沒什麼,一塊怪石。”我愣了一下答道,抬手放下厚重窗簾,“讓小言睡一覺吧,約摸再一個時辰或許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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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龍寺坐落在群山中間,看似清高避世,卻是全京都裏的富貴人家每年進香的唯一寺院。要我看,那高僧一個個卻都是滿臉精明,賽過奸商,哪有一點我佛慈悲的樣子。我喜歡伏龍寺卻是因了那半掩在叢青間的院落:青瓦紅牆,磚縫間的青苔,隱約間帶著光陰的味道。
一身華服的母親笑容正親切地與腦袋上皺巴巴兩排點的老主持說話。
美麗而高貴的母親,明明是那麼和煦的笑容,卻顯得那麼高高在上。
母親與人交談時喜歡微微抬起下頜,頭以一個微妙的角度側向一邊,一麵溫和的笑著一麵輕輕點頭。這樣的動作讓她的鳳眼常常呈現出睥睨的神態,從她那溫雅謙和的笑容上麵露出來,給人以即可親又可敬的感覺。這樣的姿態很美,卻很清楚的劃出了與對方的距離。也許就像念婆說的,母親是真正的大家閨秀。
然而這樣的母親,我卻從來不覺得親近。我遠遠的看著那窈窕美麗的身影,隻覺得高不可攀,高到我幾乎要看不清母親的臉。我常常想,這樣的母親,當初是以什麼樣的姿態擁著還是嬰孩的我,又是以什麼樣的神情看著我的呢?我實在是想象不出。
然而眼下,我已然是十分的厭倦這場大人的表演了。打扮得光鮮美麗的大人們,在我腦袋上方的半空中“客氣客氣”,“有禮有禮”,卻總讓我想到舞台上的戲子:你一句我一句,念唱坐打,每一個動作都是有定數的,每一個動作都是排練好的。那是我頭頂上方的世界,我需要仰酸了脖子,才能勉強窺到的世界。
念婆抱著熟睡的雅言垂首站在人群裏。我終於無聊得呆不住了,偷偷向後堂走去。
堂前那尊碩大的佛像背後衝著的是個白牆圍起來的小院兒,小院的後牆就直接倚靠著蒼翠的青山。院子隻有十幾尺見方,被佛像隔絕,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我很喜歡這種世外仙境一般的感覺。
茂盛的雜草自牆根蔓延出來,角落裏的草叢中還隱隱約約臥著一尊歪倒了的笑佛,誇張的大嘴讓人看著看著似乎就能聽到豪邁的笑聲哈哈哈的傳來。一陣清涼的過堂風拂過,大堂門前的幡子細碎地響起來,卻像是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奇怪的院子,潦草的樣子與伏龍寺威嚴整潔的形象格格不入。許是被籠在了佛堂的陰影裏,雖然遠遠的能聽見前院裏的夏蟬一聲疊一聲的叫,但站在這草叢裏卻覺得格外陰涼。
餘光突然看到牆角有什麼東西快速的閃過去了,走近看,卻是半圓的一個鐵欄擋住的出口,掩在笑佛旁邊的草裏,想是排水之用。我從鐵欄之間望出去,隻見外麵是密密的樹
林,相互壓疊的枝葉將陽光一絲不露的攔住了,從底下看過去幽暗的有些怕人。我的目光卻突然被盤曲的樹根間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
那東西乍看像是樹根上的一個瘤,拳頭大小,白色光滑,還覆著一塊塊的青苔。但仔細看卻十足是一個小人的形狀,動也不動,一半沒入糾纏的樹根裏,另一半露在外麵,兩手攤開被夾在了樹根間。
我有些不安,轉頭看像那尊笑佛。笑佛長著青苔的眼睛也看著我。隱隱約約的,我仿佛又聽見了哈哈的大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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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需要注明一下,文章中念婆講的故事改寫自我曾經讀過的一篇文章,貌似是個日本的民間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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