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章節字數:3048  更新時間:10-02-04 1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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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一轉眼便到了四月,沈君桓到裴府已有了一段時日。

    我雖與他日漸親近,可要贏得那三月之約仍是困難重重。想來想去,我還是找到江韶岑:“你若要如願,隻怕還得幫我設個套才行。”

    “什麼套?”

    “找個機會,故意把咱們的賭局捅給沈君桓聽,就說我與你打賭要在三月內馴服他。這樣一來,他就知道我之前對他的好全是做戲,全是為了那個賭局,失望之餘,你便可以趁虛而入了。”

    江韶岑聽後有些怯生生的看著我:“煊鵬,怪不得大家都說活膩味了就找裴家大少爺鬥去。你說,我是不是也該去開副止嘔血的方子,以備不時之需?”

    我大笑,敲他的腦袋:“晚啦!”

    我讓江韶岑準備,自己這裏自然也不能怠慢,決不能讓沈君桓察覺出一點異樣。這些日子正是春花爛漫,我便時常拖著他坐在廊下,品酒談天,滿目流華。興起時,還以景為題,學懷素和尚,摘了芭蕉葉來即興揮毫。

    他見我這般做派,已經好笑:“人家那是買不起紙筆,到了你這竟也成了風雅。”又見我寫的東西,更是止不住的樂:“懷素的草書如壯士拔劍,狂傲灑脫,神采動人,你卻偏拿來寫這種柔美旖旎之詞,這不是硬叫個關西大漢執紅牙板唱‘楊柳岸曉風殘月’麼?”

    我也不辯解,隻訕訕的笑。

    他知道我存心逗趣,轉而歎息:“你啊你,才情全不用在正途上。”

    我皺皺眉:“都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原來竟是真的,你看你看,你現在這口氣活像我爹。”

    他冷笑:“我可不記得有你這麼大的兒子。”

    “好好好,君桓也懂得打趣了。”

    我趁機省了“師父”二字好顯得親近,他並沒有在意,隻是換了副認真的口吻道:“天下父母哪個不是望子成龍,令尊也是為了你好,又何必讓他操心?”

    “這我又何嚐不知?隻是,他認為對我好的就一定是對我好的麼?”

    他答不上來。

    “君桓,你記得《論語》中的《先進篇》麼?”

    “是孔聖人讓弟子們各言其誌的那一篇麼?”

    我點點頭。

    “其中有這樣一句:‘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小時候我讀到這裏,心中十分向往,便對爹爹說,長大以後要能過那樣的日子該有多好。爹爹聽了卻皺起了眉頭。他說,你可不是陶淵明。就這麽簡簡單單一句話,卻讓我心裏堵得發慌。其實我早該知道的,我是裴家獨子,不管願不願意,我的人生都已經被規劃。走怎樣的道路,過怎樣的生活,選擇的權力並不在我自己手中。我隻是很不甘心。為什麼我想要的生活就注定是錯的?為什麼別人安排的路才是最好的選擇?究竟是我,還是別人,在替我過活?”

    我說完自己先笑開了,沈君桓卻不作聲,過了很久才開口。

    “我從不知道你是這樣想的。”

    “因為我從沒對人說過。”我低垂著頭,“你是第一個。”

    “為什麽?”

    “也許是因為沒有人這麽問過我,也許是因為我身邊盡是些說不上心裏話的狐朋狗友……”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也許是因為你叫我這樣熟悉……”

    他沒有作聲。

    我卻在他的眼中讀出了什麼。

    這一天氣氛極佳,我本以為之後會順風順水,沒想到事態的發展卻突然急轉直下,這以後一連幾天,沈君桓都在極力回避我。我預感到事情有變,然而還不及阻止,他便提著行囊來找我,稱是時候告辭了。

    我措手不及:“怎麼突然提起此事?”

    他低著頭道:“我隻想要離開一段時日,把一些事情想通。”

    我試圖挽留:“若你走了,誰來教我劍法,我娘的頭痛又由誰診治?”

    他把兩樣東西遞給我——劍譜和載有幾個偏方的紙片。我還想再說什麼,他卻道:“煊鵬,別說了,我離開,對大家都有好處。”

    我見他的表情凝重且堅決,擔心是不是江韶岑那裏出了什麼紕漏,自己的勾當已經被看破,眼見事情無法挽回,隻好上演緩兵之計。

    “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可否告訴我你準備何時離開?”

    “就是今日。”

    “能否緩上一日,一日便可,讓我有時間為你送行!”

    他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點頭答應。

    第二日午後,我為他送行。

    “劍術上若真想有所小成,還是應該從頭練起。”

    “嗯。”

    “那幾個偏方你隻需找個會針灸或點穴的人給他看,便會明白了。”

    “嗯。”

    “好好準備解試,別讓令堂操心。”

    “嗯。”

    他就這麼叮囑了我一路。

    不知不覺間,已近黃昏。飛鳥結隊遠去,紅日寂寞西沉,梅林的邊際模糊在漫天的潮紅之中,晚風掠過,發出令人神傷的聲響。

    他歎了一口氣:“送君千裏終需一別。時候不早了,你還是回去吧。”

    我不作聲,隻是將一個包袱塞到他手裏。他疑惑地抖開,發現裏麵淨是銀兩。

    “這些盤纏你留著吧。”

    他推辭:“這怎麼行!”

    “收下吧。權當是幫我一個忙。”我認真的看著他,“在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代替我,好好照顧你自己,無論何時,何地。”

    沈君桓看著我,似有千言萬語,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煊鵬……我……”

    他要說什麼?

    是反悔了嗎?

    是決定留下了嗎?

    我正在全神貫注的等待下文,卻聽得“撲”的一聲響,便被沈君桓撲倒在地——與此同時,兩把飛刀擦肩而過!

    他示意我躲在樹後不要出聲,自己則拔劍而出。他一走,我便拍掉衣衫上的浮土,鎮定自若的起身,隱在樹後,透過縫隙看外麵的情況。

    外麵站著三個人,均為蒙麵,個個手持武器。為首的大聲喝道:“把銀子交出來!”

    “哪兒有什麼銀子?”

    “少廢話,老子剛才都看見了!這小子敬酒不吃吃罰酒,兄弟們,上!”

    說著,那些歹人便攻了過來。沈君桓沉下臉來,抽出長劍,迎上前去。

    我站在樹後觀戰,見到他神情凝重便是一陣好笑。沈君桓一定做夢也想不到,這三個人是我刻意安排的,為的便是搶走他的盤纏,再讓他受點小傷,好擾亂他的行程。這些日子我與這人的關係漸入佳境,又怎麼能讓他在這時開溜?

    我計劃得甚好,可執行起來卻並不順利,不知是沈君桓劍術高超,還是那三人無用,直過了百餘招仍是平手,真不知何時才能完。我看得心浮氣躁,忽然靈機一動,拾起他留在地上的劍鞘當作武器,大喝一聲,從樹後衝了出來:“君桓,我來救你——!”

    沈君桓正在全心過招,聽到這樣的喊聲,趕快回頭:“煊鵬,回去!”

    這麼一分心,形勢立刻吃緊。

    我眼見效果明顯,心裏卻有些後悔,以這人的聰明,事後回想起來隻怕會覺察到我的用意,看來我也得像模像樣的和那些人比劃兩下才行。

    正這麼想著機會便到了。

    沈君桓正忙於應付前麵兩人,未曾顧及背後那人斜刺來的一劍,我趕忙撲上去護住他的後背,那人吃了一驚,怕傷到我,卻收劍不及,眼看就要劃傷我的左臂。

    我卻鎮定自若的看那劍刺來——倘若能受些小傷洗脫嫌疑,那就再好不過了。

    沈君桓發現情況不妙,急忙轉身,試圖幫我把劍格開,卻被其餘二人纏住,不能完全發揮威力。結果,這一格使得原本刺向左臂的劍向右偏了些許。

    我存心受傷,沒有防備,突然間,隻聽見“撲”的一聲,清晰如裂帛一般。溫熱濕潤的感覺自胸口慢慢擴散開。我伸手摸了摸,是濕的。低下頭,才看見胸口上多了一柄劍。殷紅的鮮血順著劍鋒蜿蜒而下,滴落在腳邊。

    啪嗒、啪嗒。

    那一刻,我本應害怕,卻莫名的很想縱聲大笑。

    這是我一手安排的戲,我本應置身度外,看戲中人如何死去活來,卻沒想到,臨了,我竟然成了戲中那個即將死去活來的人物。

    小時候那些綁架我的歹人曾說要剜出我的心給爹娘看,多虧了當年那個青衣女子我才逃過一劫,沒想到,躲得過初一,卻逃不過十五。裴煊鵬,這便是你的命!

    我想笑,然而,沒等笑出聲,痛楚便如狂風巨浪般撲來,胸口裏像炸開了一般,無法呼吸。

    我一時透不過氣,身上的力氣在瞬間散去,一個不穩,我便向後直直倒了下去。

    倒下的瞬間,一切變得這樣寂靜,隻有那耳畔風吟,像極了當年那女子哄我入睡的曲調。

    眼前一片血色,我閉上雙眼,既然又痛又累,正好睡上一覺,卻有人發瘋似的拍打著我的臉頰。

    “煊鵬!煊鵬!!”

    我隻好睜開眼睛,用盡最後的力氣朝沈君桓扯出一個笑容。然後,心滿意足的再次閉上眼睛,沉入黑暗前,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江韶岑,我贏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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