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字數：3758 更新時間：23-01-03 00:28
四月初夏，南方多煙雨，時至晨間白霧氤氳，隻此一人，執傘入傾城。
“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你。”
——周傑倫《青花瓷》
…………
天空又下起了小雨，看起來灰蒙蒙的，隔著烏沉渾沌的視線，路上行人來往匆匆。
位於南方的雍城，每逢初雨時節，頗有一種江南煙雨朦朧之覺，甚是寧靜。
在這個城市生活了一年多，殷檀還是最喜愛這種煙雨天，閑時溫茶煮酒，忙碌時與花同休，好不愜意。
去年冬雪落時，她在家的附近開了一家花店。
殷檀自身喜愛花草，是一個原因，最重要的還是因為她的姐姐殷瑤。
患病不久後，殷瑤日漸消瘦，氣色也大不如從前，在曆經無數次的手術過後，也厭倦了需要藥物控製的每一分每一秒。
那日，她站在高樓落地窗前，凝望著眼中的城市，輕聲對妹妹說了句話。
“阿檀，在這個城市開一家花店吧。”
“然後，每天為我帶來一束鮮花，可好？”
後來，她便為了姐姐在這個城市開了一家花店，在每日歸家時，為她帶去一束鮮花。
打開店裏的照明燈，各種各樣的鮮花從黑暗中一次性釋放，萬千顏色，落入了絲絲煙雨。
滴答滴答的雨聲拍打在門口那從萬年青闊葉上，清脆又悅耳。
聽雨看花，殷檀的心情格外舒暢。
忙活了兩個多小時，她將店裏的衛生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角落裏的好幾盆多肉被放置到木窗上，綠蘿、月季、玫瑰……他們都被一一伺候了個遍。
放下手中的工具，喘著氣的小姑娘順勢坐到腳邊的藤椅上休息。
眯著眼睛，唇角微微彎起，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了下來。
片刻，那雙頗有靈氣的眼睛突然張開，看著不遠處一團團白霧包裹著的花朵，眸光瞬間落滿了星星。
簷下聽雨，霧裏看花，還應有雨後清茶。
想到此處，殷檀懶懶撐著膝蓋站起身來，悠然步入裏間茶室。
花店坐落於雍城西北一處富有古樸氣息的小院，占地頗廣。
當初殷檀一眼便看中了這個地方，買下後花費了不少時間去裝修，周圍環店種有幾味常見的藥草，內設小間茶室。
因著花店風格獨特，種類豐富多樣，客人倒是三天兩頭不見斷絕。
斜倚在門框邊，悠然自得地押下一口清茶，茶香入喉溫熱漸顯，到底還是美妙啊！
正想端著茶杯緩步出去時，店門口店門口懸掛的貝殼風鈴互相碰撞，一陣作響。
聽此，殷檀放下茶杯，跨步向外走去。
風鈴聲漸響，應該是有客人到了吧。
殷檀低著頭係上圍裙，在踱步中緩緩開口：“歡迎光臨。”
爾後於煙雨中望見了一身黑影。
手執黑傘，同是身著一襲昂貴的純黑色西裝，白霧沁起，看不清他的容貌。
待走近些，才堪堪得見那人不凡的容顏，關上黑傘，沾上點點雨絲的黑色皮鞋已拾步踏入店中。
柔和的燈光下，是一張冷白俊朗的臉，眉宇鋒致立體，棱角分明的下頜線，一雙深邃幽深的眼睛，像平靜無波的清潭，周身清冷儒雅的氣質又在水平麵泛起一絲漣漪，所到之處，驚起一灘鷗鷺。
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這雙眼睛，在腦海中想了想，卻是半分無果。
不過殷檀倒覺得，這張臉，這個人就像是上帝的藝術品，完美到沒有瑕疵。
碎發間的眸光抬起，與殷檀烏瞳裏略顯的驚詫和欣賞，在雨後清晨間一齊相撞。
四目相對，男人淡然的視線擒著若有似無的笑意，薄唇微掀，道：“你好，我要一束無葉鶴望蘭。”
男人的嗓音清冽，聽起來像高山之巔最是晶瑩剔透的白雪，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不染塵埃，是謫仙，也是神明。
殷檀快速回過神來，有些麵紅的忖了忖，聽到店門前的男人的要求，眼神微妙，不確定地望了一眼，“先生，您要的是鶴望蘭嗎？”
裴宴安淺淺笑著，耐心重複：“是的，我要一束橙紅色的鶴望蘭。”
瞥見女孩戚起的眉心，他又柔聲問道：“沒有嗎？如果沒有的話可以換成其他的。”
殷檀輕輕搖頭，雙眼流光四轉，淡淡的應了一聲，“有的，您稍等一會兒，馬上就好。”
“嗯。”裴宴安朝他點頭示意。
女孩轉身向裏側的花架上走去，從一簇橙紅中剪下幾束開得正好的鶴望蘭，走了幾步將其放置到工作台。
餘光掠過那一身黑影，眉心才堪堪舒展開來。
剛剛聽到鶴望蘭時，殷檀意識地失了神，她想到自己的姐姐很喜歡鶴望蘭，尤為喜愛橙紅色的鶴望蘭，那是生命熱烈奔放的樣子。
所以，她會在店中培育一些鶴望蘭，除了橙紅色的，還有金白色天堂鳥以及邱園鶴望蘭。
不過，很少有人會來買它，那位客人倒是姐姐眼光一致興趣相投。
櫻粉色的唇角隨意垂下，女孩手法嫻熟，很快修剪好花枝，抽出幾張顏色適宜的花藝紙，然後進行包裝。
漸入心思都到的殷檀，並沒有注意到身後細細打量的目光，眼裏閃現幾分笑意。
隔著雨後霧氣，女孩一身針織開衫，搭配白色長袖，衣擺被嵌進灰藍色的直筒褲腰間，長發被主人紮成丸子頭，溫婉不失少女氣質。
裴宴安單手插兜，望著她，目光灼灼，薄唇忍不住上揚，隔了重重歲月的回憶輕易泄出。
眼前單薄的身影，一點一點在時光裏倒退，至春日星夜落定，與小小的可人兒而漸漸重合。
與此同時，殷檀將絲帶打上蝴蝶結，小心地抱起，轉身走過去，“先生，您要的花包好了。”
裴宴安斂去眼中情意，長腿跨了兩三步，接過女孩手中橙紅花束，拿出手機在旁邊的收款台上準備掃碼付錢。
殷檀走過去，操作電腦，不一會兒對著男人說出一串數字。
輸入金額和支付密碼，收款音箱機械報出一句話。
下一秒，殷檀詫異地抬起頭，疑惑地問道，“先生，您是不是付多了？”
裴宴安淡淡笑了笑，“花束很新鮮，這是給店家的額外報酬。”
殷檀掃了眼男人懷中嬌豔如滴的鶴望蘭，撇嘴心想，剛摘下的，能不新鮮嗎。
接著輕揚眉梢，笑意輕顯，“多謝先生，那就歡迎下次光顧了。”
裴宴安不覺一笑，落下綿綿尾音，“嗯，我會的。”
我們很快會再見麵的。
煙雨已經散去，殷檀透過店鋪的玻璃，隱約看到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駛向出口，隔著雨後微光，剛才那雙幽深的眼睛熠熠生輝。
殷檀走到簷下，坐在藤椅上，沿著杯口流螢樸扇，唇角不禁彎下，涼了的清茶好像不那麼苦澀了。
…………
不多時，那輛黑色的邁巴赫穩穩停了下來。
第一人民醫院，七號住院部。
秦川從駕駛座上快速下去，拉開後座車門，一身黑衣的裴宴安抱著鶴望蘭下了車。
“二爺。”秦川低頭恭敬喚了一聲，“人在七樓709VIP病房。”
一年前，自從病房裏的那位和妹妹來到雍城後，他家二爺便上了心，對剛才花店裏的人尤為明顯。
秦川不禁想著，難道是鐵樹開花了？
應該是吧！
想想也是，向來清冷禁欲的裴家二爺，將近而立之年，身邊至今無一人，不過一張孤傲遺世的俊臉，驚才絕豔，又久居高位，傾慕他的女子如過江之鯽一般綿延不絕。
但是，再多的人也入不了他的眼。
裴宴安挑了挑眉，在一群小女生的驚歎聲中，沒有任何猶豫，大跨步離開了。
乘著電梯直達七樓，裴宴安出了電梯，徑直往左側走去，在第九間病房前停下。
將近晌午，病人在休息，一些小護士輕聲輕腳穿梭在病房間，天花板懸掛的白織燈一泄而下，走廊上人影無幾。
這時，709vip病房被人輕輕叩響。
不稍片刻，從裏麵虛虛傳來一到嗓音，鼻音微重，嗓音淺淡，“請進！”
裴宴安緩緩推開房門，盡量不發出聲響，而後步入單人病房。
殷瑤將視線落在他的身上，有些迷糊的眼睛頓時一亮，旋即笑了。
“是阿宴啊！”時隔多年再見，不禁有些感歎。
男人腳步移動，走至殷瑤跟前，將懷中所抱著的無葉鶴望蘭輕遞給她，唇角微瞥，彎腰點頭以示敬意，“嗯，是我，師姐。”
“好久不見了。”裴宴安手掌虛虛拖住花束底座，接著說道：“師姐，還好嗎？”
多年前，他們曾相識。
“我還好。”殷瑤望著那雙眼睛，清韻幹淨，像極了他的母親，回憶過鏡，歲月不耐人啊，“想來，我們應該有十年的時間，不曾見麵了。”
她略顯蒼白的臉頰，染上了些許紅潤的笑意，“老師……她也還好吧？”
“嗯，母親很好，身體也還算硬朗。”裴宴安語氣輕柔，暖著一絲絲溫度，“她這些年一直掛念著您。”
聞此，殷瑤眼底氤氳霧氣，閃現愧疚之意，腦海中浮現過往，真是有些難過啊。
最終，他們還是沒有再談及那些話題，她隻是溫聲請他落座，“先坐吧，阿宴。”
“好……”
殷瑤側過身，向前走了幾步，將鶴望蘭放到床頭邊，望著那熟悉的包裝，白皙的臉頰微微染上一絲柔和，她問道，“已經見過阿檀了嗎？”
指尖輕觸在葉片上，她的心間滑過了一絲暖流。
裴宴安坐在落地窗前，雙腿交疊，聽到不遠處傳來的輕問，幽然挑了挑眉，隱隱地笑了笑，“嗯，見過了。”
晌午，絢麗柔和的暖日越過重重高樓，最終在半空中停留，那一層層陽光落在兩人身上，泛起陣陣回憶。
…………
殷檀從車上下來時，已經是一點半了，上午的客人有些多，她忙了好一會兒。
打電話給自家阿姐說了一聲，就匆忙往醫院趕，走之前，還精心包了束橙紅色的鶴望蘭。
抱著花穿過欄杆，虛虛瞥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殷檀有些意外地看見了那輛邁巴赫。
心裏沒來由的一顫，但很快就過去了，人世間這麼大，有時候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一眼即過，不再留心。
盯著電梯裏的數字，殷檀在到“7”時，落定了心，門一開，她便快速走出，大踏步走向來過無數次的病房。
有些晚了，不知道阿姐睡了沒有，哎，下次一定不要遲到了，雖然她知道阿姐不會介意這些……
修長的手指覆上把手，用力往下一壓，這間病房打開了。
房間裏，燈光伴著暖陽，一切都是剛剛好。
她看見了，端坐在沙發上的姐姐，以及對麵雙腿交疊的“客人。”
他們聽見房門輕開，都抬頭望著她，視線分明。
溫和可親與灼熱燙人。
殷檀斂去眼中驚詫，在姐姐的一聲輕喚中回過神來，“阿檀，不進來嗎？”
不過她似乎聽見了殷瑤話語中一絲難得的揶揄，不知為何。
好吧，她承認就是這樣的。
觸及房中一摸一樣的無葉鶴望蘭時，她猛然看向那個清冷矜貴的男人，掀起唇角，“你……”
裴宴安看著她詫異的模樣，覺得實在可愛了些，忍不住出聲，嘴角抑製不住笑意連綿。
“不是說過，很快就會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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