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三章四十九年的春天

章节字数:4127  更新时间:26-07-11 08: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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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家两个娃娃饿的皮包骨头,头大眼睛黑亮,四肢细瘦,活像火柴棍上插了个大西瓜。

    可就算是这样,依旧激不起村长一家人半分心疼。

    这一年里,大家都看在眼里,看着平日和善的村长一家换脸谱似的,说变脸就变脸,哪还有从前半分影子。

    就是连赵家最为热情善良的那个独子也换了一副面孔,冷的像是一块冰,讲出来的话听得人胆颤心寒。

    说话太冷,心肠太硬,人太凉薄。

    大家不敢作声,看着发愣的小姑娘和惊慌失措的小旺,谁都不敢上前搭手,生怕因为滥好心被村长一家没心肝的赖上,让他们当个甩手掌柜。

    小旺害怕了,去抓她二姐的破布衣裳,一边哭一边打嗝,拽了好几次拽不动,只得看向坐在轮椅上的姐夫,跌跌撞撞的跑过去扯人裤脚,被李大婶一巴掌扇来,手掌带风,又狠又快,抽的小旺耳道嗡鸣似要耳聋,站不稳脚跟直直往地上栽。

    有人疾呼,议论不止,说她怎么打小孩,村长夫人只是冷哼:“你们心善,那你们出钱帮这两个小**埋了这堆臭肉,我倒还省了一笔冤枉钱,都是些便宜货,死了活该!”

    对于自己母亲嘴里吐出来的话,赵沐阳一声不吭,自己推着轮椅掉头走了。

    村长夫人抬脚就跟上去,不带一丝的犹豫,就这样丢着张秀兰的尸首和两个小孩不管了。

    小旺半边脸高高的肿了起来,眼球似乎都被那一巴掌抽裂了,红红的像要滴血,他连哭都不会了,只是捂着自己脸,抱着自己二姐委屈的干嚎。

    实在是可怜,那一巴掌差点要了小旺的半条命,没人替这一家子撑腰,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最后还是顾家哑巴出的钱,村里这才有看不过眼的人家,接钱代办,请人把尸体收敛了火化埋在后山那颗上吊的桃树下。

    至于为什么要埋在上吊的地方,村子有不同的说法。

    有的人说是张秀兰死的冤,桃树辟邪,让她好好投胎轮回。

    也有的人说是村长家要求埋在那处的,为了让张秀兰永世不得超生,死了时候还被困在自己寻死的树下痛不欲生。

    可是顾妍心里清楚,张秀兰曾经和她说过,那棵树是张秀兰第一次喜欢上赵沐阳的地方。

    她记得三年前的冬天,外面天光大亮太阳升了起来,那时张秀兰才高二,每天来顾家里坐在围炉边上写试题。

    她手里织着毛衣,张秀兰则是拿着笔写写画画,外面不时地传来扫雪的声音,顾乞不让她出门,因为雪天冷,他怕她冻坏了手脚。

    炭火哔剥,屋内热气熏人,扫雪这种事情她很久没有做了,顾乞说只要有他在,以后这种事情轮不到她的手上。

    态度实在是强硬,顾妍也就由着他了。

    难得的,张秀兰看着屋外扫雪的人对她说了一句颇为无理的话。

    “阿妍,他真的很喜欢你,连我看出来了,你呢?”

    她当时沉默了很久,没有否认。

    但张秀兰也并非想等到她的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扭过来,似一开始就是无意的喃喃。

    但是顾妍知道,张秀兰这话是认真的。

    她也顺着张秀兰的视线看出窗外,发现她看的是院墙角的几簇枝桠,平日里被厚重的积雪埋得几乎就要看不见,现在扫干净了,直直的杵在那里。

    那是去年春天顾乞和她种下的栀子花还有桃树,这两种花顾妍很喜欢,顾乞知道之后就在院子里给她种下了。

    一开始种桃树的时候阙呈还纳闷呢,笑着说桃树招阴,会引来不干净的东西,睡觉会做噩梦。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惹得张翠枝无故生了气,张翠枝似乎对于他这句话特别介怀,拿着拳头砰砰锤人,说他胡说八道,赶紧闭嘴。

    阙呈倒也不恼,傻笑着抓张翠枝的拳头肉麻的吹,问她打痛手了没有。

    最后,在顾妍的坚持下桃树还是安安稳稳的种下了,张翠枝撒锅灰埋肥料,种下第一年就开了花。

    只是,这颗桃树不管撒了多少的肥,就是光开花不结果。

    张秀兰也很喜欢那颗桃树,本来就不是为了吃桃才种的,倒也没有想着挖掉。

    休暑假的时候,张秀兰也是这样和她坐在廊下,发呆时同样也是愣愣地看着那颗桃树出神。

    顾妍一直都注意到了张秀兰这些年隐藏在心里的小心思,在很早的时候她就觉得张秀兰和赵沐阳是一对拆不散的怨偶,越是凑近越是灼烫对方,口是心非带来的伤害总是变本加厉。

    外面的扫雪声歇了,张秀兰放下了笔,转过头来笑盈盈的和她说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张秀兰的声音闷闷地,思绪仿佛回到了十几年前的春天。

    四十九年的春天,是个灾年,大雨下个不停,河道里的水漫过了农田。

    赵沐阳和张秀兰是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经常一起背着书包上下学,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福娃。

    赵沐阳嘴甜见人总会主动打招呼,张秀兰偶尔也会跟着叫几声,活脱脱一对活宝。

    妇人们聚在一起闲聊拉呱,都在打赌以后两个娃娃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有人说赵沐阳以后说不准会和张秀兰处上了,大家咯咯直笑。

    但也有人说看不准,毕竟张秀兰以后就配不上赵沐阳了,还没见过那个女娃娃读书混出什么大名堂来的,大家都说张秀兰她娘不知好歹,穷讲究,企图鸡圈养出火凤凰,痴心妄想。

    藤安这样供女娃念书的可不止赵秀兰一家,说不定就是眼红模仿的。

    听说,还有一户外地搬来的顾家,顾妍也是个水灵的小姑娘,考了全市第一进城读书去了,她娘咸吃萝卜淡操心,给报了跳舞和弹琴得辅导班,他们从来没见过该女孩子学这些的。

    只不过,藤安顾家好些年前就搬到了城里,听说是顾家男人发了横财,自己当老板了!

    顾家同乡下人家极少接洽,男人进城了上班十天半个月才来一趟,对谁都是笑。

    穿的特体面,皮鞋擦得锃亮,可越是谦和有礼越是疏离冷淡,总也凑不近似的,就好想水井里的月亮,可望不可及。

    顾家女人张翠枝倒是和藤安自己村里的人讲话,但屋里屋外都是她一个女人跑,又是种田又是照顾闺女,一天天连轴转。

    却也不见和哪户人家特别的亲近,平日不过孙玉热络一些,倒还可以说些体己话,旁的人倒还凑不上去。

    那顾家日子到后头越发富贵起来,张翠枝更是穿金带银,珠光宝气的美艳,晃得人眼花。

    话题走偏了,那群人觉得羡慕,咂吧来咂吧去越想越酸,心里不是滋味,于是话题又回到了赵家还有张家两个娃娃头身上。

    大家一致认为赵沐阳那样的性格,嘴甜人又热情,以后少不了飞黄腾达,到时候说不定看上的就是城里有文化的小姑娘。

    又说张秀兰虽念书厉害,但她们一致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哪有踏实本分的姑娘出去抛头露面的?

    大家都觉得女人就应该守着家守着自己男人和孩子,这样就足够了,读那么多书简直是荒废了时间。

    她们又说张秀兰的亲娘孙玉是个傻的,自己生了两个闺女了,为什么不抓一把劲生个男娃?

    她们笑孙玉蠢,捧着一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念书,要是不生个男孩傍身,以后这些个便宜货都嫁出去之后,看谁给她养老!

    孙玉那种糟糠妻,老往人家张翠枝身边凑,难道她也要学那顾家不成?捧着个闺女考到城里?

    大家心中冷笑,觉得孙玉糊涂了,人顾家倒是有钱供女娃,男人在外边可是做着体面的工作,你孙玉呢?嫁了一个没本事的酒鬼男人,做什么春秋大梦!

    对于张翠枝和孙玉这样特立独行的女人,被一致认为是世俗的叛逆者。

    顾妍和张秀兰漂亮有才的小姑娘,偏要念什么书?荒废了芳华不说,做了一些无用的挣扎。

    她们说,女人就该活在丈夫庇护下,少时从父,嫁时从夫,夫死从子。

    生不出男孩的媳妇就该低人一等,就活该一辈子抬不起头,这是这群女人被灌输流传了几十代的思想,毒瘤一样扎根在脑子里,又强行框在下一代的思想上。

    原来就贫瘠的土地,播撒的不是收获的种子而是毒药,如何能长出自由花来?

    她们断言,这样一个与本分姑娘不同,读了男人念的书,还被娘宠坏了的姑娘,以后定然过得凄惨无望,郁郁终生。

    没人觉得,自小青梅竹马的张秀兰和赵沐阳终有一天会比肩而立,甚至于说张秀兰远超赵沐阳。

    也许,他们心里就认定了张秀兰是个叛逆者,配不上赵沐阳。

    可,她们也不全然是封建裹足不前的愚昧者。

    既然说赵沐阳会娶城里漂亮有文化的姑娘,那她张秀兰为什么就不能念书做个有文化的姑娘呢?为什么城里姑娘能念书,而她却是大逆不道,就连她母亲都被骂成痴心妄想?

    张秀兰那个时候还小,听到这些闲言碎语,总有着一股怒火,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憋的这一口气叫做争气。她娘让她念书,她就把书念的最好,叫赵沐阳比不过她,叫那些人说酸话的人心服口服。

    黄橙橙的奖状捏在手里,她想,这张薄纸定可以证明些什么的吧?

    这是老师对她的肯定,说她是个读书的好料子,她是女孩子又怎么样,一样能够念好书。

    现实却是,大家只是觉得她念书厉害,但因为是女孩,她始终被认定了未来一定没有前途。

    很显然,别人的认可扫不干净那些妇人的尘旧思想。

    偏见是根深蒂固的,天秤不会向她倾斜半分。

    张秀兰以前最讨厌这个跟在自己身边,总是鼻子翘上天的矮冬瓜,因为自己一辈子都要活在他的阴影之下,别人一直拿自己和他比较。

    从前赵沐阳总来不在意别人是如何比较他们的,愣头青一样,照常在岔路口等她一起去学校,舔了一半的冰棍都还要分她。

    可是她听了那些传言,总是有意无意的和他比较。

    最后赵沐阳也受了流言影响,变了性子,脖子梗的很硬,个子不高还要仰头看她,总是拿着第二名的奖状气呼呼地看她,放狠话:“下次我一定要超过你!”

    结果下一次还是没有考过她,再一次重演挑衅她的画面。

    张秀兰累了,不知道他们之间为什么变成了这么一副模样,当初似乎是她自己先开的头,接着,就连赵小阳也稀里糊涂地走进了死胡同,和她一比就是十年。

    可她后悔了,她不想比了,那些人的轻视并不会对她的人生产生任何影响。她好想回头,想要看到赵沐阳单纯的举着棒冰问她:“喂,你吃不吃?我给你留了一半。”

    但一切都太晚了,一段关系身不由己的变了质。

    她考得厉害,但娘总是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看到她手里的奖状会欣慰的一笑,但转眼脸上又爬上忧愁和悲伤。

    娘蹲在院子里死命的搓咸菜,后背弓得有些变形,因为长久以来娘都是埋着头弯腰的,地里的庄稼和大盆的脏衣服,哪一样不是要她躬下身?

    娘后脊都异常的扭曲起来,似乎再也直不起来一般,像一座沉默的拱桥。

    爹喝酒了就打人,最喜欢打的就是自己,因为她最优秀,十里八乡都知道她读书厉害,他爹出去吃酒面上有光。把爹夸得高兴之后又画风一转,故意拿她娘生了两个女孩的事情扎爹的肺管子,说:可偏偏是个没把的女娃,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没办法给你老张家传宗接代。

    这些人总是知道怎么把话说的最伤人,每一句都戳在你心口,先是捧高,之后再收手让你摔得粉身碎骨。

    这个时候爹就会敛了笑,闷不吭声的狂灌酒,似乎要从大壶的黄酒里讨得一点补偿。

    爹喝醉酒回家,酒笑盈盈的把她叫过去,摸她的头,大掌又潮又热摸得她一点也不舒服只想逃,但是掌下力道强硬,拍着她天灵盖,她动弹不得。

    爹夸她有本事念书比男娃厉害,酒气熏天打着臭嗝,她被拽的一点也不舒服,可下一瞬她的头皮就一紧,火辣辣的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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