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六章“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会叫我赵小阳这种蠢名字。”

章节字数:3671  更新时间:26-07-14 08: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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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可惜,小旺不识字,墓碑上写的是什么他一概不知。

    他同样无趣的蹲在了坟堆边上,拿着树枝戳着地上的蚂蚁窝。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拽了拽自己两个姐姐的衣服,慢吞吞地道:“姐,俺们娘啥时候才回家?娘好久没有回家了,我想去镇上餐馆看看她。”

    依旧没人回答他的问题,大姐和二姐都变成了聋子,小旺生气跺脚自己跑下了山,头也不回。

    张秀兰看着天际逐渐擦黑,悠悠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布包,对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小妹秀环说到:“秀环,这钱你留着,这是全部的钱。”

    秀环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大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僵着身子没收。

    但是张秀兰不管,直接把钱摆着了她手边的泥地上,兀自开口吐出一段诡异的话来:“如果那天我死了,你别把我和爹娘埋在一起,埋在我死的地方,不要棺材就着泥坑填了,那样死的干净烂的又快。”

    秀环一阵的鼻酸,她不知道大姐为什么偏要在这种时候说这话。

    秀环想问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是不是赵家那一伙没有心肝的人又欺负她了,可她没办法开口,她看得出大姐喜欢那个瘸子,那个冷冰冰的负心汉。

    如果这么问,只会让大姐感到难堪。

    秀环没有想到,今天这段看似无意的疯话,成了张秀兰活着的唯一交代。

    孩子还没有取名字,只是乖娃乖娃的叫着,大家问为什么不给孩子取名,张秀兰只是苦涩的笑。都是苦命的女人,见她这一副神色大家猜到了些苗头,有人叹气说道:“这是在等孩子爹把孩子认回去取名呢,不然孩子姓啥,难道和娘一样姓张?”

    没有人知道张秀兰无谓的坚持,只知道这个孩子或许是张秀兰活下去的唯一支撑,只不过这个小孩太瘦了,和张秀兰一样瘦骨嶙峋。

    母亲吃不饱饭哪里来的奶水喂那个可怜的女娃娃,张着嘴哇哇大哭,可声音一日衰弱过一日,也好歹有顾家哑巴的接济,才看见娃娃和娘都长了点肉。

    这个女娃娃是在五十六年的寒冬出生的,是一个早产儿,张秀兰连产房都没进,是在那间污秽漆黑的屋里独自生产的。

    半夜三更外头还下着大雪。

    是那个孩子的大嗓门救了母女两人性命,出生之后哇哇大哭声音洪亮,半夜惹来街坊邻居和村长夫人,如若不然,力竭虚弱的张秀兰和这个刚出生的孩子都会冻死。

    那个时候张秀兰就躺在了血泊里,浑身冒着热气一语不发。

    都是女人,自然知道生育对女人来说是遭罪,大家都被这样血淋淋的场面吓了一跳,撺掇着村长夫人把人送医院。

    李大婶很不满意张秀兰生下的是个女孩子,自己坐了回屯的客运汽车,把人丢在了医院里不管不问,保住命不死在他们赵家就行。

    她一分钱的住院费都不愿意交,最后还是一个中年的护士长看张秀兰可怜自己出钱垫交了费用。

    张秀兰的处境可想而知,日子过的苦哈哈的就算了,还没有任何的盼头。

    赵沐阳断了腿之后回藤安住下了一段时间,按道理,夫妻就应该住在一个屋子里,可这时候赵家上下没有一个人看得起张秀兰,全拿她当奴才使不当人看。

    除了要操持一大家子的衣食之外,张秀兰还要出门捡柴锄草,大日头回家还要到村头大晒坪上打菜籽。

    这些活就算是普通人,有三头六臂都忙不过来,可张秀兰就似陀螺一般一刻不停,那个娃娃就放在她身边的一个草编背篓里睡觉,不吵不闹的,饿了哼唧找奶吃。

    张秀兰做这么多没有得到一点心疼和理解,村长夫人反倒是对她越发的苛刻和凉薄,明明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的一家人,吃的却不是一个锅里煮出来的粮食。

    张秀兰干活比牛都要勤快,三餐却是稀粥配咸菜。

    光是看着,村里人都是皱紧了眉头。

    村长一家实在欺负人,自己鸡汤大骨的炖着给赵沐阳补身体张骨头,却是连下奶的鱼汤或者黄豆都没给人炖过一次。

    大家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张秀兰能够坚持多久?三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第二年的秋天,张秀兰一大早出门河边洗衣,水有些冻手,一大背篓的衣裳浸了水,很沉。

    张秀兰的肩膀被压得颓下来,整个背脊都开始往前倾死死的和背篓抗衡,腰似乎和她娘孙玉一样了,弯的像一座沉默地桥。

    往常,乖娃总是叽叽喳喳被张秀兰牵着学走路,乖娃太瘦脚下不稳当,一摇三晃刚学会走路。

    河边的石头光滑长了苔藓,张秀兰不敢让乖娃跟着过去,河道水深,她不会游泳深怕出什么差池。

    后背被背篓压得重重弯下,吭着头一步步往家里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前面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

    着急忙慌的气都喘不匀,看见她就好似看到了救星一般,跑得更快了,远远的就朝她大喊:“秀兰你可算回来了!快快快!你快回家吧!你家里出事了!”

    张秀兰身子忽然一抖,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看向着急上火的隔壁李大姐,张秀兰心中早有答案可还是问了一句:“哪个家?”

    隔壁家李大姐向来和村长夫人不和,如果是赵家出事了不应该是幸灾乐祸吗?怎么这会这般着急?

    隔壁李大姐一拍**,诶呀一声气急答道:“哎哟喂!还有哪个家!自然是赵家,我家隔壁了!”

    张秀兰心中咯噔一跳,捏着背耳藤条的手一松,背后压得她喘不顺气、抬不起头的背篓顺势掉地,洗净的衣裳蹦出筐,沾了黄泥。

    撒腿就往家里跑过去,管不上被自己放下的背篓,看一眼衣服有没有掉落出来弄脏,眼泪几乎就快要决堤,强咬着下唇忍住鼻酸带来的哽咽。

    风不断地从耳边掠过,张秀兰跑得跌跌撞撞,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儿。

    脑子里一直回荡着李大姐那句话:“赵家出事了,听李梅善那个贱娘们嚷嚷说娃娃掉到水井里头去了,这会到处找人掏井呢!”

    怎么会这样?明明她才出来没一会,她出门的时候乖娃还蜷着身子在粮仓里睡觉,李大婶怎么说她的乖娃掉水井里去了呢?

    乖娃一定会没事的,乖娃你要乖乖的等娘回家好不好?晚点娘带你上山摘山莓吃好不好?

    泪水早就模糊了她的双眼,没看到脚下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脚下一崴狠狠朝前猛扑过去膝盖火辣辣的疼,磕到了牙齿嘴里腥甜一片。

    她快速爬起身,手掌心摩擦嵌入小石子,隔得人生疼,跛着脚跑回赵家,里面吵吵嚷嚷一堆人。

    大家看见灰头土脸的她显然有点惊讶,吵闹的人群不再有人吱声,聚成一团的人群让开一条道,张秀兰看到了躺在井盖边上肚子鼓胀的乖娃,小脸上没了生气,皮肤被冰冷的井水泡的发白。

    那个是她的乖娃。

    张秀兰几乎要站不稳跪倒在地,没有勇气再往前走一步,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几个小时前抱着自己睡觉,软软叫妈妈的孩子就这样死了。

    人群的脸忽然变得光怪陆离,扭曲起来。

    他们谁都不说话了,视线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和她的脸上来回的打转。

    张秀兰终于走到了她的乖娃身边,把那一具早就冰冷一片的尸体紧紧的抱在怀里,哽咽着不停的拿手掌心搓着青紫的娃娃手臂,似乎这样就能够捂暖怀里死去的尸体。

    有人不忍看她这么一副凄惨的摸样,上前告诉她:“赵家媳妇,你的娃娃已经死了,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张秀兰的眼睛赤红一片,她似乎听不到身边的人说了些什么,抱着孩子的身子只一味地重复:“乖娃,妈妈来晚了,不是说叫你在家等妈妈回来,带你上山采莓子的吗……”

    周边人群散了,张秀兰感觉自己怀里的小人四肢渐渐的僵硬了,乖娃很瘦,硬了之后抱起来分外的硌人。

    不管她怎么唤,她的乖娃都不会睁开眼睛了。

    “别嚎了,不过就是死了个不值钱的丫头片子,早点埋了也不嫌晦气……”

    村长夫人坐在院里的大石磨上,老脸上都是褶皱瘪着嘴,村长一如既往的坐在矮凳上吧嗒吧嗒的抽着烟草,对于孩子的死视若不见。

    赵沐阳断腿后休了学,除一开始回到乡下住十几天养伤外,就再也没有回过赵家,没人知道他身在何处。

    张秀兰生下乖娃后不久,他就不再回来,直到如今孩子淹死,赵沐阳也不愿回来看一眼。

    张秀兰抱着乖娃的尸体走出了赵家的大门,身后的大门在她离开之后无情的关上,里面传来村长夫人无情的唾骂声:“都是一些贱骨头,成天招晦气,出去了就别回来了,进门之后赵家就没一天安生日子!”

    张秀兰抱着怀里的孩子,小孩冷冰冰的身体缩成一团。她不知道自己留在那里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或者说她在等什么东西?

    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太阳已经高高的升了起来,照在人的身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张秀兰记得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在一颗桃树下睡着了。阳光很温暖,她做了一个羞耻的梦,她靠在赵沐阳的肩膀上睡着了,他偷偷俯身亲吻她的侧脸,和她说以后我摘的山莓都是你的,不许给别人。

    她只觉得这个梦有些羞耻,可又不愿意醒来。再睁开眼时,已经大中午了,她急匆匆想要赶回家,抱起柴却在边上发现了一捧满满当当的山莓。

    她陷入了恍惚,甚至不确定那一幕是不是一个梦。

    赵沐阳那样的恶劣的一个人,怎么会作这种肉麻浪漫的事情?这个疑惑她埋在了心里十年,她一直都找不到机会询问他。

    又或者说她一直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时机,因此错过了太多的开始,知道一误终生成千古恨。

    他们之间或许就是天注定了没有结果,就像是后山的那颗野桃树,只开花不结果。

    她和他之间,安安静静呆在一起的画面太少,那些柔软的片段总是参杂在了碎玻璃渣子里,翻看的时候总被扎得血淋淋。

    那一晚他们都被灌醉了,药物起了效,他克制着暴虐,臭着脸想把她送回家。

    他的脸一如既往的凶巴巴,唯独对她一个人这样。

    可是那时门窗都被锁死了,无论赵沐阳如何拍打猛踹都无济于事。

    直到这一刻张秀兰才明白,今晚这一场饭的真实意图。

    这是一场场鸿门宴。

    她忽然忆起一年前的一幕,她偷偷在屋外,听到李梅善和村长鬼鬼祟祟的商量着些什么,那个阴谋的受害者如今扣在了自己头上,那句生米煮成熟饭、那一味烈性**在她最窘迫最迷茫的时候,击碎了她最后的一点坚强。

    原来,这一切早有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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