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第一次,在船头

章节字数:3459  更新时间:26-01-06 09: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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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烟火气十足的拌嘴和翻炒声中,时间悄然滑向下午四点半。隐约能感觉到船身传来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往常主机怠速的震动,一种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在钢铁中传导。几乎同时,对讲机里传来驾驶台清晰的口令,伴随着水头简短有力的回复。起锚了。我和大厨手下没停,但都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没有嘈杂的人声,只有锚机规律的轰鸣,透过层层甲板,闷闷地传下来,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渐渐停止。接着,是那种熟悉的、稳定而轻微的震颤重新成为主导——船,开始航行了。

    “开了。”大厨言简意赅,往锅里加了勺水,盖上锅盖,转为小火慢炖。“估计得个把钟头才能靠上。咱们按点开饭就行。”

    我本以为,以水头“物尽其用”的风格,航行这段时间说不定会叫我出去帮忙做点什么准备工作。但直到土豆烧肉的香气浓郁到充满整个厨房,直到米饭焖好跳闸,直到炒青菜出锅装盘……对讲机一直安静着。我和大厨,安安稳稳地炒完了最后一道菜,看着准时在五点半摆满取餐台的晚餐,竟有点意外的、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晚餐时间照例是热闹的。水头和大副他们从船头下来,带着一身海风和水汽,但精神头看着还行,看来起锚顺利。大家围着取餐台,谈论着预计的靠泊时间,讨论着舟山港的见闻(虽然多数人还没下去过),餐厅里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吃完饭,照例是收拾残局。清洗、擦拭、归位……一套流程下来,时间已接近八点。窗外,天已黑透,只有航行的灯光在船舷外划过流动的光带。远处,舟山港的灯火像撒了一把碎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我回到自己舱室,终于能脱下那身沾满油烟味的衣服,冲个快澡,然后瘫倒在床上,享受这靠岸前最后的、无人打扰的片刻清闲。刷着视频,让闪烁的屏幕和无关的内容填充大脑,暂时忘掉锚链、缆绳和锅铲。

    然而,这份清闲并未持续太久。刚看了没一会儿,门外就响起了熟悉的、绝不温柔的敲门声,以及水头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卡带!别躺尸了!出来,放梯子!”

    得,该来的总会来。我认命地放下手机,迅速套上工装外套,抓起手套和安全帽。水头已经在走廊等着了,脸上没什么疲惫,反而有种即将靠岸的、隐约的兴奋。

    “右舷靠,”他一边快步走向放梯区,一边语速飞快地交代,“不用放组合梯,麻烦。就放那个轻便的,放到水面以上三米就行。这边水流平,码头也规矩,每次都是这样,舒服。”他语气里带着点“老江湖”对熟悉港口的从容。

    确实,比起某些需要放下笨重的组合梯、还要根据潮汐和水流不断调整的港口,舟山这边右舷靠泊,流程简单得多。我们熟门熟路地解开固定索,启动马达,控制着轻便的铝制舷梯缓缓降下。海风不大,船身晃动轻微,梯子放得很顺利。不到五分钟,梯子下端就稳稳地悬停在水面以上约三米的位置,随着波浪轻轻晃动,位置正好。

    几乎就在梯子到位的同时,一艘亮着灯的小艇敏捷地靠了过来,在船边灵巧地稳住。引航员——一个穿着反光背心、提着公文包的精干身影——从小艇里探出身,抓住我们的舷梯扶手,三步两步,动作矫健得像只猿猴,转眼就爬上了我们船上,踏上了甲板。驾驶台有人下来接他,简短交谈后,他便快步向上层走去。

    “收!”水头一声令下。我和他各抓住一根回收索,用力、有节奏地拉了四五下。电动机配合着我们的动作,轻便的舷梯便平稳、安静地收了上来,离开水面,回到它航行时的固定位置。扣好安全栓,检查一遍,搞定。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从出门到收工回来,不到二十分钟。海风带着港口特有的、混合了柴油、鱼腥和陆地尘埃的气息吹在脸上。远处,码头上的灯光已经近在咫尺,巨大的桥吊像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夜空下。

    “行了,”水头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眼灯火通明的港口,“回去歇着吧。等靠稳了,要是没事,说不定还能……”他没说完,但意思我们都懂。如果靠泊顺利,如果晚上没有临时任务,或许,能睡个稍微踏实点的整觉了。

    我跟着水头往回走,身后,是正在缓缓靠向码头的庞大船身,和前方那片陆地上,属于人间烟火的、温暖喧嚣的万家灯火。而船上这一刻的短暂忙碌与迅速平息,不过是连接这两片不同“陆地”的、无数细小环节中的一个。放梯,收梯,迎接,送别……周而复始,如同潮汐。

    晚上九点,舟山港的灯火近在咫尺,像一片坠落的、温热的星海,将墨黑的海面映出碎金般的粼光。船,正以极其缓慢、近乎谨慎的速度,向那片光明的轮廓贴近。我站在船头右舷,这里是整艘船最先接触陆地(或者说码头)的“尖锋”,夜风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带着港口特有的、混杂了鱼腥、铁锈、柴油和隐约饭菜香气的复杂味道,强劲,冰凉,瞬间吹走了船舱里带来的最后一点昏沉。

    脚下甲板的震颤变得微妙而频繁,是主机在极低转速下的精细操作,配合着船尾拖轮的顶推,让这数万吨的钢铁巨物如履薄冰般挪移。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刺破夜色,牢牢锁住前方码头那排巨大的、橡胶包裹的系缆桩,在它们和我们的船舷之间,是越来越窄的、翻涌着黑色水花的空隙。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在厚实的手套里微微出汗。第一次在船头带缆,而且是夜间靠泊。这里空间狭小,比起船尾,几乎没有回旋余地,所有设备——巨大的双滚筒缆机、导缆孔、带缆桩——都紧凑地挤在一起,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铁灰色。

    旁边盘在缆机上放着的,是今晚的主角:尼龙缆绳,每根都有碗口粗,盘成直径近两米的巨大绳卷,静静地卧在甲板上,像两条沉睡的巨蟒,等待着被唤醒、投出,去完成连接船只与陆地的使命。它们看起来很粗,很长,盘绕的绳体在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带着海洋的咸腥和自身的纤维气味。

    “别傻站着,卡带!”水头的吼声在风中和机器的低鸣里依然清晰,他正检查着缆机的刹车和离合器,“把引缆(一根较细、用于牵引主缆的绳子)理出来,准备好!撇缆头检查一下!”

    “哦!好!”我赶紧蹲下,从巨大的绳卷中心小心地抽拉出那根细一些的引缆,把它捋顺,避免打结。撇缆头是个沉重的铅块,连着细绳,我掂了掂,检查绳结是否牢固。

    大副站在我们稍后一点、视野更好的位置,身体稳如磐石,一只手扶着冰冷的栏杆,另一只手拿着对讲机贴在耳边,眼睛像鹰隼一样,在码头、船舷、拖轮和驾驶台之间快速扫视。他是此刻船头的“大脑”。

    “右舷拖轮,顶住!微速进!”大副对着对讲机冷静下令,然后头也不回地对我们说,“准备带头缆!卡带,位置!”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码头工人已经站在预定的系缆桩旁,朝我们挥手。“看到了!在正前方偏右!”我大声回答,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水头,控制缆机。卡带,撇缆!”大副的指令简洁有力。

    “瞧好吧!”水头应道,手已经握住了缆机的操纵杆,同时不忘冲我喊,“卡带,稳住!别紧张!就当码头工人是你家亲戚,把绳子给他扔过去就行!扔准点!”

    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那点新手的心慌,抡起连着撇缆头的绳子,在头顶转了兩圈,看准下方码头工人大致的方位和船体晃动的节奏,用力甩出——“咻”!

    铅块带着绳子飞向码头,在灯光下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啪嗒”,落在了码头工人脚边不远。还行!

    “好!带住引缆!”大副喊道。码头工人迅速捡起撇缆绳,将后面更粗的引缆拉向系缆桩。我们这边,水头开始缓缓开动缆机,送出引缆。

    “慢点慢点!看着点!”水头一边操作,一边紧盯着引缆的走向,嘴里还指挥我,“卡带,注意引缆别缠住栏杆!用钩子拨一下!对!就这样!”

    引缆顺利被码头工人套在系缆桩上。接下来,就是通过引缆,把那盘又粗又长的尼龙主缆拽过去。

    “送主缆!慢速!”大副下令。

    水头切换档位,缆机发出更大的轰鸣,沉重的滚筒开始转动。我和水头必须配合,将盘在甲板上的巨大绳卷一点点松开,防止其因为出绳太快而乱窜、打结。尼龙缆绳摩擦着甲板,发出沉重的“沙沙”声,像巨兽的呼吸。绳子一圈圈地从绳卷上脱离,顺着导缆孔滑向舷外,被下面的引缆牵引着,奔向码头。

    “注意出绳速度!别让绳子坠到水里太多!”大副提醒。

    “知道!卡带,搭把手,把这盘绳子往这边挪一点,不然出绳角度太别扭!”水头喊道。我们俩费力地推着那盘沉重的绳卷,在狭小的空间里调整位置。脚下是湿滑的甲板,耳边是风声、机器声、对讲机里的指令声,眼前是不断移动的粗壮缆绳,我有点慌乱无章,完全是在听大副和水头的指挥,他们喊什么我就做什么,像个高度紧张的人形工具。

    “停!码头带好了!”对讲机里传来码头工人的喊声。

    “刹住!”大副几乎同时下令。水头利落地刹车。主缆瞬间绷直,传来“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紧绷声,巨大的拉力让船身都微微一震。

    “好!绞紧!慢慢来!”大副继续指挥。水头小心地操作缆机,将已经带上力的缆绳缓缓收紧,利用它的拉力,辅助拖轮将船身更稳定地贴向码头。我能看见那根粗壮的尼龙缆绳在巨大的拉力下微微变形,但牢牢地绷在船与岸之间。

    “头缆好了!准备倒缆!”大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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